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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闹学堂 第二十五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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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灵宝玉’哇的一声哭了。
它被埋入土中几日,土中又黑又闷,是比它之前在青梗峰下时更难熬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
再不来了,这人间它再不来了!它就不应该向往那些风流话本中的人世繁华,想出来见识见识,才着了那和尚道士的道,跟着他们来到了人间。——它再不来了,它想回青梗峰。
宝玉被它哭的头大,不停给它擦土,见擦不干净,回房倒了茶水,拿着帕子猛猛擦。
“别哭了,这不是给你放出来了吗。”
“怎么了?二爷怎么哭了?”外头袭人着急进来。
宝玉忙一把捂住那通灵宝玉,恨恨小声:“再哭,她们就得寻道士来除你!”对着进来的袭人装哭几句,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找到了我的玉,喜极而泣。”
‘通灵宝玉’:“…………………………”
自从贾宝玉在太虚幻境中被开口说话的五彩石吓着,梦醒后,宝玉就一直琢磨着怎么把这东西给扔了。经了一番波折,他终于半夜时偷偷将它埋了,就埋在院中。跟家里的大人们扯谎说丢了。
他院中的丫环们急的四处找,袭人曾敏锐的问他,是不是他给藏了起来。
宝玉一概装傻充愣。
家里大人们急了几天,但一来物件到底是不比人重要的,见宝玉丢了玉也没事,就没再惊慌,只说过几日找个高人给看看;二来,宝玉才被打了一顿,有贾母护着,短时间内是不会被打第二顿了。
这件事,王夫人都不太敢给贾政提。
贾政其实也对这些后宅之事不感兴趣,他前头对宝玉的那顿打,全是因着那小子对上不敬,睡醒了大喊大闹才打的。
他一个久经官场的中年人,对那衔玉而生之说,只当个彩头听,既然说的这么好听,传出去面上也有光,那就且传着吧。他又没有参与过儿子的接生流程,那小子出生时到底有没有含玉,他也没看见。
贾政对后代的看重标准十分传统。能不能读书明理,能不能科举取士,才是最主要。宝玉长的好看,女眷们人人都夸,但读书就是一把稻草。也不能说他没有才学,却把灵气都用在了偏门上边,最好读些风月文章,正经的仕途书经一概不爱。譬如他房里的那个丫环,原本的名字好好叫着,宝玉非给她改了个名字叫袭人。——这等刁钻的名字,女眷们不清楚,他贾政还不清楚吗。
另外,他还有个珠玉般的大儿子在前。那才是真正读书明理的人,正是他那早逝的长子贾珠。就对宝玉更不待见。
可知贾政心中对那衔玉之说意在淡淡,否则他就会如贾母般将这小子捧起来,心头肉似的宠。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犯错便打,弄的贾宝玉看见他,跟老鼠看见了猫。
贾政不在意儿子丢玉这等后宅小事,王夫人心疼儿子,也不敢将事闹大,真大张旗鼓的,说不定又要给他儿子惹到爹的一顿打。
因此那样珍贵的、曾经满府人人都视若仙宝的通灵宝玉,竟然说丢也就丢了。
除了宝玉房里的丫头们都受埋落,个个出力不停歇的去找,其他人,还是要各过各的日子。
袭人身为宝玉房里的大丫头之首,为了这块丢失的玉,她担的过错是最大了。
罚钱都是小事,在丫环这个阶层里,那一次的丢玉也算引发了一次小范围的权利动荡。宝玉房里两个负责管照物品的小丫头被换,袭人为了不丢掉这个差事,也得经营一番。她心中也有担忧。袭人原姓花,原名珍珠,是个贫苦人家出生,被卖进贾府后,才过上了好日子。连带着整个花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她原先是在贾母的院中服侍的。老太太觉得她不错,才叫去服侍宝玉。
此等人家,进来当个丫环也比外头的贫苦农户好不知道哪里去了。更别提还是满府心头肉宝二爷院子里的人。袭人靠着自身的细心稳重坐到了一等丫环之首。那通身做派,当得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姐。她每次回花家的时候,母亲哥哥、各路的亲戚,哪个不是都将她捧为上上宾。
这样的好差事,只有往上爬的念头,再没有离开的想法。更不能是犯错离开。不说离开,就是降职,大家也都是接受不了的。上头的人一句话,底下人就得跑断腿。宝玉不过是暗着抗争一次,埋藏起了他那玉,满院里的丫头们都得跟着受一次难。
再看见这玉出现在宝玉手上。——花袭人心中五味杂陈。
宝玉说了两句就开始赶人,袭人也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般出去了。她惯来善解人意,是朵解语花。
袭人出去后,有关系好的丫环来问,刚刚是怎么了?可是宝玉又被什么梦给惊醒了?
