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小小孩儿

6、回忆（上）

　　“天宫的那个杂碎怎么处理的？”，魔帝悠然的喝着茶，问着九司。九司大病初愈，刚刚大婚，眉眼较之从前愈加明朗淡然，减了几分少年气。“照九夭的意思，与龙族妖孽关到了一处，在天宫剜了人家一双眼，削去一臂，已经是个废人了
　　“她呀，贯是个能拿主意的丫头。”
　　“照九夭如今的生气，灵力少也恢复了个十成九，只是那额间的暗纹…”，九司将疑虑说出口，等着魔帝解惑。魔帝脸色难得正经，事情怕是不简单。
　　“这三百年她过得很苦，终归是有怨的，怨气经年累月成了魔气，附在逐年的那缕生魂里，趁着生魂融合，元神不稳，魔气侵入体内，这暗纹怕就是魔的标记。”
　　“魔化，会成魔物吗？”九司也拧起了眉，瞧瞧这倒霉玩意儿，好事撞不着，这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
　　“魔气渐渐蚕食宿主的意识，进而控制宿主的身体，宿主就彻底沦为魔物了。就凭九夭那个破坏力，若是失了神智，三界之中想找个能骂她女魔头的活物都难了。”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
　　“为今之计，只好将人送去人间历劫百年，以人间浊气涤荡体内魔气，照她如今的样子，去沾沾人间烟火没什么不好的。”
　　做哥哥的这才松了口气，又很快又担心起来，“中间恐横生波折，九夭自己就不是个省心的，天族又…”
　　做父亲的自然思虑周全，“那便保留记忆，以作自保。”
　　听听这糟老头子的话，心偏到哪里去了都，偏偏他的好大儿还上赶着给他楼梯下，带着记忆历劫这种鬼话都能讲的出口，记忆在，灵力功法自然在，那还叫什么历劫？体验生活，公费休假，历劫还能有这等好事，诸位上仙上神若是知道，不气死十之八九也得气死一半…
　　九夭殿下归来，魔宫极尽奢华的大操大办，恨不能昭告整个三界九夭殿下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在浮生殿摆的宴，算是个家宴吧，除了赶回去处理要事的花辞，人来的还挺齐。自然是魔帝坐在主位了，九夭和九司坐在他两侧，芸娘自然是挨着九司坐的，两位小侯爷就在九夭那一侧就坐了。一大桌子的年轻人，魔帝露了个面就走了，他们小辈之间自然该熟悉熟悉的。
　　九夭咽下一口鲜笋，鲜嫩爽口，后知后觉的觉察到这诡异的气氛，一个两个的都盯着她，任她张狂贯了，被十几只灯笼似的眼珠子盯着，还是挺瘆人的。她手指一转，将那白玉筷子敲了几下，十分不雅的行为…我们的九夭殿下挑着眉，捏着嗓子，“怎么，需要小女子做个自我介绍吗？”，一众人或被恶心到或被吓到，南阳甚至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场面一时十分好看。

　　“我的小嫂嫂，我们魔族的风水就是好，养的水灵灵的，真是便宜我大哥了，果然傻人有傻福啊！”九夭逗着芸娘玩，半分疏离感也没有，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南阳和九夭从小掐到大，不挤兑她两句是不痛快的，“可真不要脸，一句话到头又夸到了自己的身上。”。九司和芸娘的缘分说是九夭一手织就的一点也不为过，可不就是夸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不是故人相见，喜不自胜，开始胡言乱语了吗，你们就见怪不怪吧，是吧，小嫂嫂。”
　　芸娘年纪浅，对九夭的印象还停留在她救下自己的那个时候，所以总对她多了几分依赖和信任，几百年如一日，几乎毫不犹豫的就应和了九夭，“是的！”
　　一桌子的人都笑开了，他们雷厉风行的大殿下居然娶了位泛着傻气的娘娘。都知道芸娘年纪轻，他们都忘了，他们的大殿下按年岁也不过是个少年人，两人在一起没有什么不伦不类的感觉，登对得很。
