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维度情人（科幻）》干易

52、第 52 章

　　颜铭跟随着凌达，走过洞内某条狭小的天然廊道，来到另一个较小容积的洞厅内。
　　当颜铭当着凌达的面，缓缓揭开头上的面罩的时候，即使性格向来内敛而克制的凌达都忍不住面露骇色。
　　“你，怎么会这样……？”
　　凌达忍不住伸出双手，想抚摸颜铭。颜铭却本能向后缩了缩，摆手示意凌达不必如此。
　　相比于100多年前，凌达刚离开115基地的时候，颜铭并没有明显见老。
　　让凌达如此吃惊的是，颜铭的面容发生极大改变：他整个头颅几乎皮肉尽脱，露出森森白骨，形如骷髅。更加可怕的是，他已经赤裸的半边头盖骨表面，生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骨刺，这些尖锐森白的骨刺，相互穿插□□着，弯曲成为微小而复杂的形状。
　　此时的颜铭，恰如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怎么会弄成这样的！舰长。”凌达失声。
　　颜铭却不在意地摸了摸那吓人的头骨，轻描淡写道：“大剂量辐射导致的骨癌，有时候太疼，就把那些没用的皮肉刮一层下来。”
　　即使见多识广，已近百岁的凌达面色也变得苍白，好半天才说道：“那你现在，还会痛吗？”
　　颜铭淡然点头，却说：“已经习惯了。”

　　颜铭向凌达简单叙述自己多年来的经历。按照颜铭的时间计算，他离开115基地，成为一个星际漂流者也不过10多年，但对于凌达来说，时间却已过去将近百年。
　　如今的凌达已经年愈古稀，当年他离开115基地时，本以为自己和基地里的人类，和七月契约号舰队的队友绝无再见之日。却没想到今天，会以这样面目，在这陌生的行星中，与舰长颜铭相见。

