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飘了一夜的雪在天亮的时候停了,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二场雪,京城的春天今年来的似乎特别迟,冬天莫名的延长了不属于它的时间。
有太阳,也有风。
风起,卷起一层雪花,飞扬的银粉在空中尽情肆虐,一如迟暮的美人挥洒最后的青春,美丽如刹那烟火。
雪,亦在停与不停间。
那蓝衣少年就像是随着雪花一起卷来的,风停,雪散,他就突然站在那里了。
他站的地方是京城最著名的戏院禅玉厢的前面,正对着楼上的戏台。戏院的门上垂着厚厚的帘子,隔断了外面的冰天雪地,也挡住了行人向里探视的目光。帘内应该温暖恰如其春吧?
少年远远地望着那个舞台,并没有走进去的意思。虽然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蓝衫,嘴唇也早已冻得发青。他单薄瘦弱的身躯站在风雪中,却坚定如冰柱。舞台上的红红绿绿,舞台上的莺声燕语,舞台上的悲欢离合,距他生活的世界是那么遥远。有些好奇,有些迷茫,想要离开,又移动不了脚步。
风卷着雪花弥漫在他周围,舞台上的世界同舞台下的他显得同样的不真实。
穿着皮衣却故意敞着怀的大汉,喷着宿夜的酒气,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向戏院涌来,似乎他们的声音就能代表他们的豪气一样。
“哎哟,哎哟——”
这群豪气冲天的醉汉不幸一个撞着一个倒在地上,可是他们倒下的速度虽快爬起来的却更快,显然酒精并没有麻痹他们的武功。瞪着迷离的醉眼,他们迅速围住了绊倒他们的少年。
“臭小子,你站在这里找死吗呢!你他妈生出来就是做挡路的狗屎吗?!”
少年仍是站的笔直,一脸漠然,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样,可是他的手却慢慢握住了剑柄。大汉们也注意到了他的这一动作,少年异常的镇定让他们不自禁后退了一步,但是看清楚了那把剑后,他们又挺起胸膛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一把漆黑的剑,漆黑的剑柄,漆黑的剑鞘,没有任何装饰,剑鞘甚至已有多处磨损。剑本身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但这把显然是例外。于是大汉们笑起来:“瞧瞧这个小家伙,他居然想拿着这样一把玩具来吓人!”
现在他们已经不急着进禅玉厢了,因为他们觉得由自己表演比看别人表演有趣的多,就算表演的那个人是名满京华的“玉郎”承欢也一样。
漆黑的剑就挂在少年腰间,握剑的手越握越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可是剑——还是没有拔出来!
“有种就拔出那片废铁让爷们见识一下,大爷免费教你什么是剑法!”
少年的目光锐利如剑般扫向说话的大汉,那大汉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少年的目光竟像野兽一样冷酷,也许为了掩饰这种莫名的惧意,他突然诅咒一声,一拳击向那少年,其他人像受了启发,一拥而上……
承欢早就注意到戏院外的那个蓝衫少年,就在他唱到“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鹭泠泠”的时候,那少年像是随风吹到一般,忽然间就出现在那片雪地上了。
他只看了一眼,却有一瞬间的失神。那少年看来是那么孤独又倔强,他孤伶伶的站在雪地上,冷眼看着尘世的衰败繁荣,让他在一瞬间想到了狼。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轻柔悦耳、缠绵悱恻,如同叹息的戏文从他嘴里吐出,轻盈的舞步,哀怨的眼神,演活了崔莺莺的人生。台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他们看的是别人演绎的另一个别人的人生,却比当事人更加投入,当他们终于开始从轻轻啜泣到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的时候,承欢也就看见了他们的人生。
他撇下那些掌声和在他身上不断游移的眼光,没有卸妆就走出了戏院。他走的很慢,这世界上似乎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加快脚步了。
掀开门帘,他就看见了那个蓝衣少年。
他就蜷缩在雪地上,殴打他的大汉们已经离开了,他们大概也被这种即使被打得口吐鲜血也咬紧牙关不哼一声的硬气给震住了。
少年既不还手也不躲闪的任由他们打,只是至死也要握着剑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起,好像要将剑柄握碎一样,可是剑却始终没有拔出来!
别人或许会认为他懦弱的连剑都不敢拔,可是承欢知道,他在忍!他宁死也不愿侮辱他的剑,只因那些人还不配他拔剑!
他能忍,并不是说他有多谦虚,也许他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骄傲的多。一个骄傲的人愿意忍受这样的屈辱,是不是因为他有一个更可怕的目的呢?
少年趴在地上,缓慢地吞食着积雪,慢慢地咀嚼,半晌才慢慢的站起来,举袖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门帘边的承欢,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丝微笑。
他的微笑天真、纯洁,如同寒冬里的的一缕春风。
承欢忽然发现他实在是个英俊的年轻人,简直可以说是他所见过的年轻人里最漂亮的一个。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微笑能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于是他也笑了,他的笑容艳丽如花,兰花,淡雅,空灵。他淡淡地笑道:“你好。”
少年其实并不好,他的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脸上多处青肿,一件粗布蓝衫已近褴褛,无论是谁刚被别人痛揍了一顿都不会好哪里去。他居然点了点头:“你好。”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很奇特,也很好听。
“要不要喝一杯?”
“好。”少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承欢似乎也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他怔了一下才淡笑道:“我去换件衣服。”
少年突然道:“这样就很好看。”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承欢一定觉得充满讽刺、轻蔑,不然就是意态猥琐,可是这少年的语气里却透着真诚。因为他根本就不明白戏服与别的衣服有什么不同,甚至不明白戏子与别人有什么不同,衣服在他只是遮寒蔽体的,这还是第一次,他发现竟还可以穿的这样好看。
承欢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这少年显然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只好笑道:“是很好,可是也不必穿的这样好看去招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