　　祝由拉着南阳给九夭见了礼，“恭祝殿下归来。”，九夭眯着眼受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南阳不甘示弱，祝由也跟上，这就开始拼酒量了。
　　最后一群人七倒八歪的横在酒桌上，所幸酒品都还不错，不然芸娘一个人怎么招架得住。找宫人将各自主子弄回去，南阳好像突然醒了似的，不肯走，和九夭又嘀嘀咕咕讲了些什么
　　“九夭，他们天族反正不怀好意，我是不怕开罪他们的，你捅多大的篓子，我都帮你兜着。”
　　“成啊，望都侯金口玉言。”
　　谁能想到两人小酒一喝，反而和谐了，这会儿拉都拉不开，真是好笑极了。
　　很神奇的事情就是，这样一群年少时就相识的人啊，在这样不太平的世道，不管过了多少年，发生了怎么样的事，他们都一如少年时一样。魔族五域坚不可摧的秘法从来都不是什么强悍至极的术法，术法有破解之道，唯有赤诚的信任，无坚不摧也无懈可击。他们的信任不是源于私交如何如何，也并非建立在浅薄的利益之上，他们是三界的上神，是魔域的主人，魔族中人，自当为守护魔域而活，这是根植在魔族人心中的信仰。
　　我知道你会至死忠于魔域，那么其他的一切都没有关系，魔域的主人，并非人人能胜任，不单单是能力，心性也是极重要的。
　　“喝得烂醉如泥，像没喝过酒似的。”魔帝次日来浮生殿时酒气还没散，九夭就靠在小榻上，盯着魔帝，“有话直说，老头子还学着拐弯抹角了。”，正经中透着散漫。
　　“哼！小没良心的，你和天宫那个小子纠缠那么多年，到底准备如何？”，九夭了然，得，这老头闲的开始操心她的姻缘了，“一个男人罢了，我还会在他身上栽两次跟头吗，不要了呗。”
　　“也好也好。”魔帝威严的脸笑得牙不见眼，十分的不伦不类，下一秒却又正经严肃了起来，变脸的技术娴熟得令人发指，“眼下还有一桩事，想必你也有所察觉的，魔气入体，若不清除，后患无穷。”
　　“嗯，那魔气是同最后一缕生魂一起从逐年中飘出来的，应是剑灵生了灵识，心有怨怼，转为化为魔气，如何清除？”
　　魔帝与九夭细细商议后，拟定东投生荒，化身一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名唤尹竹，生平留白，记忆不散，次日就去了。
　　“缘何不让九司来送送你？”
　　九夭眨眨眼，“历劫罢了，又不是去送死，有什么好送的？哥哥公务繁忙，又刚娶妻，待我历劫归来，他和芸娘来接我回家就好。”
　　魔帝将九夭送至忘川，取出两个青色小瓶给她，“前些日子上了眼睛，此去人间，多有不便，特地给你配了药；另外历劫回来时，可将另一瓶中的忘川水饮下，凡尘多有牵绊，如果你也不想记得的话。”
　　九夭嗤笑，笑话老头儿多事，有些记忆存在本身就是痛苦的，抹去也无济于事，日后但凡再想起，执念翻涌，不报不快。
　　谁能想到早早晋了上神位的九夭殿下还会有下凡历劫的这一天呢？三百年前的九夭可不是这般鬼模样，躯体残败，元气大伤，魔气入体，难以自控，冷热不知，疼痛不觉，活像一只会动的木偶。没有遭难之前，虽说声名不好吧，但她是自由的啊，她自由的去追求她热爱的一切，人人都厌恶九夭不守礼数，恣意妄为，但人人都羡慕九夭的自由，这就是人世，浮华虚伪，充满恶意。
　　天族与魔族合力击溃妖族，四位殿下都战绩喜人，一时间声名大噪。只有九夭，愈多的战功会招致来愈多的争议，一介女辈，在战场上力战凶兽，战功无数，有人赞她是少年英雄，谁说女子不如男…也有更多的人诟病她一介女辈，越俎代庖，战场从来不是女人的天下…若是往日，九夭非要找出是谁胡言乱语不可，如今可没有功夫去理会无知世人的评头论足，她和慕因的婚期定下来了。纠缠了数千年，九夭和慕因终于有了一个结局。
　　九夭开心坏了，迫不及待的去找花辞，只是九夭忘了，不仅是她婚期将近，大战收尾，魔帝物色好了新的五域继承人，老北祁侯过世，花辞承爵位，是花小侯爷了，这几日他该动身去北祁了。慕因，你看我当初真的很喜欢你啊，我们魔族那么重要的事，我一高兴，都记不得了。
