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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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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秋寒入户,暗卫把窗户关上趁着苍蓝的天色炖上了蛋羹。先生嘴挑的紧,一日三餐都要不重样,暗卫会的简单菜色还是在任务要求下学的,被派去保护王爷之前他从事过暗杀事件上百起,或隐匿或伪装,完不成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死。
他当过厨房帮工,做过小厮,有一回和同僚伪装成坡脚乞丐在破庙待了半月有余,都是些小人物,无足轻重却隐藏致命杀机。
暗一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暗一,暗阁的暗一也是暗阁的阁主,统领暗阁三千暗卫,故而暗一选拔严苛无比。一重武,武功要入一流之境,身法要入一流之境,暗器要入一流之境,三个一流便能卡死暗阁绝大多数暗卫;二重智,机巧之术、排兵布阵之术、奇门遁甲之术总要有一门精通;三重实战,从百人夺命出阁到百次刺杀任务要在短短三年一并完成。
成为暗一后又被派到王爷身边待了五年,五年来都是在战场上度过,他这短暂的一生中充满烈火与鲜血,时刻保持高度紧绷状态的身体骤然放松便引来身上沉疴暗疾的反扑,昨夜心肺经脉隐隐作痛,他运转内力调息,心里不着边际的想自己的寿命怕是不会长久。
认主之时王爷说过:“你既认我为主就要明白,我不是要你单单保护我一人性命。天下乱世操戈百年,我有心创一清平盛世,还愿诸公与我共襄盛举!”后一句是说给在场的门客,王爷此举无疑是将他也看做未来的信臣。
他不得不承认,那天冰冷二十一年的心剧烈跳动,热血沸腾。从那天起战场上多了一位靳大将军,无人知晓他是王爷的暗卫,王爷身边近臣把他当做同僚以礼相待,他度过了人生最畅快的五年,意气风发如一个将军一样。
但暗卫终究是暗卫,他时刻记着自己的本职。每每为王爷挡下刀剑延误战事都会被斥责,他说:“我要的是为战士、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军,不是顽固不堪,心无外物的暗卫!”王爷对他很失望,拥有绝世的武功,敏锐的洞察力,领兵作战、排兵布阵无一不足,具备一个将军应具有的素质,却缺少一颗英雄的心。
五年峥嵘一晃而过,天下大半归于夏朝,老皇帝身子日渐衰弱熬不过这个冬天,下召命王爷回王都。
王都里的另一股势力蠢蠢欲动,回都路上凶险万分,作为暗卫理应跟随。王爷也确实命他随行,但不是隐在暗处,而是以靳云大将军的身份回都接受封赏。
一路果不其然遇到暗杀无数,有他国的刺客,也有王都另一位继承人的手笔。最凶险的那场身旁护卫的将士十不存一,他护送王爷逃到太虚山脉深处,追来的刺客中有隐藏暗处的弓箭手,他被十数人拦截有心无力,王爷在拼杀中一时不防中了带毒的箭支。
他拼死冲破包围带着失去行动力的王爷逃到一处瀑布,水流迅、疾、猛,贸然冲下会被水流冲击的粉身碎骨。可追杀的不过几步之遥,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或许是命不该绝,隐居的神医救了他们,不过半月王爷伤势稳定急着赶回王都,门客们早在暗卫清醒的时候就得到消息,派遣新的暗一率领一众部下互送王爷。
主人施在王爷脑袋上的针并无大用,门客早通过自己得知了主人的住所位置。一旦日后王爷有需要,主人这里再不是安宁之地。
暗卫不能对所奉之主有丝毫隐瞒,他迟迟不告诉先生便是欺主,按规矩是要受噬心一颗疼上三天三夜。先生这里应该没有惩罚暗卫的药物,等先生醒了就去认罪,先生是神医想惩罚他也不会太难。
枯枝燃烧殆尽,灶上的蛋羹已然漫出香味,暗卫滴上几滴香油提鲜放在锅上温着。挑嘴的先生说他肠胃不利只想喝碗蛋羹,暗卫手下的动作不停,把活好的玉米面搓成长条挤出一个个团子拍在锅边,又把切好的胡萝卜细丝裹上玉米面糊做蒸菜。
天边泛起鱼肚白,先生披着外衣睡眼惺松的踏进厨房。暗卫知道他是闻着香味过来的,侧身掀起锅盖舀了一瓢热水兑上水缸里的凉水,手伸进去试了水温递给先生:“先生请先去洗漱,早饭要等一等。”
先生双手接过脸贫迷糊的在院子里敷脸,收拾整齐后瞧见暗卫把饭食住外端,先生跑过去接过装了玉米饼的盘子:“怎么不用托盘?”这一句倒不像是责怪反而像是抱怨,暗卫没有告罪默默把先生的话记在心里,他知道先生不在意尊卑主次,便不会次次请罪惹得先生厌烦。
对于他擅自多做的吃食先生并没有说什么,他拿着玉米饼把自己面前一小碗的蒸菜吃了个干净,见暗卫只是干巴巴的啃饼子,就用勺子把没喝的蛋羹分一半给他:“两个鸡蛋太多你替我吃一半吧。”
