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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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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权颠覆,宗室反目,近乎一夜之间,礼崩乐坏,四海无主。
千里江河衍天下,古来乱世生出群侠。
借此机会,杂门小派飞上枝头同大家争辉,名门正派凭傲世绝学成多方势力,各家在摩擦中交好,于来往间觊觎,在转身时捅刀,趁危弱时吞并。
然而,江湖上有个特殊的地方。
隐陵派。
传言其生于两百年前,位处群山之中,从不掺江湖恩怨,傍山而建,林间风景秀美,鸟语花香,麓有一村庄,在这乱世中遗世独立,为众人神往,为众派馋涎。
但无人不忌惮隐陵。
原因为二,入了隐陵,凡夫有去无回,武者前功尽弃。
有去无回据说是进桃花源便不思归期,却因没有归人而难以查证,而前功尽弃则确有参考,此言非虚。
相传曾有一大门派有意拉拢隐陵,等了半柱香也未见来人相迎,众人勃然大怒,直接冲入隐陵大殿,也不臊以多欺少,拔剑就砍。
隐陵弟子如木头人,被刺穿也不叫,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流出乌黑的血。
众人眼瞧着就要取下传闻中隐陵掌门的首级。
突然,所有人被一股诡异的力拉扯,刀刃兵器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全部跪倒。
歪在竹榻上的隐陵掌门这才抬了抬眼:
“鼠辈敢尔。”
在场凡功力可观之人全都立在原地,无不痴痴地望着隐陵掌门,面泛红潮,口涎流淌,神智不清。更有甚者挥刀自砍,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削成了血葫芦,嘟嘟囔囔要以身供奉,以命相许,拉都拉不住。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里,隐陵掌门赤脚走下了竹榻,从匍匐在地的血葫芦脸上蘸取一丝嫣红,伸舌舔了舔染血的指尖,似是品茶般回味了片刻,眉头一皱道:“真恶心。”
那些人像是被这三个字伤了自尊,或自戕或互残,顷刻之间,血染白玉庭。
神志尚清的弟子屁滚尿流地跑了,回头时遥见隐陵掌门正在高阶上俯视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像人,像妖,食人骨血的媚妖。
下山后,活下来的弟子莫名其妙经脉全断,功力如江流入海般一去不复返。
该门派自此一蹶不振,逐渐销声匿迹,然隐陵派掌门行妖术夺人修为的传言甚嚣尘上,直至如今。
隐陵现仍是一块无人进犯的区域,毕竟习武之人视武功为身家性命,在此动乱年代尤为甚,本就自顾不暇,谁也不想因一时的贪欲或好奇就前功尽弃。
月黑风高,吕四郎洗净满手血污,在枯井前立了块牌子:
沉尸勿饮
吕四郎往井里狠狠吐了口唾沫,头也不回地离开,多年劈柴抗袋的肩膀已有几分厚实,挺直时褪去了几丝稚气,多了些沧桑。
行至一棵槐树下新堆的小丘前,吕四郎扑通跪下,咚咚磕了几个头,用颤抖的手抹了把脸道:“姐,血仇已报,你泉下有知,去判官那再参他几笔,让那厮永世不得超生。如今人间如炼狱,你等这乱世过去再去投胎,来世...来世要生在贵人家,无忧无愁,锦衣玉食,得良人相伴,保一生平安。”
眼泪吧嗒吧嗒滴入黄土,转瞬即逝,吕四郎咬牙把哽咽吞了回去。
“我走了。”
背起单薄的行囊,吕四郎怀抱柴刀,披上夜色离去。
行道难,行蜀道更难。
“四郎,走吧,去哪儿都好...隐陵,听说是个桃花源般的好地方,真想去看看啊...”
