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猫画虎》小香珠

1、咸鱼会客

　　薄薄的暮色勾连着夕阳的余韵，巍巍皇城流淌着一层淡金色的暧昧。此刻的兴宁街上预备夜市的生意人支起摊位，三三两两的打着招呼，串串闲话。
　　街尾的陈府大门紧闭，只留下一扇侧门方便通行。悬挂在府苑门前的大红灯笼早早的逸散出光亮，谁都知道，陈府，不差这几根蜡烛钱儿。
　　谁也都知道，这陈府的四小姐，是个顶抠嗦的庶出小丫头。
　　垂云轩里，陈小四一身藕荷色襦裙，斜靠在院儿里的躺椅上，手里捧着本《诗经》，憋笑憋的连带着头上玉色的发带微微颤抖，左颊上清浅的酒窝里，攒出了一汪甜糖水。
　　“小姐，小姐！”一个梳着团子头的小丫鬟一路小跑着进来，这一声唤将陈小四唬了一跳，那《诗经》后头抖落出另一本书来，上头印着《捡个猫郎君》。
　　慌得她捡起来直往凉枕下藏，时新的话本子，都是背着她娘偷偷看的。
　　丫鬟踏进院门就见她家小姐一本正经摇头晃脑的读着她听不懂的诗文，似是来年就要考上个状元郎。
　　陈小四定睛，又向丫鬟身后的门廊里张望，确认桂芝掩映的门后没有旁的身影。她放下书也放下“状元郎”的架子，松了口气，将匆忙压在枕下的本子取出，心疼的抹掉卷边。
　　“什么事这般咋咋呼呼的，小桃儿你都十几岁的人了，稳重些。”眼光落到丫鬟手里的提篮上，她又好奇了起来，“啥东西？”
　　“桃子！”小丫鬟眼睛亮晶晶，献宝一般拎到她面前。
　　“等等！”她眯着眼睛挥挥手，让丫鬟后退了两步，“多少钱？”
　　桃是好桃儿，钱，也是好钱。
　　小桃脸上有些为难，她家小姐虽素来是抠字当头，但每每见到好吃的，也总是把持不住的。她哪里知道，陈小四辛辛苦苦攒下开饭馆的钱，就差那么几十两了。
　　“小，小姐，庄子上来的，不要钱。”
　　“白给的？那挺好，拿来拿来。”招呼小桃走近些，顺手塞给她几个最好最鲜亮的桃子，心里盘算着这小丫头平时跟着她也挺吃苦受累的，等有了自己的馆子，她一定让小桃当掌柜。
　　“唉，桃儿，跟着我，你是不是挺委屈的”桃儿眼里的星星被她挤兑的干干净净，她有点儿心疼，几个姐姐的大丫鬟比外头小门小户的小姐还敞亮些，她的丫鬟，唉。
　　“小桃不委屈，小姐虽然抠门，但对小桃是真的好！”
　　“你说谁抠门！”
　　拔腿就跑，小桃一溜烟，陈小四追了一路，两个少女远远的又笑又闹，晚风拂在面上，似绸子滑过脸颊。
　　“四姐儿！你站住！多大的人了，还闹呢！快过来！”陈小四她娘叉着腰立在门边，那大嗓门，惊着隔壁大黄汪汪汪。
　　发髻跑散了，幸好没戴钗环首饰，要是跑丢了，陈小四得肉痛死。
　　“娘~”
　　眨巴眨巴眼粘过去，清亮的眸子如新月弯弯，她娘嫌弃她一身汗，将她推到一旁。
　　“你二姐叫你去见客。”
　　娘亲伸手理了理她的乱发，神情间有一丝担忧。
　　“我见客？二姐不嫌我添乱？”
　　陈小四的日常就是吃吃睡睡攒攒钱，偷偷出门逛逛街，还是只看不买的那种，她自问上头有事姐姐们顶着，充其量她就算个养在深闺里的富贵闲人，能让她见什么客？
　　“你快收拾收拾，别给咱家丢人。”
　　她娘嘱咐了四姐儿一通，这个女儿看似乖巧，总是叫她悬心。也是，哪有为娘的不为女儿操心的。她自己是个乡下买来的女子，年轻时候凭着美貌做了个妾室姨娘。正室夫人是个好性子的，那重男轻女的老爷到死都没得个儿子。
　　家里四个姑娘，三个都是大夫人所出，如今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就是她这个傻乎乎的小女儿了。
　　匆匆洗了个热水澡，人没精神，反而昏昏欲睡。小桃给她梳头的时候，差点没趴着睡着。
　　面对一桌子钗环脂粉，陈小四头皮发麻。
　　她素来不爱研究这些，倒不是她不爱美，一来觉得麻烦，二来觉得废钱。
　　何况头上还有个美若天仙又将维持美貌当作毕生追求的三姐，在陪着三姐折腾了一下午玫瑰膏子之后，她彻底告别了美妆界，回归了深闺养猪的闲散生活。
　　但，眼下，她要见人，只能找三姐搭救一把了。
　　柳眉拧出一个纠结的小疙瘩，杏仁眼里浸染着不大不小的烦恼。
　　别别扭扭的挪出院子，别别扭扭的挪进留仙居。
　　廊下美人，皓腕凝霜。婷婷似月，灼灼芳华。
　　美人见陈小四蹑手蹑脚的朝她挪过来，要不是后头的小丫鬟推着她，好似这院儿里有吃人的妖怪一般。
　　“三，三姐。”
　　开口赔笑，她心下着急又有几分难以启齿的害羞，手指戳着手指，等着三姐开口问她。
　　“嗯？”三姑娘瞧着她，一张小圆脸上乌珠样的眼睛溜溜直转，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三姐，你帮我画个妆呗，二姐喊我见人。”
　　陈小四咬咬嫩红的嘴唇，对着眼前的美人眨眨眼。美人也对着她眨眨眼。
　　“就这？”
