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身退》闲客十七

1、冤冤相聚

　　“还跑！”唐羡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抬起一脚就把人给踹倒在地上，“你很牛嘛你。”
　　“老大。”一群小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呼哧了半天也说不出第二句完整的话。
　　“要你们有什么用。”唐羡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压住人的脚又加了七分力，后又抬起，“把他看住了，我给也哥打个电话。”
　　唐羡追人的时候本就出了一身汗，在狭长肮脏的巷子里一闷更加觉得燥热，他心烦的踢飞了地上的一个易拉罐瓶，骂骂咧咧的讲着电话。
　　夕阳的余晖不紧不慢的照在他的脸上，还带有些灼热的光线下是一张异常稚嫩的脸庞，任谁看着都像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的模样，身高中等，穿着也是一副学生气，格子衬衫配着牛仔裤，清爽利落。
　　“放心吧也哥，这混蛋我替你抓着了，”唐羡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余光却瞥见巷子口有个人似乎在打量他，他不由得眯起眼睛来细看，只是逆着光线，怎么瞧着都不太真切。
　　“不说了啊也哥，巷口好像有个人在盯着我，我得看看去，别让人弄丢了我教书育人的饭碗。”
　　没错，唐羡白天的身份是为人师表的正经老师，手下管教着四十来号祖国的未来花朵，到了晚上就变身成无恶不作的街边混混一枚，带领着几十号小弟在大街小巷横冲直撞。
　　长得嫩，打架狠，这是圈里弟兄对唐羡最普遍的看法。
　　受着老师身份的影响，唐羡很少在白天公然打架，大都是趁着夜色才敢肆无忌惮。毕竟革命是需要本钱的，保不住饭碗没饭吃的日子不好过。可今天拜托他办事的不是一般人，唐羡怎么也得给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刚朝巷子口走了几步，那个身影便“咻”的一下不见了，唐羡只好折回来，吩咐几个小弟把人给周也送过去。
　　巷子外的空气倒是出奇的好，暖烘烘的阳光掺着道路边栽种的叫不出名的花，熏得人昏昏欲睡。唐羡深吸了口气，便朝着租住的公寓方向走去，顺便盘算着明后天的计划。
　　小学老师的周末不用上班，用来睡觉最好不过了。中途要是醒了就吃碗面，晚上再和兄弟们去撸顿串，当然了，得记得去银行给家里汇两千块钱，这事不能忘。教案也得这周写完······
　　“喵，”还没走到路口，唐羡就听见一声柔柔弱弱的猫叫声，一只三色狸花猫正缩着脖子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啊？”唐羡欢喜地跑过去，半蹲着摸了摸猫咪的头，“饿了吗？哥哥给你买罐头吃哦。”
　　狸花猫狼吞虎咽地吃着罐头，唐羡抱着腿坐在一边的台阶上看着它。他向来喜欢这些软乎乎的动物，奈何资金不到位，自己都才勉强混个温饱的地步，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因是长久流浪的缘故，狸花猫的皮毛粗糙且灰蒙蒙，埋头吃饭的模样像极了在这座城市底层苟延残喘的人们。
　　这不就是我吗？唐羡苦笑了一声。
　　他是老家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背负着母亲的希望和乡亲们的羡慕来到香江。本以为会就此改变原本面朝黄土的人生，在这个城市有个体面的开始，然而现实却总是相反。香江的灯红酒绿照得他的口袋发烫，同龄人的衣服鞋子蹭得他直不起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唐羡总是垂着头有些怯懦得走在人群的最后。更令他感到绝望的是，这个在乡亲们眼里闪闪发光的大学，却只不过是香江众多大学里最普通的一所。毕业后每月到手的工资，只够勉强维持着必要的开支。
　　这当然远远不够，所以他很感谢周也的小弟在那时候送上门来。很正常那嘛，他这副样子看起来怎么都像是很好凌辱的对象。
　　但是真的只是看起来呀，谁能想到一副老实巴交的唐羡居然有双重人格，能徒手撂倒十个人呢。虽然唐羡的脑门上也被拍了一板砖，鲜血顺着头皮往下滴，但是他目眦尽裂的模样瞬间让周也想到了刚出来混社会的自己。年轻人的那股血性和狠劲是他最喜欢的。
　　两人顿时一见如故义结金兰，唐羡顺理成章的变成了周也手下的二当家，也算是实现了另一重人格的梦想。
　　回想到这，唐羡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唐羡翻了个白眼，“主任你好，我是小唐。”
　　“小唐，你立刻来学校一趟。”
　　也没交代是什么事，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唐羡张口骂了声操，还是走去了对面的公交站台。他用脚趾都能想到，自己又要被压榨着加班了。
　　然而学校的气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肃，校长，主任，大大小小的官职围在会议室坐满了一桌，俨然不是喊他回来加班这么简单。
　　“小唐啊，”主任清了清嗓子，“我们当初签的合同你还记得吧？”
　　“是的，主任。”唐羡又恢复到原来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那这个你自己看看。”一部手机被甩在他面前，里面赫然播放着他在巷子里拳打脚踢的过程。
　　“按照合同上写的，唐老师，你已经严重违反了学校的规定。”校长喝了口茶，耷着眼皮斜了他一眼。
　　“校长，我，”唐羡本能的想辩解。
　　“而且鉴于你平时在学校的表现，除了解除合约以外，学校决定扣除你这三个月的工资。”主任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接着火上浇油。
　　“操，”唐羡的怒气蹭蹭往上窜，一刻也伪装不下去，“死胖子，老子在学校累死累活替你写教案，给你端茶送水当牛做马，就差把你三天一次在罗浮宫的那点事拍下来做成影集歌功颂德了。你还要老子怎么给你擦屁股？”
　　罗浮宫是香江著名的情色场所一条街，旁边连着数不清的酒店，甚至还有一所警察局。
　　主任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但他的衣领被唐羡拧在手里，发出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我警告你别血口喷人啊，你有证据吗？”
　　“我给你他妈的证据！”唐羡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主任的右半张脸顿时肿了起来。
　　“唐老师！”现场瞬时混作一团，平时看起来温吞的唐羡在此刻以一当十，不仅挣开了四五个保安的拉扯，甚至还变本加厉给了其中一位校长一脚。
　　校长捂着胸口攥着手帕，捏着被唐羡踢落的一颗牙微微颤颤的举起了手，“报警！报警啊！”

