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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程誉混迹人群,在宴厅绕过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前往与程燕约定汇合的地点。还没走近,就看到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在雅间门口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程誉闪身躲进角落,小心张望,看他们虽然刀已出鞘,但不见血迹,心下稍安。侍卫们商议一阵,各自前往不同方向。
      程誉以手扶额,做出醉酒的样子,转身离去。走着走着,程誉心底暗叫不好:他不熟悉酒楼地形,一连转过几个弯,周围装潢越来越眼生,出口更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脚步声稳稳地回荡在他耳边,侍卫不知何时会追上来,也不知是否能认出他。程誉装作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地进入一条小道,没走几步,却发现前面是死路。
      程誉后脊发冷。他四处察看,只看到一道颇为隐蔽的隔扇门。门上糊纸,隐约可见灯火,却没有人影。他来不及细想,直接推门而入。所幸如他所料,屋内并无宴饮的宾客。
      程誉慢掩门扉,屏息听着脚步声渐远,正要松一口气。
      “嗯?”
      程誉手一抖。身后传来衣物窸窣声,他慢吞吞转身,看向半垂半挽的床帏。有谁素手拨开红帷,露出一张美人面。
      “哪里来的公子?”女人咯咯直笑,又半真半假地抱怨,“好容易才睡着,你这家伙,怎么扰人清梦?”
      程誉假装漫不经心地打量。悉心保养的双手,显然既不做活也不习武。桌上两盏白玉杯,尚有一星半点残酒。女人倚在床边,正用脚趾去勾一只绣鞋,而另一只离得更远,落在房间的另一端。
      于是,程誉说:“我找的人不是你。”
      女人终于穿上一只鞋,站起身。程誉以为她会去捡另一只,但她没有,而是款步走到程誉面前。她几乎和他一样高,抱着手臂,探身向前盯着他。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滑过他的面部,脖颈,肩部线条。当她复又凑近他颈侧,浓香简直令程誉窒息,他屏息偏头躲开几寸。
      “还以为是位公子。”她的气息扑在他耳畔,“没想到是女娇娥呀。”
      程誉猛地转头看向她。没等他说话,女人伸手抓住他手臂,又笑盈盈发问:“找人?什么人?”
      “你——”程誉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喑哑,“你是真真。”
      “公子认得奴家呀。奴家虽然也见过程公子,可那都是在画像里,哪比得上公子本人姿容俊秀,气度不凡?”真真妩媚一笑,“何况公子的那些逸闻,真真是想忘也忘不掉。长安城最顽劣、最闹腾的程大公子,竟一夜之间变得斯文懂事,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够了。”程誉喝止,冰冷潮湿的手攥上门框。真真眼波流转,轻轻抚上程誉的手,贴得更近:“怎么?程公子要走?这厢房外的人,不比真真更危险?”看程誉神色犹豫,真真更是笑逐颜开,“奴家还没说完呢。程公子不如坐下来,陪真真呆一会嘛。”
      “你还要说什么?”
      真真收回手,轻盈地转回桌边,换上新的酒具,指一指圆凳示意程誉坐下,自己复又去捡回那只绣鞋。程誉走到桌边,却不坐下,只看着她收拾停当。真真并不坚持,只斟满两杯酒,拈起其一,于唇边一抿。
      “程公子今夜势必是为了程家玉玦而来。玉玦就在真真身上,程公子何不直接来找奴家?真真虽然得了这枚玉玦,却也知道它是件烫手的物什,不若换成金银,那才快活。”
      “你肯割爱,当然是再好不过。”程誉说。
      “奴家可没有这么说。”真真放下酒杯,抬眼与程誉对视,“但真真不把玉玦卖给公子,对公子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程誉冷笑不言。
      真真不在意他的态度:“真真自知蒲柳之姿,不敢与公子相提并论。只是奴家也是女人,接下来说的话,桩桩件件都是为公子考虑。十五年前,程公子虽有几位庶出兄长,但都资质平庸,难当大任,此外有个弟弟,又还在襁褓之中。程家年轻一辈,缺了谁都不要紧,唯独决不能没有程公子,可偏偏这‘程公子’又是天上的飞鸟,受不得半点拘束。”