这会子天才刚亮,丫环们来问这个,也是想知道是不是今天宝玉醒的早,现在就的进去服侍他穿衣洗漱。
袭人如往常般笑语盈盈的打发了她们。转过头去一个人时,却面带忧色。——宝玉渐渐长大了,有时虽依旧喊她姐姐,却总有长成府中其他男主人那样的时候,不会总如少年时般乖巧。现在看着院子里花团锦簇,前几日却因为他的玉丢了,惹得两个丫头受罚,被调了出去。她出门别人都敬她是国公府的大丫环,派头可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可到底是不是,她心里清楚。她的未来又在何处呢。
宝玉见袭人走后,关了门,小声同五彩石说话。
往常这个时间点,他自然是没醒的。今天不同,他在睡梦中被神明唤醒,告知他修行的利害与方法。他与姐妹们不同,姐妹们是花,他却是得要去寻石头。
贾宝玉兴奋得从床上蹦起来!
原来他的仙缘还是在此!那没事了,他一定撬开那石头的嘴,叫它来助他修行!
“我不知道啊,我也从没修行过啊,”石头却说,“我生来就是女娲补天之后弃下的五彩石,被丢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渐渐就这样了啊。”
“那你怎么会的说话?”
“待我生出意识后,自然就会了。——若说能有什么修行的方法,吸收日月天地精华?”
宝玉忙道:“对对对!你快教我怎样吸收!”
石头也老实,见他打算好好对待自己,就将自己在青梗峰下吸收天地灵气的方法一一说来。
也许是相性天生,宝玉竟然真的从那些玄而又玄的句子中得到了一两分感悟。
用完早饭,他迫不及待的去了离这最近的黛玉的屋子,准备和她说说今早的奇遇。
却见黛玉那儿已经有了几个姐妹,正是迎春、探春和惜春三人。四个姐妹围坐在一起,笑着伸着手,在摸着什么东西。那笑容无忧又明媚,连黛玉都笑的开心,让刚来的宝玉一下子好奇起来:“你们在做什么?”
走近,却看见一只巴掌大的幼狐,浑身金黄色,毛绒绒,可爱的不行。就躺在迎春的腿上,仰着四只脚,眯着眼睛,竟然也在笑。那笑全然一副痴迷感,半点不让人觉得恐怖,只觉萌到不行。
“你来了。”黛玉带着笑看他。
宝玉也跟着露出笑容,看着狐狸:“这是哪儿来的?狐狸?咬不咬人?”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小狐狸可乖,仰着脑袋乖乖任他摸,眼睛睁开,圆溜溜的看着他。
探春笑了下,道:“你附耳过来。”
院内还有丫环,宝玉低头去听,几人小声将昨夜梦中的事和他说了。
——原这小狐狸是来送仙果的!
宝玉惊叹,也小声将自己今早发生的事都说了,将玉也拿出来给姐妹们看。小惜春接过拿在手里,却听见玉突然叹了声气,吓得一抖,将玉掉到了小狐狸的脑袋上。
小狐狸吖的叫了一声,一爪子将那玉挥了出去。
宝玉:“啊!我的玉!”
丫环们忙帮他将玉捡了回来,宝玉拍拍玉,待丫环离远了些,恨恨小声骂它:“你没事叹什么气!吓着我四妹妹了!”
小惜春正在探春的身边被安慰,她是真的冷不丁被吓到。小狐狸躺在迎春腿上,正在蹭着脑袋,被黛玉摸着脑袋上刚被砸到的地方。迎春心疼的问:“砸得疼吗?”
