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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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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乔嘉南被贺家佣人们一改往日眼底的鄙睨、恭敬地迎入贺家主宅的时候,第一眼便是宋言月亲热地拉着乔母季明婉的手。
两人正融洽地站在花园前看着那些悉心栽培的花儿,宋言月言笑晏晏地,不时捂嘴轻笑,似乎被季明婉说的话逗得很开心,而季明婉混了贵妇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张甜嘴。
她们二人和谐到直到乔嘉南无声地站立在身后、低沉地喊了一声“妈”“阿姨”的时候,才同步蓦然回头。
“南南,你来了啊。”宋言月转过身,眼底还蕴着三分未散的笑意,“刚刚你妈妈还说你工作忙,今天怕是来不了了。”
乔嘉南还未说话,季明婉便偷觑了她的脸色一眼,而后笑着对宋言月说:
“是她有心,想来看老贺董啦。”
宋言月又被逗笑,她笑弯了眼,只是并没有错过乔家母女之间那一丝怪异的气氛,但宋言月没有在意,面不改色地上前拉住了乔嘉南的手,带着人便往里面走:
“爸还在午休,等他醒了发现你也在,肯定很开心。”
乔嘉南纤细的手腕被拉住,她沉默地看了看宋言月握得紧紧的手,又瞥了眼身后面对自己有些诺诺的季明婉,终是没说什么,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刚走进会客厅,空气中便传来一阵熟悉的甜味,乔嘉南眉心不动声色地一压,果然,那边的佣人正捧着装着甜点的碟子放到桌子上,定睛一看,是季明婉做的小蛋糕。
乔嘉南眸底暗色更浓。
“你妈妈一早就来了。”宋言月坐下,看了看乔嘉南,语气轻缓地笑着说,“她一边教我做小蛋糕,一边说你最爱吃了。”
尾音拖得有些长,季明婉偷偷觑了乔嘉南好半晌,才讪笑道:
“是上次你说好吃,我又记得庭温也喜欢吃,刚好这里厨房又有工具……没忍住,便露了手。”
乔嘉南面上挂着一贯的笑,她靠着季明婉坐,低声道:
“辛苦您了。”
季明婉抿了抿唇,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
气氛仿佛有些僵硬,佣人们退了出去,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就在乔嘉南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宋言月已经拿起小碟子,用银叉挖了一小块吃,她动作轻柔,吃得小口,可不一会儿,碟子便清了空。
宋言月用纸巾擦了擦唇角,才抬头看着气氛僵硬的二人,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闻着太香了。”
……
心底知道她这是在缓和气氛,乔嘉南眼底莫名的暗色退却了些,而季明婉僵直着的背脊也松了几分,笑着说:
“你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会太甜了。”
“不会。”宋言月放下碟子,拿起桌上的清茶抿了口,温婉地,“我跟庭温都爱吃甜的。”
一顿,宋言月又温柔地望向乔嘉南,问道:“庭温是在回来的飞机上吗?”
乔嘉南垂眸再抬,羽睫微颤,只是面色端着一派稳笑:“我在来的路上时,他才刚上飞机。”
电话那头的贺庭温,让乔嘉南务必等他回来。
而乔嘉南一句话都没有回。
“……”宋言月清澈的眸底将乔嘉南欲掩的思绪半揽,她面色不动,“那应该是赶不回来了,没事,今晚有你陪爸爸他老人家吃饭,他更开心。”
乔嘉南抿了抿唇,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阿姨,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啊。”宋言月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只是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原因,她柔和了脸色,“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
一旁的季明婉眼观鼻鼻观心。
“……”乔嘉南默了默,压低了声,“是。”
宋言月默了默,看着乔嘉南的脸半晌,兀地笑出了声,只是这回带了几分嗤讽的意味:
“爸爸已经将股份全部成功过户给了庭温——”
“家里有人闲言碎语,是很正常的事。”
乔嘉南抬眼看人,只见宋言月笑着对自己补充了一句:“放心,爸爸身体很健康。”
乔嘉南那颗心安了安,面色不动地回笑:
“是我多虑了。”
“我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你可能会有点不安。”宋言月伸出手,虚虚拢住了乔嘉南的手背,一字一顿,说得认真,“可是你放心我跟爸爸都很喜欢你,除了你,贺家不认第二个儿媳。”
落字重重。
季明婉垂着的眸底微闪。
室内有些寂静,乔嘉南坦然地接受着宋言月对自己神情的窥探,只是面上淡淡,没有正面回:
“阿姨,我还年轻。”
宋言月顿了顿,面上笑意甚至还加深了点,她轻轻拍了拍乔嘉南的手,才收回去:
“阿姨明白,你们年轻人都爱闯事业,南南你放心,我没有要逼迫你结婚的意思,只是……”
宋言月一顿,面作迟疑地开口再续:
“爸爸的意思是,想让你跟庭温先办一个订婚宴,把名分先给你定下来——”
“这样外面的人想欺负你,也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再说后半句时,却陡然带了几分寒意。
室内时有风流动,吹拂起垂地的纱帘,仿佛卷着着一股冷意,极富侵略感地席卷全身。
乔嘉南脸色不动。
她很明白宋言月指的是什么——贺庭温这次为了她,跟董事会那群老古董几乎吵翻了天,最后才强硬执行,不许底下的人给陆氏求半分的情。
乔嘉南与宋言月对视半晌,她抿了抿唇,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不远处的楼梯处却传来了一阵略显苍老的声音:
“臭丫头,每次来都得让人三催四请是不是?”
