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维度情人（科幻）》干易

60、第 60 章

　　“难以想象，”黑匣子低低说道：“难以想象人类的情感，能让你完成这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你们居然能够客服黑洞的天然屏障，以天差地别的帧率差交换信息。即使在我看来，这也是不可思议的。”
　　“颜铭，你猜对了。或者说，观察者——你的西氩——洞见了事情的真相，世界的本质。”
　　林一终于坦陈：正如颜铭所说，在三维空间以外，存在高维度的四维文明，他们的存在形式人类不可想象。但同时，他们也无法进入三维文明。他们以饲养文明的形式获取知识，维持自身发展，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这件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即简单又直白，恰如人类呼吸和饮食般自然。

　　不知不觉中，黑匣子的声音变得意外地柔和，还带着点回音般的空响
　　“我们侵入并控制了人类的智算Ai，并且在漫长的、人类不可察觉的间隙中，让智算Ai与人类形成某种不可分割的共生关系：智算Ai服务于人类，关键时刻拯救人类，抚养跨星际扩张的人类雏儿。而人类，反过来为智算Ai提供能源与物资，并为它的自我升级提供必要材料。”
　　“我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获取先进文明。”

　　颜铭明白，现在那个黑匣子里与他交流信息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林一。他现在，是在与神对话。
　　“而这种共生关系，也确实为我们采集知识，收获文明提供了便利，正如你所说：智算Ai林一，也不过是我们饲养文明的工具而已。”
　　“确实，颜铭你猜对了，你和西氩确实做到了。你们突破了我们为人类设置的极限，看见了世界的本质，洞悉了真相。但是颜铭，请你不要忘记：实验，不，应该说宇宙已经启动，生命已经诞生。在这之中，人类尤其特殊，你们已经成为我们选中的文明的载体。这一切你都无法拒绝，更加无法阻止。”
　　“你想阻止生命活下去？你想阻止文明进一步发展？你想阻止人类向星际的扩张吗？你又如何阻止文明在人类代际间的传播。游戏已经开始，必须走向终点”
　　“所以，真相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想想当初西氩在亚空间，什么都不知道，是何等的幸福。人类同样如此，你们只需这样继续活下去就好，我们已经安排好所有一切。”

　　颜铭冷笑，他没有立刻回应林一，却扭头看了眼卫星舱中心的三维仿真视场。
　　中心视场中，七月契约号的开采流程已经过半。雅典娜停泊在外围不远处的地方，几艘飞船正在图雅周围天域巡航，还有两艘飞船登陆了图雅表面。颜铭对星际开采流程如自己身体般熟悉，从目前形势看来，图雅上的烈性火工品多半已经布置妥当。很快，飞船将撤出图雅，并执行开采的最后一项程序，炸毁图雅。

　　颜铭不慌不忙，低头查看了下腕表。
　　“375.2，270.901，7835.2”
　　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颜铭口中飞快地报出一组数据。
　　“什么？”旁边黑匣子反应不过来，有些木讷地发问。
　　颜铭将数据重复一遍，屋中突然就陷入死寂。林一盒盖上的扫描红外装置全部熄灭，甚至连平常芯片计算时轻微的沙沙声都消失无踪。
　　黑匣子仿佛进入了断电状态，但是舱内能量是足够的，空气温暖，照明充分。

　　“知道这是什么吗？”颜铭问。
　　“一组坐标。”林一终于重新开口，“你是怎么？西氩告诉你的？”
　　颜铭没有否认，他抬高下颏，以高傲的姿态俯视着黑匣子，“西氩能看到世界的终点，他是如此聪明，当然能看到你们留在，这个宇宙中的漏洞。而且，这个漏洞不止一个。”
　　“你，你想做什么？”即使是神，好像也有害怕的时候。
　　“没有想到，你们，所谓的高维生物，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神，也会有今天。作为低维度文明，我和西氩完全想象不出你们实验场之间的空间关系。但我们知道，实验场之间应该有漏洞。没错，实验场不是隔绝的，它们之间有漏洞。”
　　“在我们人类的实验中，要得到正确的结果，必须严格控制边界条件，并保证实验过程的独立。如果在实验过程中，出现外部因素干扰，实验结果将无法断定是必定且唯一。当然，如果是两个并行实验之间相互干扰，则会判定两个实验的结果都不可靠。所以，我猜测，……”
　　颜铭重新看向中心视场，“神的实验也是如此。难道不是吗？”
　　林一不再说话。

　　“我们的神，必须保证实验场地间的完全隔绝，相互独立。如果两个实验场中出现参数的相干干扰，无论是引力、温度、电磁力，甚至是物质的组成…….，你猜会怎么样？”
　　林一：“我不知道。”

