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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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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以后,寂寥幽黯的魔宫中,年迈先知与在其身旁静候的魔界丞相各立自守,纹丝不动。
俄而,只听御爻颱城薄唇轻启,艰难地问道:“孔璃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闻言,魔界丞相麒斩上前一步,拱手向御爻颱城禀告道:“回魔尊,怜公子出生时被父母所弃,在乱葬岗四处流浪,七岁时被囹鸳掌门带回门派中,因天姿异禀,成为囹鸳派最优秀的弟子。他在上一届天下比武大会中,夺取天下第一刀之头筹,实力位于元老之上。”
“囹鸳派,”御爻颱城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即苦笑出一声,叹道:“真是造化弄人。”
麒斩抿起唇未能接上话,他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几番斟酌之后,又补充道:“只是怜公子在前些时日出了些变故,近来才化险为夷。”
御爻颱城闻言英眉一皱,看向他:“何变故?”
麒斩答说:“怜公子在仙界有一未婚夫,名为秋羽舒,是秋羽派掌门的独子,就在……”
煞时,魔宫内凌烈寒意横生,“未婚夫”这三个字一出,御爻颱城眼底显现出的怒意与杀机犹如幻化实体,似魔龙鸣啸毁天灭地。
麒斩登时冷汗直下,全身震颤,他的心脏近乎提于脖颈,惨白地观察着魔尊充斥杀戮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
“继续说。”御爻颱城冷极道。
“是。”麒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禀报道。
“在他们大婚前夜,秋羽派惨遭灭门,秋羽舒同秋雨掌门死相惨烈,尸身都被挂在了门梁之上。怜公子为给秋羽派报仇,独自一人血洗整个血邑城。此举惊动了仙界,一众人围困囹鸳派数日,逼迫囹鸳掌门给出说法。”
御爻颱城听着怜孔璃今世与他人大婚,五指攥拳碾磨因大力而发白,进而迸裂出的赤红的血液,流满全手渗入指甲。
偏执狂虐的心魔开始肆意咆哮,无尽的妒意如深渊的黑海将他食入囊腹,开始凌虐着因得知怜孔璃再世而冉冉升起的心魂,欲将其四分五裂千刀万剐。
“你的怜鸳,你的孔璃,今生爱上了别人。”
“他要和别人大婚,他再不记得你了,哈哈哈哈。”
“他为了心爱的男人坠如狂魔,而你,他今生再不愿见到你!!”
尖利而残虐的话语撕碎着男人的神智,御爻颱城胸腔与喉咙再度泛出瀑潇的血腥,红眸内瞳孔骤缩。
魔尊一拳击向自己的心脏,凶暴的灵力直接将胸口刺穿一截瘆人的镂空血洞。
他垂下首,咬牙对心魔说道:“他爱上别人又如何?秋羽舒已经死了!孔璃永远都是我的。”
充满恶意,环绕不休的心魔在心脏被御爻颱城自虐地击碎时,不得已失声片刻,而这短暂的时间中,御爻颱城便寻回了本心与理智。
他听下麒斩的话,后而冷笑一声,赤红的眼眸中带有无尽憎恶:“杀人偿命,以仇报仇,何错之有?百年过去,仙界仍是伪善得令本尊作呕。”
麒斩眼看魔尊爆开的心脏飞溅出长绝乌血,之后又眼看着魔尊胸腔的血洞渐渐凝结变小,最后恢复至完好如初。
他忧慌地咽住口中津液,望向御爻颱城寻回理性后,由心疼恍惚即转为震怒的表情。
他赶紧承上所述,口不言闭地接着禀报:“好在此事风波已平,囹鸳派大弟子前日在秋羽派天昭封印的内仓中遇害,这证明屠杀秋羽派之元凶是摆明为柳生禁术而去。怜公子的作为虽被天下所争议,但相比于柳生禁术的再开,只能说微乎其微。”
他谨重地慎言道:“世人对怜公子的风评也大体转良,仙界众人现今都将目光放在各大门派之上,揣测凶手极有可能就潜藏在那些名门大派当中。”
御爻颱城将没入心口的血手抽出,动作粗暴得仿佛不是对待自己的身体一样。他眯起赤眸,语气冰冷:“时隔数百年,竟还有蠢货惦记着柳生禁术。”
通过麒斩这番描述,御爻颱城开始再次跳动的心脏感到每一寸皆抽痛不止。
心魔极快地复原成型,它们跟随御爻颱城的思维一同勾勒出怜孔璃悲伤哀痛的模样,从而心口如刀割,凌迟酷似坼裂。
“他们竟让孔璃受了这么多委屈……”男人垂下眼脸,幽红腥光与面上血泪近相融合。
思索过俄顷后,魔尊俊美非凡的脸上露出郑色的神情,他下定主意道:“本尊这就去仙界将人寻回来。”
他面露阴鸷,百年中难得与诡谲心魔达成一致。
“有本尊护他,看谁还敢发难。”
“尊主。”麒斩连忙上前,劝谏说:“怜公子现下决心誓要为秋羽派报仇雪恨,您若执意将人带到魔界,只恐会与怜公子结怨。”
御爻颱城遽然转首怒斥,眼底血红彰势其怒不可竭的暴虐:“本尊既然知晓孔璃的存在,就断不会让他在仙界继续受人欺负!”
