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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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黧黑的夜似一首禁曲,浓得假意、伪得是在盖住颓烂的空壳。
觥筹交错间,高脚杯中玫瑰红色液体荡啊荡啊,太漫不经心,曳作小小湍急漩涡,却映出了宴上人们笑脸下的各怀鬼胎。
今夜,是贺庭温和乔嘉南的订婚宴。
贺家向来不喜欢高调,可就着一个订婚宴,贺家老爷子难得亲自出面,大摆宴席,场面极度奢华,大面积的朱丽叶玫瑰铺就成切花型背景墙,让人暗暗咋舌。
原因无他,只因为乔嘉南喜欢红色。
于是贺庭温派人亲自飞往国外,凌晨包转机空运回来,仅是这满宴的花墙,便不少于七位数。
外面的人知道乔嘉南在贺家受宠,却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再联想下几乎是日薄西山的陆氏,在赞叹一句贺庭温深情的同时,他们也不免暗暗心惊,赞叹一句乔嘉南好手段。
只是所有心思的波涛汹涌,都被掩在了宴会的暖光之下,只看见一片祥和喜色的脸。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罗曼蒂克的序章。
而化妆间内,难得穿得低调不抢风头的宋云宜却两眼红红,在帮乔嘉南上妆。
请好的化妆师无措地站在一旁。
“……”坐着的乔嘉南瞥了化妆师一眼,开腔有点无奈,却难得温柔,“安静坐着不好吗?”
宋云宜腮红的手一抖,低低抽泣了一声,放下手,仿佛遭受到了极大的背叛。
乔嘉南太阳穴有点疼。
原本是极好的气氛,宋云宜一大早便喜气洋洋地忙前忙后,乔嘉南被她折腾了一圈,结果到了晚上,宴会一开始,看着乔嘉南化妆的宋云宜情绪却开始不对劲了起来。
欲哭不哭的,最后没忍住,上来就抢了化妆师的工作。
“怎么了?”乔嘉南顿了顿,终究还是低声去哄。
宋云宜背对着人,乔嘉南哄了好一会儿,她才肯转身,乔嘉南定睛一看,连眼妆都花了。
“嘉南……”宋云宜瘪着嘴,双眼通红,低哑地开口,“你终于要订婚了啊,我好开心。”
乔嘉南一顿。
这莫名的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嫁不出去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宋云宜却坐到了她的身边,抹了把眼泪,抓着乔嘉南的手,四目相对许久,看得乔嘉南眸底的笑意褪去,只剩纯粹的认真。
“我非常、非常开心。”宋云宜一边哭一边笑,表情扭曲,却极其认真,“嘉南,你要永远幸福。”
乔嘉南眼眶一酸,却熟稔地遮掩了过去,她垂眸再抬,只是反握住宋云宜的手:
“我很感谢你,是你陪我走过这么长一段路,云宜,你永远是我最好、且唯一的朋友。”
有些话不必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说些什么。
宋云宜静静地看着乔嘉南半晌,忍了忍,她猛地抱住乔嘉南,终究是哇地一下哭出了声:
“呜……嘉南,贺庭温算是堂哥,他真的是个好人,他也真的很爱你,但是你放心,要是结婚以后他敢出轨,我也不会顾及亲情的!”
乔嘉南原本很感动,可是宋云宜说着说着,画风就开始不对劲了起来,乔嘉南心头酸涩和眼眶的水雾瞬间褪去,她低笑一声,轻拍着宋云宜的背:
“你能怎么不顾及亲情?”
宋云宜一顿,抬起头来,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
“套麻袋,打一顿?”
“……”
乔嘉南叹了口气,抬手帮人将掉落脸颊的碎发挽至耳后,眉目间隐约有些担忧:“这么傻,以后怎么办啊?”
宋云宜默了默,情绪也散了点,她没好气地白了乔嘉南一眼,嘴里嘟囔了几句,随眼一瞥却吓到了自己:
“卧槽,这谁啊?”