　　魔族的五域一向是坚不可摧，固若金汤的，五域的继承人由每一任魔帝亲自把关挑选，这一代魔帝将各世家中挑的孩子养在跟下的，花辞就是其中之一。花辞是北祁侯独子，自小负有才名，是整个三界都公认的如玉公子，愚昧如世人都知道花辞小侯爷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见过他的没有不夸耀的，他们从不吝啬用最美好的词语去形容描绘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灼灼其华…
　　九夭天生反骨，魔帝纵着她，世家子弟大多不远和她亲近，一来看不惯她霸道的作风，二来也是惹不起九夭殿下，除了九司基本找不人能治这个混世魔王。但是出人意料的，九夭和花辞打见第一面起，意外的合拍，基本上是形影不离的，九夭成长的每一个重要关卡花辞都在，世人所言，尽数是污蔑，九夭是很干净的姑娘。
　　九夭脾性确实谈不上好，朋友不多的，除了花辞，便是那九重天的二皇子慕乐了，慕乐是除了花辞之外少有的不端着架子，对她没有看法的人，虽然九夭和他交好有大半是因为他哥哥慕因战神的缘故，九夭确实是像世人所说的那样爱慕因，甚至动了成婚的念头，此生唯一有可能束缚她自由的东西。
　　送走了花辞，九夭整个人蔫儿了下来，要死不活的看的九司心烦，进来那头灵鹿也化了形，状况好很多了，不用他时时看着了，就想着带九夭出去走走。
　　这是在人间的一家茶馆，三教九流的人汇聚在这里，消息最是流通，人声鼎沸，九夭一向不喜这些文人纸上谈兵，高谈阔论，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茶点特别好吃罢。地方是慕乐找的，慕乐一向会玩儿，他们小辈之间关系都还不错，这里是他们四个聚会的地方。
　　说书人在那里绘声绘色的叙说着九夭与慕因的爱恨情仇，当事人却失了往日的兴致，甚至连桌上的各色茶点都不兴得看，恹恹的趴在靠窗的桌子上，一言不发，苦大仇深。
　　“这是怎么了，不会是想逃婚吧？”慕乐调节气氛，谁知道九司竟然点了头，“快了吧，自从花辞离开，一直都是这个鬼样子，再哄不好，就要追去北祁啦。”
　　“真的可以去吗？”
　　“你还真想去？”慕乐愕然，九夭瞪了他一眼，“阿辞的属地，我有什么不能去的？我和阿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慕乐无语，望着九司，“她是真的不想嫁给我哥吧”
　　“她要是不想嫁就好了，你们天宫有什么好的？”
　　慕乐和九司就这个问题激烈的争论了起来，另一位当事人却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的看着九夭，好像他才是那个局外人一样。
　　“真的很舍不得花辞啊？过两日我带你去北祁走一遭好不好？”慕因的语气过分温柔了，和平日里毫无起伏的声线那叫一个天差地别，九司要不是亲耳听到那是决计不会信的，满脸鄙夷，爱情啊…
　　说起来那个花辞在九夭心中的份量真的是让人嫉妒，慕因怎么可能不在意，主动提出来去北祁只是曲线救国罢了。北祁远在千里之外，他和九夭一路慢慢过去，离别情绪缓和了，人自然就精神了。还有就是这么些年，他一直忙着政事，还没有和九夭好好出去耍过，她那样爱玩的性子，成婚之前，好好陪陪她。
　　“你和慕因什么时候出发？我过几日要去东荒一趟，芸娘身子养的差不多，不知是否能找到她的亲族。”
　　“就是明日吧，慕因说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让我去繁星殿等他。”
　　“去北祁不应该是他来找你？怎么还要你去迁就他？”
　　“不知道，但这重要吗？老大，你心操的也忒多了。”
　　“行了行了，小没良心的，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九夭草草应付着九司，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浑然不觉，他们兄妹的这一次平平无奇谈话，差点就成了遗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