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面谣》青山老虚

67、67 酒醉还来花

　　突然，一道霞光，将天机珠和朱厌之间的蓝色桥梁从中劈开，散劲之大，险些将朱厌从浮石上击落。

　　虽然如此，但朱厌只觉得脑中渐渐清明，意识逐渐恢复回来，她抬头，看天机珠边站着一个身形并不算高的“人”，那人一身黑色斗篷，好像怕被她看到似的，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好熟悉。

　　朱厌还来不及多想，一旁秃鹫刚要靠近天机珠，便被那人挥剑击飞，接着，那人将天机珠收入怀中，转身离开。

　　一切过于迅捷，朱厌甚至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天机珠不会对他产生缔结仪式，那人便移身至十几米开外的浮石之上。

　　“魔煞星……”

　　朱厌抓起地上的素纹短刀便追上去，那人似有意引她，她咬牙跟了上去。

　　直到跟到一处流川之边，河中似有点点星河闪出波光，又似是千万双眼睛虎视眈眈，要将掉入河中的人吞得干净。

　　‘魔煞星’停在岸边，转过身来，一身黑衣将他大半张脸都遮盖住。

　　朱厌停在他面前，冷眼看他：“你就是魔煞星？”

　　“你在这……怪不得，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那人似乎可以隐瞒着声线，声音低沉嘶哑，与其说是从斗篷下传来，不如准确一点说是从腹间传来的声音。

　　朱厌正要说什么，突然看见那人从斗篷找那个伸出手来，天机珠在他手间缓缓升起，细细看去，此刻天机珠上雷电更为密布。

　　虽然那人未曾露出双眼，可朱厌还是觉得他紧紧地看着自己，接着便听见对面继续道：“天机珠有损，你可知道后果是什么？”

　　天机珠被毁，天崩地裂，四海翻涌吞没三界，天地新塑重回上古。

　　朱厌一愣，看着面前的人，脑中似有什么凌乱思绪渐渐被梳理，又似更加繁杂。她不由自主喃喃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损……”

　　那人似乎传出一声轻笑，似是对这句话的认可，又像是对现状的嘲笑。

　　“不，不对，”朱厌猛地抬头，“你是魔煞星，你把天机珠给我！”

　　那人收手，将天机珠收回怀中：“你拿不了。”

　　“少啰嗦！”

　　朱厌握着双刀冲向那人，她攻势猛烈，可那人却频频躲闪，分明长剑在手却不肯出手攻她。

　　这人明显武功不弱，眼下这般戏弄，朱厌渐渐冷下眸子，突然，她将快要从‘魔煞星’眼前划过的短刀猛地改变趋势，向上一挑，将那人斗篷的帽子从中劈开——

　　她几乎呆滞在原地，甚至忘了如何收回手中的短刀，她看着那个人，几乎同时在嘴里不可置信喃喃道：

　　“……穆、穆夫人。”

　　灵穆神色惨淡，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怎么会是你？那魔煞星……”

　　朱厌只觉得身子愈发沉重，好像有什么真相即将浮出水面，可又将她压得喘不上气。

　　灵穆淡淡地一声：“黎儿。”

　　朱厌微怔，抬起头看她，只觉得四肢僵硬，她好像快要明白了，可还是要问：“黎儿……是谁。”

　　这个名字，在玉露池中，在她梦里都出现过，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陌生的名字。若是她没有记错，是自她去过桃花庵之后才频频出现在她身边的……

　　她猛地抬手，摸向发髻间的那只碧玉簪子，看向她。

　　灵穆亦正看着她的依据一定，神情温柔如水，道：“你是白渺，也是黎儿，傻孩子，这碧玉簪……本就是你的。”

　　朱厌只觉得脑中突然一滞，四下一下安静下来，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身子颤动着，看着灵穆缓缓走近自己，那只温柔的手曾经为她梳理三千青丝，现在也正轻抚着她的脸庞，动容地望着自己。

　　“也好，最后再看你一次，也好。”

　　彼时朱厌尚且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玉露池中的妖骸！那妖骸被消散在池间时，她分明也听见了那声呼唤，难道说，难道说……

　　朱厌眼神几乎崩裂，带着隐隐试探看着灵穆：“那时在桃花庵，你就知道那妖骸……”

　　“他不是逆贼，”灵穆声音微微颤动，她眼睫轻扇，似是含着泪光，“他是堂堂正正举世无双的武神。”

　　想来了，朱厌全都想起来，那个狼妖曾经讲过的这世间的故事。

　　女娲启天之时，武神苏伊儿和女英灵穆共护天下和平。其间夫妇二人以夜泊共造圣品神面，分为日月双生，存于神妖两界。

　　如果说灵穆没有骗她，她真的是她的黎儿。那么，武神苏伊儿，那个她亲自守着，看着他落入玉露池间烟消云散的，岂不就是，岂不就是……

　　朱厌只觉得浑身气血逆流，几乎要呕吐出来，可是她张开嘴，却“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不是的，不是的……”