镜子中的宋云宜,精致的妆容显然已经乱到了一定程度。
乔嘉南已经坐直了背脊,睨人一眼,好心提醒:“半小时后,你要跟我出去见宾客了。”
宋云宜惊恐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连拌嘴的时间都没有了,连忙招呼站在角落不敢上前的化妆师,激动到差点破了音:
“快快快,快救我!”
化妆师手忙脚乱地冲上来,造型团队得到指令,好几个人也冲了进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就在乔嘉南含笑看了好一会儿热闹,正站起来打算去个洗手间的时候,她才提起裙摆,化妆间的门却忽然被打开,所有人的动作都一顿——
贺庭温一身熨帖的燕尾服,袖扣束在袖口,像昳丽又烂漫的一缀,他就站在门口,看着乔嘉南的双眼里满是惊艳与温柔。
灯光仿佛要将贺庭温的眼睛都暖化。
乔嘉南捏着裙摆的手忽然一紧。
两人四目相对时,仿佛四周的人都被虚化,他们的眼中,只看得见彼此。
“真美。”
贺庭温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吝啬对乔嘉南的爱慕与惊艳之色。
也不怪他这样,乔嘉南今天身上这一身,都是由著名高定设计师为她量身定制的礼服,
一身暗红色丝绸抹胸礼服,撑起娉婷曼妙,裙尾像浮动的鱼尾,洇游在贺庭温的眼底。
那条深蓝色的海之星静静在躺在肩颈上,散着耀眼的光芒。
贺庭温走向乔嘉南,只几步,便在人跟前站定。
今夜的乔嘉南,像是孤独的银河弯弯曲曲,终于绕到了贺庭温的手里,礼服上的花纹,似是寄向阿佛洛狄忒的裙摆,攀满玫瑰。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两人的背景板。
四目相对,乔嘉南先弯出一个笑:“你怎么先过来了?”
贺庭温就这样低头看着她,连开口都化成缱眷:
“爷爷他们让我先过来找你,说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太可怜了。”
室内竖起耳朵偷听的众人面目都有一瞬间的扭曲。
乔嘉南笑意更深,自身都未察觉到多了些娇柔。
就在两人这边甜甜蜜蜜上演爱情剧的时候,那边的宋云宜却被人一个拍肩,差点掀桌而起:
“干嘛!神经病啊!”
……这边是喜剧。
陈麟绕过腻歪的两人,往补妆的宋云宜跟前一杵,摸着下巴啧啧两声:“人家的订婚宴,你要两三个人伺候你补妆?”
“关你什么事?”宋云宜稳妥地先补了个口红,才猛地站起来指着陈麟,“你懂什么?!”
陈麟后退两步,目光在人转身时怂起的蝴蝶骨上顿了顿,似乎划过了点什么,只是转瞬便逝,他笑着,上下扫了气呼呼的宋云宜一眼:
“哟,这才几天啊,胖了得有三四斤吧?”
宋云宜捏紧了拳头,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就在她冲上去就想揍人一顿的时候,却适时被人叫住,是贺老爷子身边的人,说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
宋云宜这才花了三秒钟时间检查了自己,又花了一秒钟时间白了陈麟一眼,而后便兴冲冲地踩着小高跟,跟在了乔嘉南身后。
陈麟被她一顿操作迷了眼,顿了顿,才翻了个白眼,站到了贺庭温的身后。
而贺庭温和乔嘉南则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笑意。
弦乐响起,浪漫时期的回旋曲入了耳,所有人的目光似聚光灯、如火般围绕着进入宴会大厅的一对。
乔嘉南挽着贺庭温的手,像星星正踏着云朵,她难得对每一位宾客都唇边衔笑,像是被无限热忱与偏爱宠得包容下了万物。
“南南。”贺老爷子站在台上,他杵着拐杖,老态龙钟,却还是十分有威慑力,开口时却不自觉软了三分,“来爷爷这里。”
众人心下哗然。
谁见过当年叱喝政-商两界的贺老太爷这般语气?开口还不是叫贺庭温,直接叫的乔嘉南。
于是他们看乔嘉南的目光,也就更深远了几分。
贺庭温与乔嘉南则是无视了所有人,直往台上走,宋言月和季明婉都穿了一身旗袍,站在两侧,直到乔嘉南叫了一声,她们二人才相视一笑。
满眼都是欣慰。
只是一旁的贺元叡表情沉沉,不过,也无人在意。
乔嘉南走到贺老爷子身边,搀扶着他,柔柔地叫了声:“爷爷。”
贺老爷子笑着摸了摸胡须,那双看似浑浊实则内里清明的琥珀眸再环视四周时,笑意淡了些,他接过人递来的话筒,沉声:
“今天,是我孙子贺庭温跟乔嘉南的订婚宴,非常感谢各位的出席。”