　　但警察局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要说刚才学校的气氛是殡仪馆，现在警察局的气氛就是火葬场，连一丝起死回生的味道都嗅不到。
　　门口的一辆豪车死死地堵着出口，而车主却歪七扭八地坐在警局的椅子上滑着手机，任由旁边的一位警官陪着笑脸。
　　与那位毫无坐姿的人相对着的是一位年轻的警察，看起来二十六七的模样，一米八零左右的身高，白白净净的皮相下却是十分挺拔的身姿，异常端庄的做派很适合作为典型人物出现在一些军刊报纸上。
　　他的警牌上刻着三个小小的字，沈卜宁。但显然眼下，这位沈警官正处于下风，仿佛一位穿错了警服的贼一般在挨着训斥。
　　唐羡虚着眼瞧着这一切，一时间倒也忘了去计算自己要赔偿的数目。和周也有些交情的陈警官已经打了电话通知周也来保人，在这期间唐羡确实也是不多生事的为妙。
　　“既然沈警官如此诚恳的向我道歉，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一回。”一直摆弄手机的那人终于抬起了头说了句话，居然是很少年气的一张脸，怕是才二十出头的年龄。
　　“只是如此失职的警官，我觉得不应该出现在香江的任何一所警局里。”
　　围着那位少年的警长面色一僵，随即又赔上笑脸，“那是自然，我们绝不会放任这样的人在香江的警察队伍中。”
　　好啊，在一旁看戏的唐羡拧起眉，看来又是和自己一样的倒霉蛋。他真想冲上去替沈卜宁给这人两脚。
　　好在周也到了，及时把正义愤填膺的唐羡拖走，继续去商议在学校里没解决的事。
　　违约金加赔偿金是笔不小的数目，周也作为一个靠摆摊度日的混混并没有多少积蓄。表面上看着他收了不少小弟，走街串巷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其实实打实攒下来的钱并没有多少。
　　唐羡心里很过意不去，但让他立刻掏出这么一比钱来补上确实比登天还难。他一边跟着周也往外走，一边思考着怎么尽快把这笔钱还上，没留神差点和人撞上了。
　　撞上他的人飞快说了声抱歉，又继续往前走。唐羡回过头去瞧，只看得到一个穿着白色的西装的背影。这个男人很高，头发微微卷曲，后颈处露出的皮肤极白。
　　“姜总好。”显然警局的警长也是认识他的，忙不迭的冲上去献殷勤。
　　“你好。”姜慕很客气地和他打招呼，随即问贺南一，“事情处理完了吗？”
　　“你在问我？”贺南一脸诧异，像姜慕这种老狐狸，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连见他一面都得提前预约，怎么今天倒上赶着来关心他了？况且自己也没告诉他自己在警局呀，这绝对有鬼。
　　“都处理完啦，姜总。”警长抢着回答。
　　“那走吧。” 姜慕示意贺南一，顺带着瞥了一眼低着头的沈卜宁。
　　“你今天来警局到底有什么事？”贺南一忍不住问，“你可别说什么专程来看我这种鬼话。”
　　“知道还问。”姜慕拉开车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小肚鸡肠，一点小事就害得别人丢了饭碗。”
　　“你该不会是相中那个小警察了吧，”贺南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嗤之以鼻，“不过那个小警察应该看不上你这种三十六岁的老男人。”
　　“那也比嫩瓜秧子没开过苞的好吧。”姜慕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还站在车外的贺南一。
　　“闭嘴！”贺南一重重摔上车门，没好气地吩咐司机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