小狐狸撒娇的叫了声。
宝玉满是歉意,连连道歉,说他的石头本就是蠢物,是被女娲弃之不用的石头,还请姐妹们别与它生气。
玉一声不吭。
宝玉问道:“对了,妹妹们说今早收了这小狐狸送来的仙果,可还有没吃的,能否与我也看看?”
黛玉道:“都没吃呢。你不知道,我等昨夜才学了收化灵气的法门,得到夜间无人时食用,才能一夜克化这仙物。若没用法门而妄食,怕是会有生命之忧。”
将她的仙果拿出来给看。外形与普通的果子也无不同,但那清新之感直击人心,凑近嗅一嗅,更是清香无比。绝不会将它与普通的果子误认。
宝玉看看,放回去。“这等仙物,你们可千万要收好,别叫院子里的其他人误吃了。”
四女都道不会。
宝玉却说:“许是丫头们还不会这么没规矩,但嬷嬷们就不一定了。上次我留了杯茶,好不容易制成的,待我回来再吃。却被我那奶嬷嬷看见就吃了。——这果子再没用第二个的,你们可得留好,我还等着明日你们吃完这果子后,同我说说变化呢。”
又说了今早自己体悟到的、那五彩石的吸收天地灵力的法门感悟,几人闲聊了一上午,中午用完饭,下午时,有人唤宝玉去贾母处。
原是秦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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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宁国府来邀,本就是为了给凤姐引见秦可卿的弟弟秦钟一事。
秦家家贫,秦钟大了,读书就成了个难事。他父秦业得秦钟时已是人到中晚,如今就更是年迈,公务繁冗,又有残疾在身。秦钟以往有一位老师,去年却病故了。因着请老师这件事一直没着落,秦钟已是在家温习旧书温习了一年。
思来想去,只有秦可卿这个嫁进了宁国府的养女能帮衬弟弟。
贾家有个家学,家中子弟,不论嫡庶,只要是没有独自延师的,都能去读。如今司塾的乃当今之老儒,名贾代儒。能跟着他读书那可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入仕成名,更是有了希望。
本打算只先与凤姐说,看看她是否愿意帮这个忙。没想昨日宝玉也来了,且还与秦钟十分投缘。
秦钟长得清秀,气质也不俗,宝玉见了自然喜欢。昨日秦钟与他刚一说起私塾的事,宝玉便高高兴兴的拉着他的手,说自己也打算去家学里念书呢,这下子两人能一起去上学了!
——但其实若不是因着见了秦钟,宝玉根本想不起来念书的事。
他这等的人,都是家里单独延师,来他家里教学的,哪里会去什么家学。不过是贾政暂时对找何人来教还没计划,这才叫他找来空子,说想跟着秦钟一起去家学里读书。从宁国府回来后,他就将这事告诉了老太太,说了一堆好话,说什么跟着秦钟一起进家学读书,也能互相探讨学问,各有长进。宝玉要读书总是好事,大人们当然不会阻止,只说是要见见秦钟。
贾府答应了秦钟去家学里读书,秦家自然高兴。今日下午,便叫贾蓉带着他那小舅子秦钟,亲自来荣国府拜见老太太。
贾母见了秦钟也是欢喜。这孩子长得好看,气质也雅,看着同宝玉也差不多。有这样的孩子陪宝玉一同读书,哪个大人能不高兴呢。
果断同意了这件事。
第二日,秦业咬咬牙,将家中为数不多的钱财拼拼凑凑,凑出了一笔贽见礼,亲自带着秦钟去拜见了贾代儒。
老父亲一心想着儿子能够因此好好读书,科举取仕。
却没料到,这样人家的家塾,竟会是那样藏污纳垢、踩低拜高的场所。
几日后,已经缓缓能感受到一些修行变化的宝玉,拿上袭人收拾好的书笔文物,带上几个小厮准备去上学。
先去辞了老太太、辞了父母,再去辞别黛玉。
黛玉经过几日的梦中教学,又克化了仙果,日日的变化竟是最大的一个。姐妹们有人教学,自然比宝玉收获多,黛玉更明显,是因她往日实在旧病缠身,弱如柳拂风,有时白日里也睡,宝玉来找她时,她就睡在床上,甚至刚将帕子搭在脸上,还未来得及拿下来时就又睡了,实在看得宝玉心惊。忙将她帕子拿下来,叫醒她,让她不要总睡,和她说笑逗她清醒。
这几日,却是有眼可见的,渐有了精神。
宝玉来辞她,和她说了会儿话,说辞了她后,就和秦钟一起去上学了。黛玉问:“怎么不去辞你其他姐妹?”
