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小小孩儿

8、清圆

　　九夭前脚刚走，南阳后脚就找到了九司的寝殿，急躁躁的，“大殿下，九夭才回来呢，怎么就这么放下去历劫了？就她那副破身子还遭得住天雷？”
　　一同来的还有祝由，“就你想得多，陛下和大殿下自然是思虑周全了的。”
　　“那九夭去历劫都不告诉我们…”南阳声音阴恻恻的，九司扶额苦笑，“南阳，莫说你了，就是我她也没有知会一声。”
　　祝由干咳了两声，南阳则是一脸了然，“这样啊…她最近是又干了什么亏心事了，不敢见大殿下”
　　九司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不敢见我？这世上还有她不敢为的事？”
　　“不不不…九夭每次一捅了娄子就躲着大殿下的，一向如此…”，一说到九夭的短处，南阳可是喋喋不休，根本停不下来。他们这群人里南阳年岁最轻，难免桀骜不驯，照他们的话就是和九夭一个性子，但是九夭和南阳像是天生不对盘，从小吵到大，两人的嘴皮子磨得是越来越溜，身手也越来越好。如果说花辞是最知道九夭在想什么的，那么南阳绝对可以排上个第二，亏心事？九司若有所思。
　　东荒除去凶兽众多之外，还算是个好地方，清净的很。群山环抱，灵力充沛，人迹罕至，没有争端，没有算计，尹竹承了九夭八九成的灵力，打架鲜少输，二十年转瞬即逝，过的舒心极了。
　　河畔青草盈盈，隐约可以看见炊烟几缕，烟火人家，生机勃勃，红衣绿草，美得别具一格。尹竹席地而坐，在梧桐树下享用着大餐。
　　“清圆，今日的笋好鲜，你这厨艺与日俱增嘛！”九夭冲绿衣女子笑着。被九夭唤作清圆的女子，身形娇小，草绿色的罗裙却衬得她更憔悴虚弱，她端详着枯黄的梧桐叶，不知在想什么，被尹竹拉回了思绪，“真是应了你这名字，这般爱食笋，不知上辈子是个什么。”
　　九夭眨眨眼，“大约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吧，罪孽深重，索性这辈子就改吃素了。”
　　“不爱钱财，不喜男色，不贪灵力，独独馋这一碟笋，那你这女魔头当的可真是不称职。”
　　九夭表情僵了一瞬，“清圆不也是个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颗不知是死是活的梧桐。你每日的饭食不是为我做的吧，好歹也平白吃了许多年的饭，清圆不准备同我说些什么吗？”
　　清圆笑了，她温柔地抚摸着枯黄的梧桐叶，就好像在拥抱阔别已久的恋人，眼中突然生出了些许光彩，“他是青梧，我在等他回来呀。”，那声音飘的很远很远，带来了一阵风，梧桐叶沙沙作响，好像是在应和清圆的话，又好像是青梧真的回来了。
　　清圆的故事有些长，听了叫人悲伤，枉是九夭活了几世，也不免难过的，她见不得清圆眼中浓烈的眷恋和微弱的希望。
　　梧桐树往西有好大的一片竹林，竹林雾气弥漫，森寒异常，竹林深处是一颗高大的古树，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是这一片的灵力来源。九夭就在此辟了一处洞府，虽不比浮生殿奢华舒适，却也清静自在。在东荒这数十年，九夭大半时间是睡着的，压制魔气破费灵力，好在清圆时不时会来看看她，还算顺利。魔气散去大半，人间烟火也别有滋味，日子平静的她自己都快以为自己就是尹竹。
　　这一次九夭睡了十日，清醒当即就觉察出一股陌生的灵力来源，其实也谈不上陌生的…
　　“你们天族人自诩礼教森严，我却不知道不请自来闯人洞府是个什么做派？”
　　是慕因，简单的白衣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好看，好像冷冽的眉眼也温柔了起来，那个年少时一直追逐的人，有一天竟也会跨越山海来寻我么？九夭心情颇为复杂，闭了闭眼，“我以为我那日同你讲的很清楚。”
　　“九夭，我只是很想你。”还是那样自以为冷静自持，深情款款的的姿态，九夭心中更添烦闷，没理会他，出去了。
　　古树盘根错节，树荫遮蔽，阳光基本射不进来，地上映着两只清清浅浅的影子，慕因就跟在九夭后面，冷言冷语伤不到，刀枪剑戟打不倒。
　　九夭照旧去梧桐树下找清圆，清圆就躺在斑驳的树影里，嘴角上扬的弧度使她苍白的面容少了几分病态，是做了美梦吗？就要缓缓靠近，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觉到温热尚余松了口气，转而又替她把起脉来。慕因立在一旁，看着九夭渐渐结起来的眉头，便知道这位绿衣姑娘怕是不太好了。
　　“唔，是尹竹来了。”，清圆醒了，借尹竹的力坐了起来，细细打量着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公子，气质清冷，风度出尘，生的好看的很。“尹竹的朋友吗？长得挺俊。”
　　“在下慕因，多谢姑娘夸奖。”
　　九夭看着他们两人有来有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清圆，可曾听过忘川？”
　　“听过的，传说饮忘川之水可以忘情。”
　　“凡人都信魂归故里，但实际上魂归忘川。前尘了却的重新投胎，而那念念不肯忘的便留在了忘川。”
　　“尹竹，我真的等不到他了吗…”清圆已经瘦脱相了，两颊深陷，望着枯黄的叶子，毫无生气。九夭最见不得她这幅样子，可是她帮不了她。
　　“莫要胡思乱想，养好身子，一定会再相见的。”九夭只能对她反复说着这些假话来唤醒清圆活下去的欲望，可笑啊，荒唐啊…
　　太阳一点一点淡出视线，天边的云和霞相互追逐着，和落日的余晖相称，生出了一种庄严的仪式感，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告别仪式。九夭觉得鼻子酸涩，紧紧拥住清圆，青红交织，两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很久很久。
　　九夭离开时悄悄放了一片竹叶在清圆掌中，就这天地间最后一缕光亮，再望了她一眼，她睡得安稳。
　　“这饭食能吃吗？”
　　“做出来，自然是能吃的。”
　　“在东荒这样的地界，还能有姑娘这么好说话的人，真是稀奇了。”
　　“无他，瞧着姑娘面善。”