贺庭温站在乔嘉南身边,垂眸只看她。
“南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她非常好,在我眼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孩子。”贺老爷子一顿,语气柔了些,他看了两人一眼,再续,“说真的,我都觉得是这臭小子配不上她。”
满堂为贺老爷子捧场大笑,宋言月与季明婉脸上笑意更深,她们都看着自己的孩子,只是看着看着,便有些雾气上涌。
乔嘉南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挽着贺老爷子的手,腰间则被贺庭温的大掌拢着,乔嘉南甚至都已经不再去分辨台下的人笑得是真心还是假意,因为今天,她不在乎。
这是乔嘉南人生截止到目前为止,最圆满幸福的一天。
她不愿再去想任何东西。
只想去感受所有、她能感受到的偏爱。
“今天,在这里,我想给两个孩子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贺老爷子转身,他握住乔嘉南的手轻轻拍了拍,满眼都是欣慰与溺爱,身后的人适时上前,打开了一直放在台上的那个红锦盒,所有人的目光都倾注了过去——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帝王绿翡翠手镯,在灯光下发着莹莹的光。
一片低低的哗然。
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就这成色,怕已经是最顶级的帝王祖母绿了。
贺老爷子拿起手镯,拉着乔嘉南的手套了进去,尺寸刚好,那抹绿落在乔嘉南的腕间,趁着羊脂玉般的白肌,是浑然天成的高贵。
纵是乔嘉南,眼底也掠过了一丝惊色,她低唤一声:“爷爷,我……”
“你配得上最好的。”
贺老爷子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乔嘉南的发顶,惹得乔嘉南差点一个没忍住落下泪来,她羽睫微颤,到底是掩下了眸底那点水雾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致辞结束了的时候,贺老爷子却再次拿起话筒,云淡风轻地接最后一句:
“我给南南作为贺家准孙媳的聘礼——”
“是贺氏5%的股份。”
“祝他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话音落下时,场内诡异地寂静了好半晌,贺元叡的双手几乎是瞬间紧握,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的人,几乎要将高脚杯捏爆。
贺氏5%的股份,代表着什么?
所有人都一脸震惊。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贺庭温望向贺老太爷的眸底,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这不但代表着乔嘉南未来是贺家板上钉钉的女主人,代表着她受宠,更代表着——
无论未来贺庭温与乔嘉南感情是否生变,她这辈子,都不再需要为钱发愁。
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十辈子都不用愁。
满堂震惊,贺老爷子不紧不慢地用眼神扫了一圈,来宾全都是人精,只一瞬,便有人活跃了起来,气氛也变得和乐融融。
乔嘉南偏头去望贺庭温,她的眸底潮湿,羽睫翕动间,翻涌太多情愫,可贺庭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宴会厅内一片喜气,绚目灯光下觥筹交错,就在所有人都一片融洽的时候,宴会的大门却忽然被推开,众人动作一顿,偏头去看——
贺庭温与乔嘉南面上的笑意一僵。
只见贺向泽满脸笑意,吊儿郎当地穿过所有,一步步走到台上,在贺老爷子瞬间沉下的脸色中,他无谓地拿起话筒,在贺庭温疾步上前的前一秒,声音通过电波传到了宴会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订婚宴我不同意——”
贺向泽一顿,笑得面目扭曲,眼底皆是癫狂:
“乔嘉南,你真的要嫁进贺家吗?”
“要对着你的仇人,叫爷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