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瞳》陌狸

1、第一幕

　　子夜的钟楼。
　　星空下的葬歌。

　　岁月行走。
　　咔嚓。
　　第一千下命运之镰剪咬合昨昔的脆响。
　　第一千个死亡的召唤。

　　“当……”
　　古老钟声沉闷绕困，扼住世界新的起落。
　　尘归尘，土归土。
　　红雾散尽。餍足的杀人沙，悄然退隐。

　　第一千个亡魂升上云霄怨恨地诅咒。
　　暗夜的使者于楼台岌岌处，屹然。

　　迎风。
　　风舞尘沙。不安的波纹漾散。
　　出手成擒。
　　“对，对不起……可是……我先在这里的……”细柔怯弱的轻音，绵软甜嫩的感觉在齿间微颤流连。
　　让他忆起曾经最亲密的那个男子唯一一次给他吃过的□□糖的味道。
　　一旦尝过，便永志不忘。

　　如同那个男子教给他的。
　　爱的束带。
　　能够怎样纠葛成恨的死结。
　　永志不忘。
　　血的味道。

　　云。掩月无声。
　　碧瞳水澜紊乱。时光游离。
　　他不自觉收紧力量。
　　四目相对。
　　逆光暗影，他窥不得娇容，紧凝的目光穿视她眼睛的所在看到远处冰冷的城市。
　　以及看到，他自己瞳里的影像，和身后哀寂的巨大挂钟。
　　仿若一分为二，自我对峙。

　　“临水而照般，对么？”
　　怯弱的甜声逐渐沉静轻缓，俨然他的声线频率。彼此一开口，便成最美妙的和声，如水中掺进了酒，浑然一色，别有韵味。
　　让人醉。
　　盈盈笑意震动着声带，他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侵扰清明的意识，让他不自觉一路沉沦。
　　“欢迎来到，‘心之镜境’。”
　　“我是雏。所谓最初的意思。”

　　云散。月光在脚下漫延升起，描绘素衣荧荧，结成魅惑之光结界，捕获暗之使者。
　　也是。谁能，抵抗来自“自己”心底的声音呢？

　　夜色凄迷。
　　宽大的白衣在楼台边缘空荡飘摇。小小的身子蜷缩其中，堪堪仿佛随时要坠堕而下。
　　“你的名字是？”
　　“我爱罗。”
　　“很奇怪的名字，谁起的？”
　　“夜叉丸说，我害死妈妈。妈妈憎恨我，诅咒我是只爱自己的修罗。”
　　“只爱自己的修罗……吗？还是……我爱着修罗……？”白衣如星，诡秘地在黑暗中异常耀眼，炽烈点亮无眠的暗夜，“我爱罗……你从不曾想过，这名字，也许是你妈妈在表达对你的爱吗？……明知道是修罗，还是决定无悔爱着，为生下你而死……”
　　“夜叉丸也说过，妈妈爱我。但最后他为了替姐姐报仇，受我父亲的命令来杀我。我父亲杀不死我，就禁锢我为他扫除敌对者。我不懂爱，也没人爱我。我只要杀人，来证明我的存在。”那无光自亮的存在，真切灼伤他的眼睛。
　　“猴妈妈会亲手掐死它最爱的孩子哟。”雏站起来，衣袖轻扬。
　　我爱罗感到醉意醺然。
　　“你的妈妈真是爱死你了，爱到想你死，要诅咒你陪她一起下地狱。如果她不能活着爱你及为你所爱，那么就要你爱不得别人及为别人所爱。不共死，那就要你活着身处地狱之中感受她的感受。”
　　轻缓的言语温柔入心，冷狠彻骨。他在感受极冷后，有异样的灼烫呵暖他的心。
　　如鸠毒一样无法抗拒。

　　“爱，到底是什么？”
　　“我来教会你爱吧。懂得爱，能够被爱，便不孤寂，有朋友，会快乐。日能安心，夜能安眠。不需要再杀人，也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光影游移，凭空勾勒出一个小熊的形态。
　　那是他心底最初最柔软的温暖。
　　唯一，不畏惧于他的，存在和陪伴。
　　暗夜使者从不入眠，可他因了她，开始做梦。
　　却无从得知梦的背后，小熊光团里丝丝渗出蛊魅的气息，如瘴毒般漫溢开来，笼罩住他的所有梦境。
　　一声复一声低喃，催眠，蛊惑。

　　“你已经懂得爱了。”纤小人儿依旧一团光晕，分不清辨不明。唯有悠然笃定的话语那么清晰，明明白白对应上我爱罗脸上的光采。
　　“我爱你。”
　　他仍怔忡于自己的觉知，而遗忘了曾经被告诫的警语。
　　远处风声鬼哭狼嚎。
　　她站起来，光晕晕散，在烈风中如残烛摇曳不定。“你的黑眼圈消淡了，你可以在夜里入眠了吗？”
　　“我杀了体内的守鹤。”已经不需要这个半身了。原来你，才是我绝对不可以失去的半身。
　　“暗夜使者‘杀人沙’，没有了矛，你的盾可以抵挡多久呢……暗夜，不属于光明……一旦入眠，便是永眠哟……”喃喃自语，被烈风一吹即散，传递不入他的耳中。
　　“雏，你可以陪我看日出吗？”曾沉沦在暗夜血泊中的他，细数更漏，至今只懂得日出的美丽。
　　她的笑意弥漫，无声爬上他的心头，愉悦得让人心发冷，“我告诉过你的，绝对不要爱上我。”

　　“我的归处在云端亡灵。你爱上了我，所以……”语绝于此，她踏前一步，白蝶展翅般向地面飘落。
　　紧随而来的沙子之手，拦截不及那轻迅光晕，“轰”一声重击在地，崩溃成一地渺小无力的散沙。如水月光映耀其上。
　　风吹沙尽。依旧只有月光如水。

　　雏。
　　恍若从不曾存在过。
　　自始至终，他未曾见识她的容貌，记忆只得一个荧荧的人形轮廓。
　　然而，她的一字一句，都是他心跳的声音。
　　懂得了爱，便无法不爱上。
　　那个“自己”。
　　如何能爱万物，不自爱？非圣贤之大爱，即傀儡之伪爱。
　　他从不是圣贤，却也不再是傀儡。
　　“当……”
　　零时零分零秒。审判开始。

　　（待修改）

　　电视新闻：“昨夜本市出现奇异的沙尘暴现象……市内最古老的钟楼遭到毁灭性破坏，已经完全崩毁……警方在现场找到一具零碎尸骸和一个葫芦的碎片……据现场残余物品显示，警方怀疑死者是近年来市内罪大恶极的杀手‘杀人沙’，传闻多起政要人员刺杀案应由其负责……由于尸体过于零碎，身份尚有待进一步核实……”

　　“你们请托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白衣如星，在暗夜圣明莹洁，悠然的声音心跳一样与听者的心脏密不可分。
　　“谢谢雏小姐，我们亦当完成我们承诺的部分。”
　　白色人影徐徐离去。背后，暗色的液体逶迤流淌。

　　杀人者，人恒杀之。
　　不管是使用什么手段，只要背负杀戮之名，便逃不脱。
　　风声过耳，云端的亡灵开怀大笑。

　　雏微微一笑。
　　肩上坐着无数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