　　“尹竹，你醒啦！怎么一睡就是十天，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你怎么找过来了？
　　“新做了两道小菜，送过来给你尝尝。”
　　“如果我有所图谋，你根本没有机会走出这洞府。”
　　“看着和我一般大的小姑娘，怎么总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呢，万物向阳，世人没有那么多恶意的，尤其对你这种爽直好看的小姑娘。”
　　“歪理”
　　“那十恶不赦的尹竹小姐，拜托你千万别对我有所图谋，我只是怕我的朋友一睡数年，饿死自己。”
　　“…”

　　“我原先是有家人和恋人的，区区半仙，灵力低微，借了这么多年的命，实在诚惶诚恐，只因心中还有一桩事放不下，只好又诚惶诚恐，死皮赖脸的隐匿在这尘世，如今好像也不能够了，只好拜托尹竹，日后如果他回来了，就告诉他我早早嫁人生子了，生活圆满，叫他不必记挂…”
　　“清圆，你如果想报仇，我…”
　　“不必了，九夭，冤冤相报何时了，命数如此罢了，是我与他的缘分不够我们长久的走下去，就是报了仇又怎么样呢？无非是又多了几条人命，多了几桩是非，我的青梧，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不怨吗？你和青梧不该是这样的…”
　　“恨啊，恨到如今行将就木，也恨不动啦，尹竹没有必要替我难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对啦，尹竹以后也要好好生活，善恶是相对的，清圆看见的尹竹是很好的人。”
　　“清圆，我知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