攀畏途巉岩,行九折高峦,听猿猱嚎哭,纵迷途不返。
隐陵,隐陵,多少人的梦中乡,在泥泞的乱世里教人临死难忘。
山中多险恶,吕四郎几次死里逃生,柴刀断了,干粮用尽,粗布褴褛,待走到隐陵村时俨然成了个叫花子,浑身脏污。
所幸正值深夜,村门也无人看护,精疲力竭的吕四郎跌跌撞撞地去敲一户柴门,里头微弱的婴儿啼哭声戛然而止。
吕四郎饿得两眼发黑,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有人吗?好心好心给点吃的...求求...”
柴门打开,烛光闪花了吕四郎的眼,他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地。
第二日,吕四郎被鸡鸣声吵醒。
腿上的伤口被包扎好,床头放了一碗清粥和几个馒头。
吕四郎饿极,抓起馒头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口感真细,是十九年里他吃过的最细的馒头,像咬棉花一样。
一想到姐姐都没吃过,吕四郎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咳嗽声惊动了外头的人,一个粗壮汉子推门而入,抬手拍了拍吕四郎的背,问道:“小儿叫甚?为何只身入隐陵?”
“姓吕,家中排老四,都唤四郎,没大名。”吕四郎眼睛一涩,“家没了,外头的世道不是人能活的,都说隐陵是有来无回的世外桃源,贱命一条无牵无挂,只想谋条生路,多谢恩人搭救。”
说着要从榻上滚下来给磕头。
汉子叹了口气,附身架住吕四郎:“罢了,你既然来了,就留下罢,莫想其他了。”
吕四郎便在隐陵村落脚,过了几天温饱不愁的好日子。
隐陵村人不多,如传言一般民风淳朴,相处并不算亲密,却也远近适宜。
救吕四郎的汉子叫李感,是村长,话不多,也没什么脾气,家中有一不爱说话的妻,还有个终日锁在房中的智障儿子,吕四郎只听李大哥说过一嘴,没见过,也没多问。
可不知为何,吕四郎总觉得有眼睛在他背后偷瞄。
冷飕飕的,莫名让人不舒服。
吕四郎感念李大哥的救命之恩,砍柴插秧无不尽心尽力。李大哥待他也好,每日农忙归家都会把饭菜给吕四郎盛满满大碗,也不嫌他吃得多,总说不急,吃完还有。
天底下怕是没有比他运气更好的人了,吕四郎如是想。
转眼到了十五。
那日归家,吕四郎顺手从路边摘片草叶,折了只绿蚂蚱。
吹口气,嫩绿的触须上下跳动,活灵活现。
这是穷人家孩子最爱的玩意儿,吕四郎小时候就常缠着姐姐给他折。
突然,吕四郎脚步一顿,猛然想到了什么,背后冷汗涔涔。
他终于想清楚心里一直萦绕不去的违和感是什么...
孩子?
为什么这个村里没有孩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家庭,可偏偏没见到一个孩子。
这不合常理。
李大哥,对,李大哥家有个儿子...
可这事还是吕四郎误打误撞问到的,李感当时神情闪躲,三两句敷衍了过去。
吕四郎城府不深,但常年在泥潭里翻滚,风声鹤唳,他不知自己为何纠结于此,可本能又想去弄清楚。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随即又想起李大哥好像说今天村里有事要他去。
看着桌上盛好的饭菜,吕四郎突然失了胃口,他鬼使神差绕到了后院,见朽臭的木门上拴着一个巨大的铁锁,咬牙挥起铁锹砸开。
入眼是个破败的院子,院里有座半塌的瓦房,凉飕飕的穿堂风吹过,纸糊的窗在风中哗啦作响。
那声音,隐约像婴儿的哭声。
吕四郎手握铁锹,踩着满地湿烂腥臭的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院内,四下张望。
没人。
风中的哭声却愈发清晰。
吕四郎吞了吞口水,手心黏糊糊都是汗,大着胆子上前,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里头望。
破烂潮湿的土炕上,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正虚弱地哭泣,全身泛着不健康的黄,襁褓下端被不知屎尿的东西濡湿一大块。
吕四郎毛骨悚然,没来得及细想,下意识退后一步。
咚!
他撞到了一个东西。
血液瞬间凝固。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进来时身后的位置明明没有东西!
