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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寻往昔遥不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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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醒来的一瞬,巨大强烈的痛苦瞬间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脸上青筋暴起,猛地呛嗑了一声,鲜血霎时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在苍白如纸的脸上铺出一朵艳红的花。
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味,红色弥漫了她含泪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身处地狱。
正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念,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沈念微微偏了偏头,一抹带着鎏金火云纹的暗红色晃入眼中,她想要开口,脓血却已将她的口肺堵死,她只能眨了眨眼。
几个同样身穿红衣的女子围上前来,开始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全身,几人目光闪烁地避开了她丹田处那个硕大的血窟窿,惨烈到完全不敢直视。
她的心脉已经强行被一股陌生而温暖的灵力护住,这种被火焰包裹的热度,她只与童子鬼交手时感觉到过,但这份热度却不带任何的杀气。
“宗主,您看这样行吗?”
一个红衣女弟子满目可怜地看着榻上的人,又望了眼自己的师父,脚边是一盆盆血水和沾满鲜血的
榻上的人满身涂药,已经被包成了粽子,鲜血还在不断渗透着雪白的纱布。
夏先秋皱眉凝目,默不作声,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方才被药力杀晕过去的沈念又悠悠转醒,她微微偏了偏头,哑着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喉咙问:“你们是谁……”
夏先秋开门见山地回答:“我是夏先秋,火神宗的宗主,你现在在南境水云涧。”
沈念吃力地转动着缺血的大脑,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原来我还活着……竟然是,是安道年那个老贼口中,的叛徒,他要栽赃陷害的人,救了我……”
她痛苦的神情中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来。
夏先秋眉头皱得更深,阔袖一扬,将一瓶辟谷丹塞给了女弟子。
“都给她喂下去,快。”
女弟子们迅速将沈念的上半身微微抬起,而后轻轻捏着她的下巴,用水和着丹药,一点点给她喂服。
沈念被迫吞了一肚子辟谷丹,还有知觉的地方瞬间充盈起些许力气,她躺在一片温香玉软的怀里,又问:“……夏宗主,为什么要救我……”
夏先秋静静望着她,声色如秋潭般幽深:“你是我师弟沈江南的女儿,你要活着,带着你父亲的意志活下去。”
痛苦的回忆再次浮出脑海,沈念想起了亲人之死,还有许遇尘刺中自己时模糊却深刻的画面。
她嘴角泛起苦笑:“……我的家人都没了,我最在乎的人,也背叛了我……你要我怎么活下去……”
夏先秋仍平静的回答:“国都的太子安槐通已经趁乱夺权,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必然要不断扩张国都的疆土,眼下其余四境实力孱弱,不是国都的对手。你父亲当年为保北境倾尽了心血,若你能活下来,势必会成为阻挡安槐通野心的有力筹码。”
夏先秋的话真实而冰冷,全然是对天下局势的剖析,可沈念还是听进了他的话。
她与这位夏宗主原本就没有任何情感联系,同样被作为杀器,这种利用反而更坦荡,更像是一场光明磊落的交易。
沈念:“……所以,你要让我为你效力,与国都对抗……”
夏先秋:“是,你若死了,你体内的法器会逃离肉身,将会使天下生灵涂炭,你活着,起码还能控制住它,不让它危害人间。若加以利用,普天之下,你的御灵之力将无人能及,杀了国都那群狗贼安氏一族,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压抑的仇恨又涌出心底,沈念明白,眼前这个人,要用仇恨激发她生的欲望。
她靠着追寻坚持了那么多年,这一次,她愿意靠仇恨活下去。
她幽幽望着这个苦口婆心劝她的救命之人,费力地转了一下缠满纱布的手腕:“……我这个样子,还能活吗……”
夏先秋几乎脱口而出:“能。我还拼尽全力,让你活下去的。”
*
昏暗的灯火下,沈念又缓缓睁开了双眼。
强行输入体内的灵力还在维持着她孱弱的心脉,这次她昏睡的时间似乎比上一次还要长,长到她自己以为不会再醒过来了。
整个房间弥漫着药香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她下意识抽了下鼻子,终于费力地呼吸了一口。
嘴边瞬时泄出一声呻吟,竟然连呼吸都这么痛。
守着她的女弟子听到了动静,慌忙探了探她的鼻息,而后一溜烟跑出门外:“宗主,宗主,沈姑娘醒啦!”