　　朱厌用力地呼吸着，抓着灵穆的手，看着不知所措的她：

　　“我不是你说的黎儿，我是朱厌……我是妖王，我是众妖之首，我是恶妖朱厌啊！”朱厌看着她，动作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看清楚，我朱厌无父无母，生来便在那暗无天地的寒谷中如鬼魅一般苟活着，我不是你的黎儿！”

　　仿佛天旋地转一般，撕心痛楚如虫蚁啮噬爬满了她的全身，将她吞噬得干净。

　　朱厌，白渺，黎儿。

　　哪个又是真的自己。

　　全都是假的。

　　皆不过虚妄，什么人间真挚，山河温良，这些她配吗？

　　不过是彻头彻尾的笑话罢了！

　　朱厌只觉得眼前灵穆的脸渐渐模糊，仿佛有一道蓝光自她怀中而出，将她包围得密不透风。

　　天机珠……

　　“不是的，不是的，你是被他们偷走的，黎儿，你看着我……黎儿！”

　　灵穆一愣，怀中的天机珠似乎感知到朱厌信念的崩塌，损坏的裂口突然迸发出无限神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朱厌的体内，她目光渐渐涣散……

　　不好！

　　灵穆渐渐放下手，看着面前的朱厌，轻声：“黎儿……”

　　也好，她还是见到了她，本以为终未相认是最大的遗憾，可现在……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还是忍不住，上前轻轻抱着朱厌，即使在她肩头的朱厌呼吸急促，她知道她即将面临什么，可她还是极尽温柔抚摸着她的发间：

　　“阿厌，阿娘爱你。”

　　不是她朝思暮想的生女黎儿，不是桃林间生气勃勃的侠女白渺，是阿厌，是真实的，深爱又亏欠着的朱厌。

　　天机珠损，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补救，便是英灵献祭。

　　从她在桃花庵感知到已故爱人尘封已久的骸灵时，她就知道，终有一天她也会和苏伊儿一样，以生命献祭，护这天下和平如初。

　　一如他们最初向往的三界一样，万般和谐美好。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甚至以她的黎儿为要挟，若是她不死，就要眼睁睁地看她失去心智，坠入魔道。

　　灵穆起身，看着朱厌，浅浅一笑。

　　朱厌看着她，虽然意识渐渐涣散，可看到灵穆这一笑，她似是产生幻觉，好像自己还在那无忧无虑的桃花庵中。

　　她张张嘴：“阿娘……”

　　她看着，灵穆突然双手合十，念动心咒，紧接着，她的元丹从体内缓缓显出。

　　她要做什么……

　　朱厌目光转向面前的天机珠，难道说……

　　“不……”

　　在寒谷的时候，她可是个连自己真身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小妖，师父是她唯一的亲人，可现在，她终于有阿娘了，她终于和其他人一样也有阿娘了……怎么可以……

　　“啊——！”朱厌大喊道，“辉月！”

　　霎时间，四下一片惊诧的光亮，似要将这无边无际昏暗的昆仑墟照成白昼一般。

　　灵穆一愣，看朱厌突然面上出现一道繁复花纹的神面，她认得，可她竟然以神面为鼎，强行运灵力使自己收纳天机珠的神力，她想入魔！？

　　灵穆再清楚不过朱厌的用意，她看着朱厌，深情眷念，万般温柔。她眼中一滴泪悄悄滑落，继而没入土壤之中消殆而去。

　　“黎儿……”

　　一声，万般光亮自那元旦中迸发而出，将朱厌刺得眼疼，可她分明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身体间渐渐脱落，回归天机珠中，她抬眼，看天机珠上紫雷渐渐消尽，散发幽幽沉暗的蓝光。

　　面前，元旦仿佛自内而外被击碎得四分五裂，一时间化为细末随风而去，而灵穆，缓缓倒在地上，身体渐渐亦碎成细末，一点点随着风消失。

　　“不……”

　　朱厌忙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阵虚无。

　　没了，全都没了。

　　这笑话般的世道，让她眼睁睁地害死了他们。

　　若是她不来这里，会不会就没事了……朱厌几乎站立不稳，她觉得眼眶发涩，意图怒吼可喉间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甚至连落泪的气力都被抽空剥离。

　　她为什么会去桃花庵，为什么夔牛被放入人间，为什么天机珠被损，为什么她会到神界融于通天石来到这，太巧了，都太巧了……

　　她本以为这一步步都是她自己走的，那些爱恨离别都印刻在她心中是她明明白白看到的，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可是现在……她不信了。

　　她就像棋局中的棋子，被人从内到外算计得一清二楚。

　　她只觉得气血翻涌，朝天大喊：“啊——！”满是不甘，霎时间，她发髻散落，碧玉簪落在地上碎成零落的几瓣，三千青丝随风飒然飞舞。

　　她垂着头，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将那银辉色的神面沾上点点血渍。

　　“渺渺……！”

　　在她快要跌在地上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她，只是，这人眸中繁杂甚至冷漠的情绪，叫她再熟悉不过了。

　　他曾经在她面前说过，凡妖必诛。

　　而她，此刻神面在身，身份昭然若揭。

　　便是这世上最恶的妖，朱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