　　三姑娘看着她从身后摊出一堆瓶瓶罐罐，其中甚至还有一瓶跌打损伤药。
　　“啊，不够？”她挠挠头，有些失落气恼的模样，未干的发丝在夕阳里显出柔软的茶色，小圆脸鼓鼓囊囊，细滑的若一只落水的汤圆。
　　“你随我来。”
　　一番捣鼓，最后一朵桃花花瓣在她眉心徐徐绽放，少女愈发娇俏可人。
　　三姐递给她一面铜镜，她瞅着里头那个唇红齿白温婉可亲的女子直愣愣的问了一句，“这是谁？”
　　美人三姐朝她翻了个白眼，将东西规整好以后下了逐客令。
　　陈小四一路上神思恍惚，一面想着自己也能有今日，一面又颇觉肉痛。
　　三姐这妙手改造的代价就是自己欠了她纹银三十两。
　　“你这是坐地起价！还让不让你可爱的妹妹活过今晚了？”她嘟嘴控诉着在书案前提笔写欠条的明媚少女。
　　少女不为所动，将她和欠条一起推出了院门。
　　门锁落下“啪嗒“声，像极了银子掉进了别人的荷包里。
　　不行，这笔钱得找二姐报销。这属于公共开支，跟她本人无关。
　　做了这个盘算，她心里好歹是松快了些，脚步也不似先前那般沉重，回去掏出心爱的兔兔簪戴在头上，又照了照镜子臭美了一番。
　　有一说一，三姐的手艺，真是绝了。
　　哼着小曲，踏出院门。
　　焕然一新的感觉还挺好，路过门槛都恨不得蹦着过去。
　　“小姐，你慢些，这裙子可不经折腾，你若连蹦带跳的摔着了，都是洗不得的料子。”小桃在后头操碎了心，这个小姐总是这般喜怒形于色。
　　过柳拂风，厨子今日特别上心，饭菜的香味引的陈小四肚子咕咕叫，小桃说她是肚子里没油水。
　　一转入了花厅，再进正堂。家里的厅堂被陈家二小姐花大价钱改过，特特移了座微缩街景，将兴宁街到共虹桥那段收入此处，陶人小贩无不精致灵动，街头那家几十年的馄饨摊似乎都能闻见葱香。
　　堂上坐着个大爷，衣裳料子价格不菲，不是官儿也是豪。陈小四见人一愣小脑袋里大大的问号。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位非富即贵的老大爷，难不成是什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忘年交”？
　　她缓步上前，委身一拜，面上带着甜笑，也竟有模有样。
　　二小姐示意她坐下。大爷上下打量着，遂点点头，捻起了山羊须。小姑娘虽不是倾国倾城，倒是生的可亲。
　　“齐公，这位就是我四妹，陈画虎。”
　　当二小姐叫出她名字时，她真真是虎躯一震。陈老爹当年求子心切，庸医又打保票说必定是个儿子，于是当落地的是个丫头片子时，陈老爹连名字都懒得再想。
　　于是这个虎头虎脑，虎虎生风的名字生生扣在了陈小四的头上。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名字是陈小四的雷点，每提必爆，渐渐的只唤她四姐。
　　她，宁愿，叫，四姐！！！
　　感觉自己的怒气值在随着齐公的表情变化越攒越高，从初听时的诧异变成憋笑。
　　二姐在一旁一直使眼色，“莫急，莫急，这个是贵客，冒犯不得。”
　　悄悄伸出三根手指，示意她二姐三十两解决这个问题。二姐喝了口茶，表示同意。
　　“四姑娘可读过什么书？”
　　眼前的这个清瘦的山羊须老爷爷一直在憋笑，他就差没把怎么会有姑娘起这么个傻名字问出口了。
　　冷静，略微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一个成熟的大家闺秀，第一点要学会的就是表情管理。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她陈四姐。
　　“才疏学浅，只读过女则女戒，略识几个字。”她腼腆一笑，规规矩矩的答道。其实她根本没看过什么女则女戒，但娘说过，有人问她看过什么，背这个答案就完事了。
　　“甚好。女子无才便是德。”
　　齐国公捻捻他的山羊须，面露赞许之色。
　　娘亲诚不欺她，只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她不敢苟同。这么个说法，岂不是不给她二姐面子。
　　在她心里，二姐不仅有才，还有财。二姐可是把家业足足翻了几十倍的女人，她若是个男子，定要追求二姐，就算碰壁也要追到天涯海角。
　　偷偷看一眼二姐，她还是那个她，八风不动。并没有因为这句俗语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愧是她心中的女神，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些话充耳不闻才能这么有钱！

作者有话说

　　最近爱吃糖，甜妹永远滴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