就在她跑出去不久,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深夜的寒气偷偷跑进屋内,吹散了一些令人不适的气味,一道火红的身影随之走了进来。
沈念扯着嘶哑的嗓子,恭敬地叫了一声:“……夏宗主……”
夏先秋点点头,命身后的女弟子将她扶了起来。一层层绵软的被子叠在她身后,将她的上半身斜斜的撑起,女弟子又细心地将辟谷丹和着温水为她送服。
这是沈念第一次被要求坐起身来,她知道,夏先秋应该有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不出所料,待女弟子将她嘴角擦干,夏先秋就屏退了她,而后将一本小小的牛皮册子推到了沈念怀里。
他仍是单刀直入:“沈念,北境将一株期颐草给了我们,长老们马上就会带回水云涧,你有救了。但我查遍了古籍,这草的药力虽出神入化,但副作用不明,很有可能会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尤其是人的记忆。”
沈念的呼吸一滞。
夏先秋又将一支笔与砚台放在了床沿:“你把想记住的都写下来吧。我会替你保管好,待你醒来的时候还给你,若那时你真的忘了一切的话。”
沈念攥住了笔,她知道夏先秋没有跟她开玩笑,在她醒着的寥寥可数的时光中,他从未跟自己说过一句废话。
“好,夏宗主,我知道了。”
沈念撑着被鲜血渐渐湿濡的身体,将鼻尖划入浓稠的墨中,一如她黑到没有边际的眼眸。
夏先秋嘱咐道:“你先写。若是撑不住了,有人会一直守在门外,可以随时找到我。”
沈念应了一声,而后吃力地举起了那支轻盈的毛笔,一滴浓墨不堪负重,先坠在了翻开的第一页,晕成了一个小点。
她抖着手臂,先写下了父亲失踪,亲人被害的整个阴谋的始末。
而后一页一页,全是生命中出现过的重要的名字,她没有多少气力能够支撑下去,只好言简意赅地写下最最重要的信息。
最后,她还是一笔一划地将许遇尘的名字写了进去。
不断加剧的疼痛激得她泛起热泪,她的手抖得越发厉害,最后几乎是五指握紧了笔,写下了那一行刻骨铭心的评述。
“我信赖之人,我心爱之人,背刺我一剑之人。”
滚烫的泪水漫过缠着纱布的脸,浸得伤口多了份咸湿的痛感,她攥紧笔的掌心凝出一滴鲜血,滴穿了这一页。
夏先秋要她以仇恨活下去,但她没办法真正地恨这个背刺了她一剑的人。
她泪眼朦胧地凝视着纸页上的那滴鲜血,而后抖着手疯狂地将这一行涂成了一片黑色。
册子合上,她倒头摊在了厚厚的靠背上,如果期颐草真的能让自己忘记一切,那就把这一切都抹干净,也好。
那根沾满血的轻盈的毛笔,骨碌碌滚落到地上,握着它的人再次昏睡过去,眼角还有热泪在滑落。
*
夏先秋与几位长老足足闭关了七七四十九天,经历了极其凶险的几环,才最终将期颐草融合进了沈念的体内,灵草根深蒂固地缠绕住破碎的灵根,接续起断裂的灵脉,以强大的灵力浇灌入新的生机,从此同根同脉,共死共生。
沈念那具已经开始腐败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生出新肉,很快便恢复如初,宛如初生的婴儿。
传说中的期颐草果然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为了妥善起见,夏先秋命整个火神宗的人严守此事,不得外传,并将有关此灵草的一切写入了宗内的秘籍之中。
沈念又昏睡了不知多少时日,才醒了过来。
她双目茫然地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切,终是印证了古籍中所述的预言。
夏先秋将那本泣着血泪的小册子放在了她跟前,她警惕地蜷缩在床榻的一角,默默翻开了第一页。
秋深露重,霜降鸿鸣,沈念紧紧抱着那本写满了记忆的小册子,踏着火红的枫叶,在后院再次寻见了那个睁眼时第一个看见的身影。
夏先秋望着这个面容白净,青丝散落在秋风中,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少女,心中不免一阵怅然。
若是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应该也会出落得如此玲珑剔透,得人欢喜吧。
可那个小小的可爱身影,早已殒没在战火纷飞之中,化成了祠堂中一面冷冰冰的牌位。
“册子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干净的声音响起在风声之中,沈念抬头,空洞的双目中是失忆带来的懵懂和惊恐。
夏先秋神色平静:“是,里面的内容都是你亲笔写下来的。你是我师弟沈江南的女儿,我希望你活下来。”
沈念失落地垂下头去,她大梦初醒,一切消散,等待她的消息竟然是什么都没了。
亲人亡故,同门遗散,只剩孤身一人飘零在这天地之间。
但她还是提起口气,淡淡感激道:“谢谢师伯的救命之恩。”
夏先秋听着这声称呼,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些遥远的深埋的记忆,又开始纷至沓来。
“沈念,因你在国都皇城大开杀戒,如今新登基的皇帝已下令全城搜捕你的消息。我会想办法让天下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活下去。”
沈念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将小册子紧紧贴在胸口。
“做我的义女吧。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就叫夏依依。”
深冷的秋风吹起他的衣角,鎏金火云纹好似真正的火焰般舞动起来,“我们父女二人,一同守护南境,守护你的故乡北境,守护这天下的安宁,完成我的大师兄,还有你父亲的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