宝玉笑而不答,出远门上学去了。
贾府的家学都是本族人丁或些亲戚子弟,这些人里有贵有贫,有一心来上学的,也有因家里管教,来糊弄学问的。更有一个来心不轨之人,正是如今住到了贾府的薛家子薛蟠。
薛蟠此人,横行惯了的,在/淫/乐一道上更是男女不忌。他来了贾府后,见贾政也不管他,更是跟着金陵的富贵公子哥们学的更加荒唐几分。他见贾府的家学里广有青年,就假借读书之名,交了不少钱进来。
薛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进来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课也带来带不来。只结交了许多男同学,都是长相不俗的。有的因家贫,他给的又多,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他哄上手。
这个世道,对女子极尽道德教育之能事,却又对男子极为放纵。
女子需的守贞守洁,守教后宅;男子却可花天花地,男女不忌。因着读书人做这事的人多,书童小厮更是见之不怪的泻火对象,同学情谊也可互结契兄弟,男人们的酒宴,也会请些/妓/女来歌唱。虽多不外传,竟也不以为耻,只觉得众人都如此。习以为常了。
家学里有两个少年,长得如花似玉,阴柔美丽,是以被学生们起了外号,一个叫‘香怜’,一个叫‘玉爱’。
又有一个叫金荣的刺头,也是个不读书只混的,三人在薛蟠来时,都跟他做过‘朋友’。
薛蟠这种人哪有感情呢,见一个爱一个,爱了下一个弃了上一个。是以他不来上学后,这三人反而因为他的弃爱吃起对方的醋来。
金荣和秦钟一样,也是姐姐嫁进了贾家,嫁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叫贾璜。他母亲找了关系,才托凤姐将他弄来了家学里读书。薛蟠和他交好时,给过他不少钱,他家里也都知道。但男子间的这事,在这个世道中实在不算什么,只要不广而告之,谁又在乎呢,又不影响前途。钱与人脉,才是这世道最要紧。
薛蟠弃爱便是不再给钱了,金荣便看那‘下一人’更不顺眼。在宝玉和秦钟没来之前,他就暗地里挤兑了香怜玉爱两人好几次。
这日,贾代儒有事先走了,学堂还未到下学的时候,就让贾瑞暂且管理。
贾瑞是贾代儒的长孙,每每学堂有事,贾代儒都会叫他这个孙子去代管。却不知道他这个孙子实在不是个好人。贾瑞此人见钱眼开,踩低拜高一把好手。之前薛蟠来时,他虽姿色不好没被看上,却也因为够坏而能跟薛蟠玩到一起,也得了薛蟠不少的钱。
老师一走,学堂里顿时嘈杂起来。
贾瑞坐到了贾代儒的位子上,喊了几声安静,也没人拿他当回事。
这个学堂里学子们年岁都不一,有大有小,贾瑞就是其中较年长的一个。平时其实跟其他学生们不太能玩到一起,加之他的‘师长之孙’的身份,更是只有巴结贿赂者,而无真心支持他的朋友。
见没反应,底下说小话的说小话,借口上厕所的去上厕所,几个结伴跑出去说话的。
也无趣的不管了,掏出本闲书来看。
忽而学堂里发出一阵阵惊呼。贾瑞一看,好几人都站了起来,聚到中间在看着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
贾瑞说着走过去。他挤开一条极窄的路,看到了中间正在被众人围观的一副画。
——那是一副美人像,却不是画着美女,而是画着一个男人。
贾瑞顿感目眩神迷。
画中那人眉眼低垂,对窗饮茶。只一个侧脸,却是叫人心神振动,已然绝色跃然纸上。
“这是谁?”