      程誉家中兄弟姊妹年龄几何,资质秉性怎样,在长安不算隐秘的事,但真真一介杭州风尘女,能如数家珍,实在称不上正常。程誉心中警觉,面上却不显,像是在听家常闲话。
      “若是哪个男人能顶替程家嫡长子,自然是前程似锦,飞黄腾达;可若是女人,少不得担惊受怕,错一步便是无尽深渊。‘程公子’这般年纪,还不娶亲,已经遭人猜忌议论,再瞒下去,是下下策。”真真紧盯住程誉,而后者呼吸逐渐急促,“若恢复女儿身,二十七岁未嫁的姑娘家,又能有什么好归宿?而且程家为求万全,必然恨不能把她远远赶走,不许她再抛头露面。可怜她空有一身才智,却只能明珠暗投,再无出头之日。”
      程誉深吸气,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令弟程皓虽聪颖,年不过十五,如何能与摸爬滚打十余年的程公子相比。”真真声音清脆明亮,“我朝初代皇帝御赐程家的玉玦,竟出现真假难辨的两枚。或有流言,或遭弹劾,甚至触怒天颜:这样的危急时刻,程家万万不能少了程公子——”
      “你住口!”程誉一掌拍在桌上,酒杯被震翻,深红酒液流淌。惊怒之下,她的膝盖不慎撞上圆凳,痛得钻心。她无心去理,只想打断真真,而真真却不肯放过她。
      “凭什么?”真真逼近她,“凭什么公子该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其他女眷可以安然度日?凭什么十五年前的‘程誉’可以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逼着妹妹程映月收拾残局?”
      这个名字刺痛了她,再开口时,她几近语不成声。
      “我不是‘程映月’。”她咬牙说。
      真真的眼里盛满怜悯。
      “不,你是。”她说,“你是程家大房嫡次女,程映月,小字月娘。你是女人,无论你如何否认,都无法改变这一点。而程家兴衰存亡,却有一半握在你手里。”
      两个女人对视着,都在对方脸上找寻着情绪的痕迹。忽地,真真莞尔一笑,伸出双手,牵住程映月,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这庙堂之高容不得女人,江湖之远,却不然。”真真温柔地说,“您平日里事务缠身,却忽然独自一人来到杭州,难道不是来为自己谋一谋出路?”
      静默。窗外夜雨霖霖,屋内炭火燃烧。真真手掌柔软干燥,身上有蜜般香气。
      “我要见常廷。”程映月说。
      -
      阶梯螺旋着向上。真真在前面引路,说她已派人通报,言语间赤红衣摆拂过狭窄通道。大约走过六、七层楼的高度,推开小门,豁然开朗。这座酒楼雕梁画栋,描金漆银,富贵非常;高台却简陋,由粗糙得扎手的木料榫接而成,低头望去,脚下的木板间甚至有许多空隙,让人看得见几丈外的地面。
      程映月听过常廷的声音,也揣测过他是什么样的人,而眼前的人出乎她意料。常廷一身白衣,姿态风雅,初看像殷实人家养出的读书人,但他却用布条扎住宽大袖口,攀在高台边缘,亲自铺整雨棚上的油布。见客至,他跳下来,拆去布条,拱手作礼。
      “方才风大。”他笑道,“险些吹翻棚顶。”
      程映月愕然。
      “看来程公子记得我。”常廷泰然自若,“六年前,我游访长安,正是去程家行卷。”
      “你确实做得一手好文章。既有文才,又通世情,父亲待你以客礼。”程映月说,“然而数日之后,父亲却在大庭广众下将你的文章,你用过的茶具,坐过的椅子,都一并扔出门外。”
      “令堂派人反复践踏我的文章。”常廷仍是一派光风霁月,无嗔无怒,“并高声道‘娼妓之子,也配迈进程家的门’。但如果你以为今日之事是因私仇而起,未免太看轻我。”
      常廷说着,又布茶三杯。真真不等他邀,熟稔地凑过去吃茶。常廷做出“请”的手势,又说:“公子是局中人,更是聪明人,还请您告诉我,四名门手中的天下大权,还能握多久?”
      “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
      “公子谦虚。名门虽腐朽,但毕竟百年基业,再撑十余载,也不无可能。”常廷摇头,“只是到时候,名门尚能苟延残喘,这家国天下,却要完了。”
      “你想要什么?”
      “公子必定亲眼见过程家玉玦。”
      “怎么?你们伪造玉玦,却不知道玉玦该是什么样子?”