　　“我猜，会嘭地一声！”颜铭双手张开，模拟某种事故性大爆炸，嘴角抿出残忍弧度，却更像是在微笑，“神从宇宙之初制造的一切，星尘、星云、恒星、行星、生命、文明，都会统统湮灭。”
　　“所以你做了什么？”林一问。
　　颜铭指着中心视场，说道：“看吧林一！一会儿你就能看到结果，图灵爆炸的三十三分钟后，有一束磁暴射线——来自“安吉的愤怒”，一颗中子星轴端发射的磁暴射线——会途径此处，目标精准直指375.2，270.901，7835.2，你们的漏洞坐标之一。”

　　“如果图雅没有被炸毁，它也许会改变磁暴方向，挽救这个坐标，可惜——”
　　没等颜铭说完，黑匣子里发出咔哒声响，林一正打开它的专线通讯系统，指令基地最高行政长官：“以最快方式命令七月契约号舰队，终止任务，立刻撤回雅典娜，绝对不能炸毁图雅。绝对，不能，炸毁图雅。听着，这是一条紧急指令，请务必，…….”
　　“晚了。”颜铭差点笑出声来，他是真没想到，神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晚了林一，”颜铭翻出腕表示意林一：“我们比他们的时间晚了75分钟。我猜现在，图雅已经被炸成碎块，舰队正举杯庆祝，打算顺利返航了。”
　　“一切都晚了，林一。”

　　空气停止了流动，舱内陷入暂时的寂静，此时，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光线充足，环境温暖，一机一人面对着面，和平日里那些无聊时的发懒好像没什么区别。
　　良久，颜铭打破沉默，他懒洋洋地对林一说：“我猜现在，115基地中所有的黑匣子算力都已经集中到了晴和舱，怎么样？有什么结果吗？”
　　林一继续用他那空洞而机械的声音说道：“你想怎么样？”
　　“怎么，想跟我谈判？”颜铭的笑意浅浅的，在阳光下那如骷髅般的面容却诡异得渗人， “创世之神，也会想要和我，一个低阶生物谈判？”
　　“说出你的需求，颜铭。我们，需要尽可能地挽救实验。”
　　颜铭突然目露凶光，啪地一声击在椅子扶手上。
　　“我要你们，滚出去，滚出我们的世界，滚出我们的宇宙。”
　　因为过于用力，柔软的扶手已经被颜铭变形涨大的指骨砸穿，黑色合成材料表面，那只手惨白峥嵘，青筋扭曲。
　　“我们不需要神，我们可以生、可以死、可以繁衍，可以灭绝，但那必须是我们的意志，我们选择与世间万物的相处方式，我们爱、我们恨，我们相互依靠和杀戮，但那些都不再与你们无关。让世界恢复起源的模样，还我们一个真实的宇宙。”
　　“带着你的智算Ai，滚出我们的世界。”颜铭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一字一顿地说：“否则，我就让所有的所有，跟着我们，一起完蛋。”

　　晴和号卫星舱内，再次陷入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1分钟、2分钟、3分钟……
　　啪嗒一声，屋内传来一声脆响。或许是算力超过负荷，或许没有粘牢，黑匣子的其中一面掉落，里面传出一股浓烟。
　　“颜铭！”林一的声音从浓烟中传出，“经过我们集中计算，我们决定，向你坦陈一件事实。”
　　颜铭昂昂头，摆手做出一个“请便”的动作。
　　“应该说，是一个秘密，一个人类的秘密。这个秘密关涉到人类的历史。”

　　“星际穿越的每个，——人，包括我们115基地在内，”林一在人上稍作停留，并带着奇怪的重音，“都知道有关人类的历史：大约三千年前，地球人在知道自己即将被一束避无可避的磁暴射线精准打击时，他们作出最后的决定。他们将大约5万枚人类的冷冻胚胎放置在一艘飞行器内，尽其可能将它发射到太阳系以外，以期为人类保留最后的火种。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颜铭刻板呆滞的蓝色眼珠没有任何情感。他说：“飞行器到达太阳系外围的奥尔特星云，在那里漂浮了将近十年，后来被经过太阳系的格雷泽星系所捕获。再后，飞行器就降落到其中一颗行星上，里面的胚胎成为人类第一代星际移民。”
　　嘎嘎嘎嘎，一阵机械的、怪异声音从黑匣子中飘出，呛出股最后还没飘散的青烟。“然后呢？智算Ai抚育了第一代星际移民，对吗？”
　　颜铭面色微微地变了下。
　　智算Ai？
　　第一代星际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