“这是金荣带来的。”旁边有人答。
贾瑞看了回答的人,是往日奉承他的一个贾家旁支的穷小子。
但他问的又不是谁带来的画,而是问的这画中人是谁。
贾瑞本人不好/男/风。虽说当今世界,多得是不好男风的人被好男风的看上,半哄半骗的试过这条路,但以贾瑞的姿色,也无人看得上他。
他极好女色,却因祖父贾代儒管得极严,从来不准他在外过夜,不准他多走一步,生怕他耽误学业。家中又因清贫没有置办丫环,贾瑞只偷偷出去嫖,也从不到夜就回家。
跟着薛蟠混的那段时间,不仅能敞开来用钱,出门的借口也有了。因着薛蟠是薛家现在的少主人,长辈们竟就从不禁止子孙同他交际。不但不怕自家孩子学坏,还觉得能跟这样的人家攀上关系是一种本事。贾瑞也很怀念那段时间的荒唐。见到这幅画时,第一反应竟然是——
——若将这画送与薛蟠,说不定薛大爷能再看重他,以后能再带带他。
贾瑞问金荣,面容严肃:“这画哪来的?”
金荣翻了个白眼:“干你什么事。”
有人说:“这画的手法精细,用笔生动,像是张子的真迹。”
金荣得意:“正是张子的画!”
这话一出,连其他几个本不屑于同他们说话的,来家学是为了真心学习的学生们也都站起身,围过来看。就包括几个学习好的,贾蔷、贾菌、贾兰,以及宝玉、秦钟等人。
张子乃当今书画名家,尤其善于绘人,声名很高,一幅画千金难求。
不过在明面上不流传的,暗地里大家却都知道的是——他春宫图画得更是绝妙!
“他的真迹,这画得多少钱呐,你也买得起?”
金荣嘁他:“管我怎么来的,能给你们看,可算你金爷爷的恩德了!”
那人不说话了。金荣却觉得被怼了一句,气还未消尽。他这画的确不是他买的,他根本买不起张子的画,这是他找人求来的。他初看到这画时就惊为天人,当是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若他能将这画献给薛蟠,那岂不是能再得薛大爷的看重?
因着他与贾府沾亲带故,他耗尽了关系,又花了许多薛蟠曾给的银钱,才以较低的价格跟人求来了这幅画,带到了学堂。只等着薛蟠哪次心血来潮再来上学,他就将画给他看。可惜他将画带在身边几日,那薛蟠也没再来过。今天贾代儒有事先走了,他坐在下面想到了自己的这幅画,炫耀的心就跟蚂蚁一样爬遍了他的全身。他想着算了吧,若薛蟠一直不来,他还一直等吗?不若现在就展示出这幅神作,一来跟同学们炫耀炫耀,二来若有能出高价的,卖掉也能大赚一笔。
以他的身份,能接触到的最有钱地位最高的人,也就只有学堂里的这些人了。现在有人点破他买不起张子的画,问他多少钱,他当然不能说这画具体是怎么来的。不痛不痒的回了一句,也不觉痛快,只还郁着气。
金荣看到香怜、玉爱两个,也在围着看,于是出言讽刺:“你们两个看什么,卖/屁/股也买不起。”
学生们哄堂大笑。
香怜玉爱脸都涨红了,见众人都如玩笑般看着他俩,那贾瑞也冷眼看着不管。新来的秦钟不知道他们间的道道,只觉得那个叫金荣的太嚣张,在学堂里就敢欺负两个柔弱同学。那两个又生的好看,秦钟自然对香、玉二人好感更高。
秦钟帮着出言反击:“怎么,你卖屁股买到了么?”
众人又是大笑。
这次,连贾蔷几个都笑得弯下腰去。
金荣顿时气得脸爆红!喊了一声:“你!”随手抓起书桌上的笔,就朝秦钟砸去!
秦钟瞪大双眼,他也未想过那人会突然动手,虽被宝玉眼疾手快的一拉,躲过了那笔,却被那笔头带着的墨汁扫到了面颊。
宝玉怒道:“你干什么!”