麒斩汗流接踵。
于心底道:前世狐鸯怜鸳确是多愁善感,仁慈驯良,许能让人存留这份担忧,然而今生的怜孔璃……麒斩想着他从仙界听到的种种传闻,只觉得怜公子莫欺负旁人便算不差了,还怕谁人能欺负得了他?
不过这话麒斩也只敢在脑子里想想,是万不敢说之于口。
俯首跪在一旁的先知见状寻机插进话来,说:“再过不久是天下比武大会,怜孔璃每届都会代表囹鸳派前去参赛,料想今年囹鸳派痛失大弟子,他定会跟随掌门,以首席弟子之身份共同赴会。”
他膝行向前半步,诚素道:“魔尊不妨到时也前赴大会,探一探他的想法。”
麒斩跟着连连点首,与先知一左一右地出声劝解:“秋羽派之事牵扯颇深,怜公子必会成为那群人的眼中钉。与其现在把怜公子接到魔界,徒生与您的嫌隙,不如到时在天下比武大会,百派齐聚之时,助他大仇得报。想必这样,怜公子也愿意与魔尊多加亲近了。”
上百年来,自御爻入魔成尊,他就只将自己束缚于魔界中,以心魔自毁亦或大杀特杀。他根本不屑于仙界什么比武大会,不过都是群自喻正道的小人门派之间锱铢必较,遍布着肮脏与乏味,就连那里的空气都比魔界尸山血海要更为恶臭。
因此从御爻颱城堕为魔尊以后,他再无出席过任何一次天下比武大会。
御爻颱城听脚下二人几番兢业的进言,沉默思虑上罗预之久后,觉出他们所说并不无道理。
他与孔璃百年未见,现今青年又失去了怜鸳的记忆,对他更是一无所知。如若贸然前往,只怕会将人推得更远。
半晌,御爻颱城渡步盘桓于整座魔殿宫堂。
本性与心魔交互焦灼搏鏖,他的脚步声响在空荡广漠的阙宫境地,体内神魂厮绞,几番暴裂缠斗终是心魂再一度占据了上风。
男人伫足,须臾过后只道:“那群乌合之众看中柳生禁术,定会对孔璃有所不利,本尊自是要去护他。”
先知与麒斩见魔尊终于听进谏议,方要松下一口气。
然而就听魔尊转又问道:“那个叫秋羽舒的家伙长得何许模样?孔璃竟能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言中酸意弥漫整座魔宫,属下二人皆立于原地不敢吭声。
只是未等麒斩绞尽脑汁酝酿出该如何宽慰魔尊,御爻颱城就自己先叹出一声气息来。
他低沉面色,赤瞳渐深,喃喃自语地伤感道:“秋羽派主修高洁清廉之道,各个人模狗样,装得一幅仙风道骨之虚姿。……重生再世,孔璃的眼光倒是未变。”
“呃……”一路从御爻颱城还是仙界至高仙尊之时就做他手下的亲信侍从,后又追随他来到魔界大杀四方,成为魔界之主的魔界丞相麒斩,一时间无言。
他不敢说,其实魔尊口中所骂装得一幅道貌岸然模样的仙界真君,亦是他从前的样子。
魔宫外雷鸣惊鸿,当即劈下昼白闪电。堆积的尸身被光电击碎,开始燃起青蓝火焰,弹指间将整个魔界照亮。
御爻颱城抬起首,遥望向宫阙外不见边涯的天际。
片刻他说道:“本尊现下就去仙界。”
麒斩与先知乍闻其言,即刻全身都紧张起来,以为魔尊又被心魔夺去了主导。
然而只见魔尊一扫圣袍,低沉冰冷的声音并无心魔的癫狂:“命魔宫万兵驻扎临界一侧,时刻专注于仙界囹鸳派的动向。”
说完,天边再一道霹雳雷霆,魔尊便了无踪迹,直奔仙界而去。
血雨淋落御爻颱城英俊邪魅的面庞,与瞳色犹为一体隐没在沉渊阴晦中
——虽然尚且不能与孔璃相见,但他也要即刻奔赴到他的身边,守护他。
……
暮色苍茫,晚霞染彻边际,宛如梅紫花海莫入燎野云端。
怜孔璃坐在花园中一处静雅石亭,运动起灵力温敷着自己红肿严重的侧脸。