吕四郎僵硬地扭过头。
身后是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两颊凹陷,微凸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吕四郎,没有笑意,嘴角却几乎勾到耳朵。
太近了。
汗毛直立,吕四郎往后猛躲,结果乱了脚步,青草蚂蚱从兜里掉了出来。
那笑容诡异的人被翠绿的蚂蚱吸引过目光,捡起来放在手上,成了斗鸡眼,咧嘴笑了起来:“嘿嘿,吃的,吃人...大仙吃人,爹又抓吃的了,上回是大的,这回是小的,嘿嘿嘿。”
边说边把蚂蚱往嘴里送,呱唧呱唧嚼了起来。
想必这人就是那李家痴儿了。
只要是人,吕四郎就不怕。
回过神来,吕四郎从痴儿颠三倒四的话里捕捉到一些信息,问道:“大仙?隐陵派掌门?”
“大仙,护山大仙,”痴儿像是咀开心了,听到熟悉的几个字立马叫起来:“大仙吃人,大仙吃娃娃,娃娃嫩,娃娃少,娃娃呱呱叫,爹说...爹说娃娃没了,那就让新来的生,走不了,一直生。”
吕四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细思恐极,声音都抖了起来:“一直生...一直生?你是说那些从外头来隐陵的女人?”
女人二字刺激到了痴儿,他把嚼了一半的蚂蚱往地上一扔,嚎了起来:“女人,娘,娘!”
吕四郎怕痴儿把人喊来,不知哪来的胆,一把捂住痴儿的嘴,低吼道:“那男人呢?来的男人最后都去哪了?”
“男人?”痴儿呆呆地望着吕四郎,随即咧嘴大笑起来,“娃娃没了,爹和叔叔们要养,上回是大的,这回是小的,大仙挑着吃,嘿嘿嘿,男人?男人!”
“什么大的小的!”吕四郎把痴儿的脸都捏变形了,吼道,“你说清楚!”
痴儿狠狠咬了吕四郎一口,手掌顿时鲜血淋漓,松了劲力。
“你,小的,男人,”痴儿指着吕四郎笑了起来,“养给大仙吃...”
“嘿嘿嘿,是吧,爹?”
吕四郎猛一回头,还没来得及往边上闪棍棒就从后头抡了上来,正中他刚刚痊愈的小腿,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惨叫声中,吕四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别打了,打死大仙不要!”
“村长你让我再打几棍,放心,死不了!我看这小子不老实,他都能摸进你后院,还散养,你就不该把他治好!”
说罢又是几棍,木屑飞起,划破了吕四郎的脸。
“别打脸!大仙看不得丑的,腿断了大不了砍了,脸花了总不能把头割了吧!”
吕四郎像一只被剥壳的蜗牛,无助地在地上扭动,满是血丝的眼睛扫过拿着棍棒的村民,眼神如剑,像是想把所有人都千刀万剐。
“为什么?”吕四郎咬着一口血问他们。
李感叹了口气,如往常一般仁厚:“大仙吃饱隐陵才能平安,每年这月的十五村子得进贡一次大仙,送了好多年才摸清喜好,大仙最爱洁净的婴儿,但这些年没多少人敢来隐陵,村里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就拿我家这俩,一傻一病,上不得台面,只能拿你这种充数了。”
“谁让你们这么做?”
“没人。以前坟地里新入土的尸体常被山上下来的黑衣人挖走,加上传言里说大仙尝过人血,我们就猜大仙有这个癖好,便试着投其所好,一开始还没成功,后来便也要了,他护我们几代平安,牺牲一两条命算不得什么。”
“可你们问过我的意思吗?!”吕四郎目眦欲裂。
“你?”边上执棍的男子嗤笑起来,“救了你一命,让你白吃白住那么多天,也该报恩了,不是吗?”
语毕,当头一棍,吕四郎失去了知觉。
隐陵,隐陵,多少人的梦中乡,跋山涉水的归处,却终究还是一个人吃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