围着画的人众多,他二人是因听是张子的画才站起来看,还未挤进人群,秦钟就被挨了一记。
贾蔷也皱眉。那飞来的毛笔,扫/黑/了秦钟的半个面颊,却正飞到了他的书案上!正把他书案上写得好好的文章溅得到处都是墨点!
更加之,贾蔷乃宁国府中嫡派玄孙,同贾蓉是一辈兄弟。不过是府中奴仆人多口杂,贾珍为避人言,让贾蔷出府单过去了。但秦钟这个人贾蔷是知道的,是他兄弟贾蓉之妻秦可卿的弟弟。如今既来了学堂,他又怎会看着别人欺负秦钟?
他看向贾瑞,指着他那沾满了墨的书案:“你说,这要怎么算。”
贾瑞不敢得罪他。贾蔷实际在学堂的地位,是仅次于薛蟠、宝玉。他是宁府的玄孙,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扶助,更是和薛蟠交好。
贾瑞于是板着脸喝金荣:“快给蔷大爷道歉!”
金荣也看见自己扔的笔飞到贾蔷的书案上了,自知理亏,讪讪道歉。宝玉却不依他:“还有秦钟呢?”
金荣心里就不爽了。
跟贾蔷道歉,那的确是他理亏,毛笔飞墨,污染了人家的文章。但他扔秦钟毛笔,却是因为秦钟对他出言不逊,惹怒了他才做的。
且贾蔷是宁府的人,秦钟又是个什么身份?不过和他一样,是个靠姐姐出嫁,才沾亲带故的能来贾家上学的亲戚罢了。总不能因为长得比他好,跟那贾宝玉成天腻腻歪歪的,就也妄想骑在他头上吧!
金荣于是道:“他先出言不逊,我才扔的笔。”
秦钟不忿,一手抹了脸上的墨:“明明是你先恶语伤人!做什么欺负同学?!”
金荣这才想到秦钟跟他对上,还是因为香怜玉爱这两个货,更是嗤笑白眼:“那我说他两个,又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也同他两个有一腿?”
“你!”
秦钟怒火攻心,拿了桌上的笔,也砸了过去。
金荣偏头躲过,却惨叫了一声。原是那笔虽没砸到他,却砸到了他的画上。正将那美人的画像沾染墨点,金荣望之欲哭无泪,这比他自己挨了那一笔还要让他痛。
其他学子也都因这突发的一笔,发出扼腕的叹息。
金荣手忙脚乱的去擦,却是越擦越脏。金荣恨恨放下画:“姓秦的!你赔我的画!”
宝玉护着秦钟:“不就是一幅画,什么张子王子的真迹,再买一幅赔给你就是,倒是你,先给秦钟道歉!”
“怕是你有钱也无处买。”金荣怒举着那幅已被染墨了的图。
这下所有先前没挤进圈内的,没看清这幅画的,现在都看清楚了。
画中美人虽为男子,只有侧颜,难掩绝色风姿。如今画上沾染墨迹,竟也难损他的神彩!
面上染墨不多,一串墨点横切过去,反而如同在画中下了一场雨。
有人惊叹:“这样的美人当真存于人间?怕不是张子虚构。”
宝玉也怔了一下。因那画中人,他根本就认识。
他问金荣:“你到底是怎么来的这幅画,这画上之人,你可见过?”
金荣瞪他,本就烦别人问他这画的来处:“干你何事!”抖着画,“——秦钟你赔不赔!”
“我——”
秦钟刚开口,就又被宝玉打断。
宝玉:“这画我买了。金荣,你到底怎么来的这画,画中人是我朋友。”
“什么?”
“竟当真有这人。”
……
学堂顿时又嘈杂起来,七嘴八舌的炸开了锅。贾瑞也瞪大了眼睛,金荣也不闹了。所有人都看着宝玉。
宝玉也被看的发毛,硬着头皮说:“他可不是随便就能见到的。你到底怎么来的这画,知道这画是在哪儿画的吗?”
画上之人,不肖说,正是楚则。
楚则当然不容易见到,在宝玉的认识中,那是救他出险境,又赐予他和他那些花神姐妹们仙缘的神仙!——为何现在的学堂里,一个不学无术的金荣手里,会拿出一幅画着楚则的肖像画?