　　颜铭问起凌达境况，凌达沉默不语，最后一言难尽地摇头，告诉颜铭：“我真不知道当初，带他们出来，到底是对还是错。”
　　颜铭微微吃惊。在他印象中，凌达含蓄而内敛，性格却坚韧不拔。当初离开115基地，最直接原因是为了蜚玉，也是为了能为那些剩下的杏奴找到个新世界，实现凌达所有物种平等和谐共处的理想。然而如今，凌达苍老的面容，却隐现悔意。
　　“他们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或者说，对于他们，这整个世界都是错误。”凌达对颜铭说道。他浑浊双目远望，仿若洞穿过去那悠长岁月。
　　“我离开格雷泽，本来是想纠正这个错误。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错误继续向下延续，就是错上加错。无论我们如何努力，也无法挽回这个错误了。”
　　“刚才，你看到那三枚蛋的了吗？”凌达苦笑了下，问颜铭，不等颜铭回答凌达又继续说道：“那就是变种人的孩子。这些被我们人类制造出来的变种，根本就不具备完整闭合的生育能力。他们外表虽然和人一模一样，但是抚育后代的方式却五花八门，有的变种根本不能生育，有的变种是胎生，有的变种却是卵生，有的变种甚至能分裂生殖。如果光是生殖方式倒也算了，可他们的后代还会出现各种形式的返祖，有的雏儿半人半鱼，有的雏儿天生长着对蚂蚁那样的大鳌，刚才带着尾巴的那个都算是健康的。这些奇形怪状的雏儿无法在这世界上独立生存，他们不仅消耗我们为数不多的食物资源，还会出现各种各样奇怪的病，经常长到几岁就会夭折而亡。”
　　“我们刚开始，还会尽全力去抚养所有的雏儿，但是，当我们发现让他们活着必须承受的代价是如此之大时，我们不得不放弃他们。这些代价不仅仅是那些‘正常人’为此所付出的的代价，还有那些畸形儿本身为了活着所承受的病痛。后来，我们就会在雏儿刚出生出时候，通过判断他们基本状态，来决定让他们活着，还是让他们死去。”
　　“颜铭，你可知道，我离开人类基地，原因之一就是为了逃离杀戮，尤其是逃离杀戮那些比我们孱弱的变种。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却宣判了无数刚刚出生的雏儿死刑。”
　　“更加糟糕的是，这种境况还在日益恶化，当这些变种的孩子长大再行生育时，他们的孩子会出现更多更严重的返祖现象。现在，我带出来的人已经开始第四代生育，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能生育出一个稍微完整点的雏儿，我们都会当成天赐的幸运来欢庆。”
　　“颜铭，我太老了，老得也许快要死去，但是却看着这严重的状态无能无力。我渐渐意识到，我当年的善念是个极大的错误，他们根本就不该存在，115基地的人类只是制造了这个错误，而我，却延续了这个错误。”
　　说到最后，凌至不禁动容，布满白内障的浑浊眼底泪光恍然，嘴角涎水不受控制地向下流淌。
　　这恍若隔世般的相见，让两人相对黯然，久久不语。
　　“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生育？”颜铭问凌达：“找一个地方，别让他们生育，安安静静过完一辈子不好吗？”
　　凌达苦笑摇头：“颜铭，你独自一人漂泊，你永远不会理解生物群落生存与繁衍的强大意愿，哪怕是最卑微的物种都渴望能活下去；哪怕他们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经物种，只不过是被人类制造出来然后又抛弃的工具，都渴望在这漫长一生中，有更多同类来陪伴。”
　　“身为他们的头领，我没法不满足他们。可我也越来越明白，他们是早晚会被灭绝的垃圾，在他们存在的那一刻，悲剧就已经注定，明明知道前路是黑暗和死亡，我却也只能带领他们向前一步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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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凌达激动喘粗气，而颜铭，也只能无语沉默。两人之间，似乎还有许多事情没说，又仿佛已经无话可谈。
　　颜铭只好转而问：“蜚玉呢！”
　　凌达无力又烦躁地摆手，说：“他在泰坦附近的小行星上，再说，他未必想见你。”
　　凌达确实年龄过大，只这么会儿功夫，就已经疲倦不堪。他顾不上颜铭在侧，靠着旁边的洞壁就沉沉睡去。
　　颜铭没有喊醒凌达，只默默守候在旁，待了许久。洞内昏暗潮湿，中间堆着几颗类似能量棒的天然矿石，发出悠悠绿光，照得凌达面部幽深阴暗。他像个孩子般缩成一团，时断时续的呼吸让人担心。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颜铭觉得身体僵硬，站起来想活动下时，才发现洞口还站着个人。
　　蜚玉！颜铭无声地张了下嘴。
　　蜚玉看起来虽然略显老态，但却比凌达年轻许多，这大约归因于他躯体特殊的成分和结构。看见颜铭，蜚玉本能想躲，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最终只是摇晃了下身体，重新定住与颜铭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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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不吵醒凌达，蜚玉带颜铭出去散步。熔洞外面并不安全，不过好在这个熔洞本身够大够深，能够同时容纳许多人在里面活动。
　　蜚玉告诉颜铭，泰坦星是他们离开115基地后居住的第17个基地。
　　他们是不受人欢迎的变种，没有任何资源和技术的星际漂流者，他们根本不配拥有那些资源丰富的行星。有时候，他们刚刚找到一处容身之处驻扎下来，发现人类的痕迹后就会仓皇逃跑。
　　“凌达说他了解人类，人类永远不会容忍他们不熟悉的变种与他们共存。”提起凌达，蜚玉面色黯淡。
　　“17年前，他带领我们来到盖米尼德。即使是这种资源一般的行星，凌达也万分小心，他不让我们停泊到中心行星，也不让我们占领附近那些资源丰富的伴星，他让我们分散居住在这些毫无开采价值，但好歹能长远驻足的小伴星上，就这样，我们才能长久安定。”
　　“你永远不知道，长久的安定对我们有多么重要。”蜚玉痛苦皱眉，像是又回忆起过去那不堪的岁月。
　　“我们像老鼠样分散躲在这些溶洞里，好在，外面有不少碎冰和可用的矿石燃料，偶尔，我们可以跑出去拉回一块，建设我们的家园。每次出去，我们都和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小心翼翼。我们深怕遇到那些偶尔路过的人类，要是被发现他们我们又得流离失所。”
　　确实，颜铭和蜚玉穿过通道，沿路可以看到许多搭建好的防御工事，还有不少那种能发出绿油油光的燃料棒，在经过一处大概是水源地的地方，颜铭甚至能看到几蓬绿色植物。
　　蜚玉自嘲地对颜铭笑道：“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家，潮湿阴暗、粗鄙简陋，但即使这样，我们也能活下去，只要人类让我们活。”
　　听到这里，颜铭想了想，决定还是将他和春也碰到两个人类的经过告诉蜚玉。虽然，那两个人最终被颜铭杀掉，但是他们很可能已经与自己的基地取得了联系，泰坦伴星并不安全。
　　这个令人泄气的消息让蜚玉疲惫不堪，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虚弱地靠着墙，冲着颜铭无力地笑，说：“看呀颜铭，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哪怕是这样一种烂命也不会允许我们过下去，我们注定连垃圾都不如。”
　　颜铭蹲下身，仔细查看着蜚玉，那张苍白而颓废的脸，蜚玉显然是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吗？”颜铭问。
　　“不知道。”蜚玉摇头道：“有时候我想凌达也许是对的，我们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想要活下去更是错上加错，所以，不如毁灭吧！”
　　“但是我真的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们所有人都不甘心。”
　　颜铭认真思考了会儿，问：“我应该怎么帮你们？”

　　蜚玉苦笑着摇头。过了会儿蜚玉重新开口道：“凌达就快死了。”
　　颜铭身体摇晃两下。
　　“如果你愿意，可以待到凌达死后再离开，我保证，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彻底解脱，他已经为我们活了太久，但是，他没法再忍耐下去了。”
　　半响，颜铭无声点头，站起身来，他想离开这里去找凌达。
　　“我恨你，颜铭。”蜚玉在颜铭身后，用一种虚无缥缈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恨你，我恨格雷泽115，我恨人类。”
　　颜铭微微一顿，突然间，他想起蜚玉对他的诅咒。
　　——我会在我有生之年的每一分钟诅咒你，我诅咒你出航时遇见陨石被砸成肉饼，再让那些高能射线洞穿你身体中每寸肌肉，最后让高温离子风把你烧成灰烬。
　　这许多年来，蜚玉的所有诅咒都已成真，他曾被无数陨石袭击，密集的高能射线曾穿过他身体每寸肌肉，他也几乎被离子风烧灼成灰。
　　无数的苦痛经历，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还没有死。
　　是的，他还没有死，他一定不能死，他必须活着，等待，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