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维度情人（科幻）》干易

59、第 59 章

　　“你生病了！颜铭。”黑匣子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奇特的白、奇特的平，奇特地——，没有任何情感。但也许，这才是这台机器原始和本真的声音。
　　不过，这并不是颜铭第一次听见林一如此发声。当年西氩冲出亚空间，作为引流子去填平黑洞时，林一那声“白洞、爆发了”始终储存在颜铭脑中。如此陌生又如此诡异，现在，是时候剥开所有伪装，让所有一切赤.裸相对了。
　　“而且，你病得不轻”林一继续说道：“癌症侵蚀了你的大脑，让你幻想出这样一个奇特的故事。你难道真把自己当成了观察者，以为自己走遍了宇宙，得到了什么不可窥视的真理？实际上颜铭，你存在于宇宙中不过数百年，你游历的空间甚至不足宇宙的亿万分之一。相信我，这一切都是幻想，你毫无根据的幻想。”

　　“毫无根据？”颜铭轻蔑地笑。他面部大部分皮肤脱落干枯，暴露在外的肌肉纤维在急速的颤动，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极其可怖。
　　“你错了，林一，我从未说过我是观察者，我当然不可能成为观察者。”
　　“那你说的是？”林一机械地问。
　　“真正的观察者，是多年前，被你构陷的西氩。”
　　“西氩！”林一惊讶。
　　“是的，观察者，就是西氩。没想到吧，林一？你和你那所谓的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们制造空间饲养文明，无数世界在你们手中诞生然后毁灭，无数生命因为你们出生然后死亡，你们是如此洋洋自得，甚至让人类仿照你们重新创世，开辟亚空间，豢养宠物以此为乐。”
　　“但你们万万没有想到，一只不足为道的宠物，低阶人类创造的更低阶玩物，会成为观察者，会最终窥见你的所有秘密。”
　　“今天的故事一开始，我就曾告诉过你，宇宙中最可怕的天体，不是黑洞，不是磁星，正是那颗脱离了一切约束的、小小的流浪陨石。”
　　“怎么可能？”黑匣子中传出“咚”的沉闷声音，像是有什么零件脱落，砸到了黑匣子外壳，“西氩他，他早就死了，他被填入黑洞，怎么可能成为观察者？”
　　“你难道还不了解黑洞这种奇怪的天体吗？”颜铭眼神空洞，嘴角却抿出丝诡异的笑，说： “事件视界之内，神所规定的物理规则将全部失效。神为这个世界设定的所有边界条件：引力、温度，甚至连我们空间所谓的上、下、左、右都将不复存在。这之中当然也包括我们常人所习惯的生死。”
　　“视界之外，西氩确实是死了，可是视界之内，西氩将脱离生死，他死了，但他也的确也还活着。”

　　颜铭摆手，示意林一听他说完。
　　“主空间和亚空间是，神的实验场，我们人类，还有西氩，在你们眼中，就是可以用完就扔的实验用具，是坏了就可以随时处理掉的实验结果。”
　　“但是，你们没有想到的是，西氩在神为他安排的命运指引下，为了保护人类，进入黑天鹅颈填平黑洞，会成为你们的致命漏洞。西氩在落向视界过程中，他的时间帧率会无限变慢。虽然对于西氩本人，落入黑洞这一事件，甚至和他平日不小心摔落进入一个熔岩管中并没什么区别。但是在最后，也许我的西氩他不甘心，也许他还留恋着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林一轻声重复颜铭的话。
　　颜铭重新将视线投向舷窗外，那无限远的空间。
　　“那是真正的一眼万年，不，是亿万年。时间帧率无限变慢的西氩，看见了他身后的世界，——我们的空间。我们的宇宙未来的全部演化过程。”
　　“即使是你林一，也许都无法想象西氩的那一刻，时间在他身后飞速流逝，我们的世界在他眼中急遽演化。只是瞬间内的瞬间，他就目睹了这个世界的终点，也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终极奥义。”
　　“那一刻，我的西氩，成为了这个世界的观察者。也可以说，他在死亡的那一刻，逃脱神加诸于宇宙的所有规则，成为了另一种意义的神——他是我的天使。”
　　“他是我的天使，西氩！——”讲述至激动处的颜铭暂停下来，重复着最末一句话。
　　“不可能！”林一断然否定，“纵使你说的是真的，西氩还活着，你根本不可能和他有任何通讯，因为不可能有信息能逃出黑洞。”
　　“不，信息依然可以从黑洞中逃出。你看，我和西氩之间就是最好的例证。我们之间的信息交流，从来就没有断过。你或许可以称之为奇迹。但是，所谓的物理学——神为我们制定的规则——并没有绝对禁止这个事件的发生，只能说，这个事件发生的概率很小。很幸运，这个也许比亿亿万分之还要小的概率落到了我和西氩头上。”

　　“但我也因此遇到一点麻烦。”颜铭继续着他的讲述：“我和西氩的时间帧率是不同的，他的一秒钟，也许相当于我的一年，甚至是十年。当他以他的时间帧率向我传递信息时，我需要极大的耐心去等待和倾听。你看林一，很久很就以前，当你，还有115基地中的所有人，甚至是我的理智都告诉我西氩已死的时候，也许那时的我是真的疯了——”
　　“我选择了不相信；我选择一直在那里等着他；我相信，我的西氩还有许多话想要告诉我；我相信那微弱到几乎湮灭的无线电波那头，还有个小小的人儿在等着我。他总是那么需要我，无时无刻，我不能离开他。时间，过得确实很慢，但那又如何？我会用一生去等待。十年之后，我等来了第一条完整的讯息，我终于知道，我的西氩他真的没有死。”
　　……

　　“帧率，确实是阻碍通讯的最大障碍，我没想到你真的会一直在等他，为什么？”林一再次出声的时候，他和颜铭间已经沉寂了许久。缓慢而连续流淌的时间，仿佛在晴和号卫星舱内的也放慢了帧率。
　　颜铭：“因为承诺，结婚就是承诺：我爱他，我会永远爱他。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主空间亚空间，无论生存还是死亡，我永远爱他。我会用毕生时间守候承诺。所以，帧率又算得了什么？”

　　“后来，我们的帧率差距越来越大。有时候，为了接受西氩一丁点儿的讯息，我可能要等待十几二十年。为了我们的婚姻，为了我们的承诺，我发誓：我将不惜一切代价，采用所有手段延长自己的时间。我放弃舰长的职责，放弃和队友共同的事业，我一个人进入黑暗无际的宇宙，忍受不可想象的孤独，承受超出无法想象的病痛……。我忍受所有生的苦痛，就是为了将自己的时间帧率尽可能变慢，尽可能等候，寻找西氩，——我的天使的丁点儿痕迹。”
　　“即使去到时间的尽头，西氩他不会忘记我，而我颜铭，也将抗拒死亡以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