“当真是你朋友?”有人问。
宝玉点头。
“你又是在哪里认识这样的人物?”
宝玉反唇相讥:“干你何事?”
有这样重大的信息,金荣同秦钟那点矛盾都被盖了过去。连秦钟也好奇,这样的人物到底和贾宝玉是什么关系,既是他的朋友,自己能否也能见上一见。
宝玉却不好告知众人楚则的身份,他若开口说他是神仙,那众人必要笑他。
金荣也不肯说自己怎么来的这画。只道:“你若出钱,画卖你也不是不行。画中这人我没见过,你若认识他,你自去找他就是。听说张子画了不止一张他的像,只不过流传出来的就那么三两幅,还都是侧颜。”
宝玉愣了会儿,心想难道那位神仙也与那张子认识吗?否则怎么会有画像流传出来?
没料不过数日,画像竟传得越来越多。贾瑞、金荣之流也不用想着用画像来贿赂上面的人了,因上面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薛蟠使尽了银钱,在张子手里弄到了一幅美人的正面图。
那是一张普通的街道出游图,寥寥几笔勾勒景物街道,却是细致又精妙的刻画那正出门的美人。
他身着当世男子间十分普遍的衣物,一眼就能看出这衣物既不名贵又不珍奇,乃是成衣店随手买的。却叫他穿出了出尘的风采。这几日,成衣店里的这套衣服成倍的涨价,依然卖疯了!
楚则的这些画像,病毒般的在金陵流行,不止是男子间,后宅的女人们也都悄悄找来看。
但或是因为他那周身内敛高洁的气度,反而叫人不敢亵渎。张子才画他的图时,只要一动想要画他春宫的念头,就觉得负罪感漫溢,几能将他压垮。连薛蟠拿了他的图后也只是痴看,想着若是自己能与此等人物结交,也算不枉此生了。
是以楚则画像的流行,并不带半分艳情色彩,而是如潘安宋玉般,成了本朝美男子的代名词。画像传到宫里,皇帝都有几分意动,想要亲自见见这等人物,瞧瞧这世上是不是真还有这样的人。——但堂堂帝王又怎能下这样荒唐的命令,何况他想要见的,还不是以才名传世之人,而是以容貌动人,还是男子。只能忍住了好奇,暗地叫人去打听,这人到底住在了金陵的什么地方。
他一定是住在金陵的。所有得了画像的人都如此推测。因画像中有事背景透露出来的地方眼熟,明明就是金陵的某个地方。但过去找人定然又找不到。那人仿佛只在金陵待了几日,便就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不见了。
楚则待在他们刚买的院子里,无聊到和杨戬排排坐,开始拿助手投影,放全息电影看。
外头的动荡他们其实都知道,但也没办法。前几日买房时,包括之前住客栈,楚则都没有遮掩容貌,杨戬又是神明,对他那能动摇人心魄的美貌有一定免疫。都没将要遮掩这事上过心,便是有人看他看得愣住,也都只是耐心等人回神。根本没想到还会有人将他画下来。
待察觉时,那画像已成流行了。
楚则被不明人士跟踪了一次,当下就用小机器人拉了光幕躲开视线。回来后再出门,要不就是利用面具面巾等物品遮掩,要不就是和杨戬一同外出时,让他给自己变一个模样。只有回到家里,才显露真容。
杨戬:“凡人迷恋美色,男女皆是。你生的如此,要如何于人间生长。”
楚则就将他们星际时代的审美观同他说,言在基因层面看来,越是美丽的显性越危险。所以他在自己的时代时,从不会被人这样痴迷,反而会让人警惕。
杨戬便不解:“若你们那里越是美人代表危险,会让人想要远离而不是靠近,那什么样的人才能被众人追捧呢?”
“也是强者。”楚则说。
星际,美代表基因的完善,代表天赋的出众,代表危险的强者。
强者虽会被人警惕,被人远离,也会被人追捧。
星际人人慕强。就连娱乐明星,也各个都是能开荒荒星的狠人。
杨戬发出灵魂一问:“那你的时代,还存在弱者的美吗?”