      “公子信与不信,这枚玉玦,确实是从山洪中得到的。”
      程映月沉默。常廷在桌上铺开宣纸,用镇纸压好。
      “于公,四名门权势滔天,危害江山社稷,使天下百姓受苦,是时候剜下他们的肉,叫他们收敛威风。”他挽袖磨墨,“于私,程公子也需要一场危难,一个机会。”
      他搁下墨锭,微笑着递笔:“程公子的选择是?”
      程映月看了看高台边缘低矮的围栏和遥不可及的地面:“我倒不觉得我还有选择。”
      常廷温文尔雅,用最不像胁迫的神态说出胁迫的话:“公子明白就好。”
      程映月接过笔,饱蘸墨汁,在纸上勾勒。玉玦的雕饰纹理尽在她心中。桌案邻近高台边缘,程映月站在这里,隐隐感觉有冷风掠过。画着画着,一些朝堂上的,乃至街市间的言论在她脑海中浮出水面,她停住笔,抬首,而常廷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你想要兴科举。”她说。
      “然也。”常廷说。
      “一姓衰落,尚有三姓。你于朝中无势力,如何成事?”
      “四姓之外,还有百姓、千姓;四家之外,还有万家、千万家。百姓之利,自然有百姓谋之。”
      程映月想:程家不惜得罪崔家,强压纸墨价格,他常廷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乎?况且自上而下,是为变法,自下而上,必生大乱。
      但最后,她说:“若我是你,大概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画毕,常廷伸手取画,程映月却用袖遮住画纸。
      “我要看一眼玉玦。”她说。看到常廷蹙眉,她朝高台边抬抬下巴:“还怕我跑了吗?”
      常廷转头看向真真。真真会意,从腰间取出玉玦,交给程映月。程映月拈起画纸,将二者放在一起比对,不由得叹一口气。
      雕饰纹理,一般无二。
      抬起头来,她释然一笑,在对面二人有所动作之前,纵身一跃。
      才落下几尺,手臂受到一股巨力,程映月被人抓着往墙上甩去。她挣扎着,勉强攀住酒楼外墙上的石雕。
      程燕单手攀着墙,一手指指自己后背:“快上来。”
      漆黑夜色掩盖一切。欢笑声透过墙壁和窗户,回荡在他们身边。
      “雨势小了。”程映月趴在程燕背上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个?逃命要紧!”程燕努力向下攀爬,叫苦不迭,“你可真重。”
      “你还当是十五年前?”
      甫一落地,程燕连滚带爬地钻进一辆马车。他还没来及把程映月放下来,马车就飞驰起来。
      “你从哪找来的马车?”程映月问。
      “刘崇山。”程燕简单答道,“倒是你,看见我了?直接就跳下来,简直吓掉我半条命。”
      “你在下面张牙舞爪,想看不见都难。”
      “差点以为你要被常廷拐跑了。”程燕笑。
      马车停在城郊。马夫身姿矫健,明显是个练家子,他指明驿站的方向,又急匆匆地驾车离去。二程与他拱手作别,却没有立刻赶赴驿站,而是不约而同地离开官道,走进一条小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程映月感慨。
      “可不是嘛。”程燕帮腔,却被瞪了一眼。
      细雨迷蒙,流水淙淙。两人走到河岸,停下脚步。程映月从袖中取出玉玦,她看看手里的玉玦,又看看程燕腰间的刀,最后抬头盯着程燕。
      “我可就这一把刀。”
      盯。
      “完事儿之后,这刀就没法要了。”
      盯。
      “小祖宗!”程燕苦着脸,“您至少许给我一把新刀吧?”
      “我这次出门没带多少银子。”程映月说,“要仔细着用。”
      程燕小声骂“吝啬鬼”,而后才反应过来:“你不回长安了?”
      程映月轻笑。
      程燕抽刀,瞅瞅刀刃,还是不忍心,于是把刀转过来拿。程映月把玉玦放在地上,程燕凑过去,蹲在地上,用刀柄把玉玦敲断,敲碎,敲成无法分辨的玉屑。而程映月抓起玉屑,抛进河流里。
      “我打算一路向南。”程映月说。
      程燕归刀入鞘,甩着酸痛的手腕:“去哪?”
      “去能做一番大事业的地方。但和你不一样,我还会回到长安。”
      程映月迎着朝阳,张开手臂。潮湿晨风扑面而来,将宽大衣袍吹地紧贴在她身上。直到此时此刻,才能看出她身上隐约显现的女性轮廓。
      “我程映月,”她说,“将会荣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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