先生嘴硬心软,暗卫初见就知道。那日他和王爷从溪边被救起,他自小经受严苛训练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昏迷不过半晌他被先生进出的脚步声惊醒。王爷躺在药房的软榻上不昏迷不醒,他就用利刃抵住先生的脖子逼问他的身份,先生当时冷冷的说“我还要给你的伙伴喂药,耽误了他就醒不过来了。”如先生所说的一般,王爷身中毒箭,七日之内解不开便只有一死。
他松开匕首抢过先生手里的药碗,亲手喂给昏迷不醒的王爷。先生在一旁冷冷的瞧着,第二日给他的药汁便是苦涩难以入口的,他看着先生脖子上未包扎的血痕默不作声的灌进满腔苦涩。
按常理威胁自身性命的人不斩草除根也会落井下石,先生拿回药碗后留给他一句话“你既恩将仇报,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他身子僵硬一瞬低声回”但凭先生作为。”他身受重伤,只要先生对此袖手旁观他就活不过这个冬天。
没想到,是这样有些幼稚又折磨人的法子。暗卫现在想起来有些想笑,但长年没有表情的面部牵不起一个笑容无法只能继续绷住脸清洗碗筷。
先生的居所并不大,两间卧房、一间药房和一间杂物房,厨房搭在杂物房旁最多能容两人进出。许是房屋的空间都匀给了院子,南边是一丛修竹,北边几棵梧桐,中央是活了千年的古银杏,秋日金黄的树冠像耀眼的太阳。
院门前海棠并不是孤零零的,稍错几步一株桂树花香溢到院内。隔着院门先生横卧
卧躺椅上指挥暗卫拾起桂花晒干泡茶,偶然听闻暗卫还会做桂花糕这种格精细的吃便食,先生眼里骤然盛满了光:“我倒是小瞧你了。”肩头落下的力度不轻不重,先生弯成月牙的眼像是月宫的玉兔从月桂下挖出了胡萝卜,让人心痒。
沾满泥土的桂花被清水洗净晾在竹编的上簸箕上,暗卫在院中扫洒,先生在药房研究药理。待到日上三竿阳光洒满小院,先生开门招手唤闲不下来的暗卫,暗卫走到近前先生把手里的白色玉瓶递给他:“这是我新研究的过脉丹,服进一颗药力在经脉中流走,你记住发痛的地方和疼痛程度轻重一并报给我。记住,不许使用内力抵御。”
暗卫听话的服下丹药静坐在院中,不过片刻药丸开始起效。暗卫抑制运转内力的冲动任由灼热的药力流过周身经脉,一一记下痛感最剧的几处主脉,连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小经脉的堵塞也不放过。
一周天下来全身经脉都有不同程度的酸痛,暗卫喉头血腥气上涌,嘴角溢出一道血迹。他擦干血迹如实地把情况禀告给了先生,暗卫看到先生长眉微挑,诧异的盯着他良久,暗卫身体紧绷任他瞧,直到先生垂眸疑思才缓缓放松。
先生示意暗卫跟他进药房,药房里药材整齐的摆列在格子里,几个架子上晒着一些常用草药。先生让他坐在对面,两人隔着梨花木桌子问脉,“你今年多大了”先生开口发问,暗卫坐得规规矩矩回道:“回先生话,二十有六。”
腕上还压着他脉博的手指主人继续发问:“什么时候习得武?”
“五岁入阁,至今习武已有二十一年。”
“受过几次致命的伤”先生一直左手把脉,右手执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没有听到暗卫
的回答疑惑的抬起头,却见对面暗卫不动如山的坐着半点回答的意思也没有,神医用笔杆敲了一下暗卫的手心不愉道:“怎么不回话?\"
暗卫低头吐出一句话:“回先生,记不清了。”无论是在阁中训练,出阁历练还是在军营之处护卫王爷,所过之处尽是刀光剑影以命搏命,纵使练就天下一等的功夫,暗卫这二十来年也都在刀尖上跳舞。
没等先生再问,暗卫主动把自己身体状况悉数告知:“属下在阁中受训十八岁那年出阁,执行过上百次刺杀任务,又随身护卫裴公子五年经历数不尽的暗杀,受过的大小伤不计其数,最严重的要数胸口腹部致命的刀疤,有的是出任务时受的,有的是保护裴公子受的最近的一次就是一个月前。”
搭在腕上的手指移开了,暗卫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眸,先生一语不发的注视着他,眼眸里黑沉沉的不见昨晚的盈盈月光,暗卫有些无措的握紧拳头轻语:“先生可是担忧属下伤病过多无法试验药性\"
先生是因为自己可以试药才松口留下他的,命牌已经交予先生生杀夺于是他,弃之如敝履也是他。
先生黑沉的眼眸漾起涟漪,他撇开眼淡淡道:“我没嫌弃你。\"生气了,先生生气的时候语气就会变得冷谈,暗卫不知哪句说错了惹得先生不快,张了张嘴想请罪却顿住,先生连声主人都不愿意听见,如此带有强权性质的请罚想必会让他更为恼火。
暗卫垂头,身侧的另一只拳头用力攥紧,神医执笔之余轻飘飘看他一眼,“快晌午了,去做饭。”“是,属下遵命。,暗卫如释重负恭敬行礼退下。
神医把药方补齐,斟酌再三还是去掉几味药性重的:“身子的亏损要慢慢弥补,仔细将养个两三年也能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