楚则被问住了。
半晌他才问:“弱者之美,指的是什么?”
“凡人、贫民,一切不如强者的弱者。”
楚则从未想过这些。
星际好像从没有过宣传弱者的美,那些需要保护的、惹人怜爱的、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柔弱的美感……是否是因为星际全员慕强,已经看不见这些弱者了?
不,不是!
只一瞬间,楚则便转过了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他问:“真君说的弱者之美,就像是这个时代里众人对柔弱女子的美的观赏,但那种审美于女子本身何益?”
杨戬一想,也明了的笑:“你是对的。”
弱者之美,如对柔弱女子的美的观赏,这份美感并不来自于羡慕,不来自于想成为,而是来自于‘凝视’。
那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如凝视着一株风雨中脆弱摇摆的鲜花。带着几分优越的,在欣赏着它被风雨摧残的‘美丽’。
诚然,审美是人的天性,每个人的审美观都有不同。大环境只能引导,告诉所有人,在这个时代中,因为基因等科技发展的因素,越是美丽的人越危险,所以要警惕远离啊。却没有办法根除每个人那不同的、深埋在人性中的xp。但星际的大环境从不宣传弱者之美,他们会宣传英雄,宣传平民面对困难时不屈的勇气,宣传弱者战胜命运,那也是一种强者之美;而不是如这个世界般,完全的欣赏一张脸,或者推崇柔弱温顺的女子如菟丝花般的美。
杨戬叹道:“你的世界很有趣,若有机会,我想亲自去看看。”
“会有机会的。”
然后,楚则就想起了他的助手还能放电影。——这其实也要归于他们在人间的这几天实在悠闲,因为时间流速的原因,楚则既不能联系上其他队友,又得要在这个世界长久度日。出门吧,外头他的画像满天飞,已经传成这样了,再要让真君弄个法术都烧了也不现实。且这么多人的记忆,也不是说消就能消的。
改头换面的出去,又一时想不到出去要做什么。
对了,杨戬这几日隐身进了宫,找到了还在后宫里当女史的贾元春。让她选了一枝花。
是石榴花。楚则的刀账上,103石榴花图,右上角小字写的是:“丹若观火——榴花开处照宫闱。”
当夜元春便入了梦,同贾府的女孩们相认一番。
另一个史湘云,是王熙凤借着去史家处理两家关联事物去的,见了史湘云,让她选了花。
史湘云年岁小,口齿还不清呢,面上一嘟嘟婴儿肥的肉,可爱非常。晚上一入了梦里,就被贾府的女孩子们围起来捏脸颊,笑道:“这样小的,怎么就要成仙了呢。”
史湘云不服,尤其看着小惜春:“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
她拿的是海棠花,在楚则的刀账中编号105,小字写着:“香梦沉酣——只恐夜深花睡去。”
如今金陵十二钗,就只剩下了两人。一个是还未到金陵的妙玉,另一人就是王熙凤的女儿,贾巧。
在梦中时,王熙凤得知了自己的女儿也是花神之一的信息。她自然是倍感安慰的。之前她还忧心过,若自己当真修成,年幼的女儿又该怎么安排?
现在不担心了,只学得更认真,想着女儿因着还没长,平白得错过她们十多年的修行时光。自己得学的深一些,以后也好教她。
李纨却是最难受的那一个。因她的儿子贾兰,她是没法带着同去修行的。
梦中教她们修行的仙长说,人神有别,该分离的日后终须分离。
人世间的修行,这也是其中之一。
不只是李纨的儿子,还有王熙凤的丈夫、众人的父母亲族。脱离凡尘修成正果后,这些自然也如前尘往事。好在给她们的时间并不急迫,急迫了也不利于修行。某些时刻,凡间总是带着人性的温暖的,叫神仙也不忍离别。
但有时,也需直面人性的丑恶。
这天,宁国府贾敬过寿,王熙凤照常去帮着管理。却在路过花园时,被一个男子堵住了去路。
这人,便是那贾代儒的孙子,学堂里不务正业、踩低拜高、好/色/饥/渴的贾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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