他脸颊上的伤已有两日也未能消下去,深红的肿胀在他艳色的面容上显得突兀与凄楚。
药师秋姚拿过刚制好的药膏,为他尽数按揉在脸上。
亭落内花草香气萦绕,蝴蝶与蜻蜓环飞。伴随新鲜膏药的苦涩气味,怜孔璃深吸起一口气,闭目凝神。
……
殷袖死去的当日午夜,怜孔璃在正堂被一众长老问完话之后,便照旧回了自己的寝居。
他宛然预料到什么,回到房中并未解衣宽带,而是燃起书桌上的灯蜡,就着烛火微光端坐于桌案前,沉静地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半个时辰过去,房门果然被自外打开,怜孔璃抬眼望去,看到来人,他站起身鞠躬行礼。
“掌门。”他唤道。
囹鸳掌门双眸目光渊深,眼底一片犹如死寂的漆黑。
他虽未显露出任何情感,怜孔璃却能感觉到,他正处在盛怒之中。
果不其然,没有一句废话,武力精至巅峰的暮年男人走上前来,狠狠地朝怜孔璃的脸上就是一记狠戾掌掴!
这次他没有引动任何灵力,是真真正正,用手大力甩在怜孔璃的整张面孔上。
“啪!”一声重响。
怜孔璃的面颊顷刻间就见了红,嘴里嫩肉被牙齿割破,充斥整个口腔盈满血腥味。
烛灯在这狂暴响动中忽明忽暗,随即被这一股劲风所连带,倾倒在桌面,然后再一路滚落,最终摔到地面,火光熄灭。
青年愣了半晌,脑中俱裂的震荡轰鸣声刺碎耳膜,许久才寻回意识。地面冷硬的触感让他半知半觉地意识到,自己被这一掌直接抡到了地上。
“我以为你终会把他救下来。”就着暗淡凄惨的白月,怜孔璃听到掌门沙哑的声音里,蕴含无以言表的痛心。
他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僵着半面麻木的脸,继而从地上爬起来。
寝屋再无火光明耀,终归陷入了月色下岑然的漆暗。
怜孔璃忍住眼中酸意,双膝重重地跪在掌门面前,朝着地板,用力磕下了头。
额首撞地的响声在子时黑夜中听起来悲哀而沉痛,掌门垂眸凝视着眼前疼惜的徒弟,心中一片沧桑。
怜孔璃除却入门派拜他为师那一日,曾把这高贵的头磕在了囹鸳大殿的地上之外,如数多年过去,这还是第二次。
良久,屋内再无言。
眼前昏寒之景让掌门不由得回想起,怜孔璃和殷袖年幼时的模样。
两个孩子之中,怜孔璃漂亮安静,殷袖开朗刻苦。
即便掌门自己清楚,他终究是偏向怜孔璃更多一些,但殷袖毕竟是他第一个弟子,亦是付出心血与精力最多,也最深的一个孩子。
而今得到这样的结局,他怎会不感悲痛?
若能料到怜孔璃会为秋羽派疯狂至此,甚至把整个囹鸳派都算入局中,他定早早拦下殷袖,保全他的性命。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屋外冷挈的月光渡进这漫长的寂静里,屋内二人如同定格的画卷般,始终维持在同一姿势。
“是谁杀的?”过至迂久,掌门终于沉声问他。
怜孔璃双唇张开,硬生生把喉头翻涌的哽咽尽数吞下。
半晌,他只回答出四个字:“必死之人。”
二人就这样在逼仄窒塞的屋中默然对峙,直至掌门繁沉深重的威压一贯而下,使怜孔璃绷直的脊骨跟着微微颤动。
怜孔璃咬紧双唇,利牙划开唇瓣滴落血水。
最后,他只听掌门说道:“好自为之。”便未再上前,静默地离开了。
深夜屋中,只留怜孔璃独自一人,依旧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