三人一顿,同时偏头望去。
只见贺家老爷子自己撑着拐杖一步步走下楼梯,最后在大理石砖上站定,他沉峻自持,眉宇间是多年积攒的、不容置疑的果决,不怒自威的霸气常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爸,您怎么自己下来了?”宋言月一顿,快速站起身走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乔嘉南则是站起身,看见贺家老爷子面上冷峻、可眼底满是嗔意时,她终究是不动声色地酸了酸鼻尖,而后一边走过去一边说道:
“我哪敢呀——是您老是打趣我。”
连语气都沾着几分不自觉的慵懒。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季明婉垂眸,掩下了那抹明显的羡慕意味。
“你呀你。”贺老爷子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坐到了沙发上,他将拐杖递给宋言月,才抬头看着乔嘉南,故意沉声,“不听话!”
乔嘉南笑着倚人坐下:“我怎么不听话了?”
贺老爷子就这样看着人,半晌,微叹了口气,抬起手,用弯起的指节轻轻敲了敲乔嘉南的额头,状似用力,其实不过是风不留痕:
“被人欺负还忍了那么多年——该打。”
室内寂静一瞬。
乔嘉南的眼底生理性地热了热,从小到大,贺家老爷子几乎是她心底最软的一处地方,只是乔嘉南掩得足够快,一眨一抬间变压了下去,她便垂着眼,一副乖巧的模样,却带着几分破碎感:
“我错了。”
坐到了一旁的宋言月似乎也闪过了心疼的意味,她余光瞥到在一旁头更低了的季明婉,无言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错哪儿了?”
时光在贺老爷子身上留下的痕迹仿佛格外明显,他鬓边灰白的发丝比起上次见面时变得雪白,脸上沟壑也深陷,贺老爷子顿了顿,再怅一声:
“你哪里都没错。”
“南南,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只这么一句。
乔嘉南便眼眶酸涩,几乎濡湿了挂着的面具。
“你应该早点跟爷爷说的。”贺老爷子沉声,心疼地摸了摸乔嘉南的发顶,带着强烈的抚慰意味,“你放心,庭温做的事没有错,我倒觉得,下手还不够重。”
乔嘉南抬眼,就这么看着他,面色微怔。
只见贺老爷子面色不怒自威,语气沉沉:“敢欺负我们家南南,破产都不足惜。”
所有人都懂贺老爷子这一句话的分量。
可没有人能比乔嘉南更懂,在那一刻,她的心底掠过了一场怎么样的惊涛骇浪。
那些由无数痛苦记忆衍生出来的琐碎、数年如一日的霸凌与黑暗,乔嘉南这辈子只在两个人面前有过这样稍有不慎便要落泪的冲动。
巧的是,两个人都姓贺。
一个是贺庭温,一个,是贺老爷子。
他真的,把贺庭温教得很好。
这爷孙俩对乔嘉南的纵容融汇成轻柔而遥远的光河,真真切切地、倾洒到了她的身上。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中,乔嘉南恍然间听见贺老爷子低声一句:
“南南,爷爷不强迫你,但是咱们先订婚好吗?贺家想给你一个名分——”
“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南南,不是好欺负的。”
乔嘉南很难形容那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自己脑内有些混乱与感动交织,而后自己好像在长久的沉默中,对着那双饱经沧桑的眼,说了声:
“好。”
夜晚的A市,忽然迎来了一场骤雨。
暴雨冲刷着街道的两侧,似乎要将所有污垢都清除干净,而乔嘉南沉默地将季明婉送回别墅,正想转身离去的时候,季明婉却叫住了她:
“——南南。”
乔嘉南驻足。
母女俩单独相处时,总是带着诡异的沉默与莫名其妙的疏远。
季明婉似乎有些拘谨,只是她望向乔嘉南眼底时满是爱意,似乎这辈子已经将所有的爱都倾洒在了乔嘉南的身上,好半晌,她才开口,却是清脆的一句:
“你真的爱贺庭温吗?”
乔嘉南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清澈。
季明婉说完便后悔了,她后悔自己语气太强硬,于是补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怕你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语无伦次地一顿,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抬头又复述了一遍:
“南南,妈妈希望你过得好,如果你能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今天,是贺夫人邀请我去的,我不知道你没想过嫁给他。”
乔嘉南依旧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季明婉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大,她怔在原地,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乔嘉南看见她这副样子,许久,终是微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妈。”
季明婉一怔。
“对不起,我今天在电话里语气太重了。”乔嘉南抱着人,垂眼,看不清神情,“我不是故意的,您别难过。”
季明婉只怔愣了那么一瞬,旋即惊喜意味便涌上了眼角眉梢,她颤颤巍巍地回抱住乔嘉南,似乎已经抱住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怎么会呢,妈妈怎么会生自己女儿的气呢?乖囡囡,妈妈知道你压力很大,你别多想。”
乔嘉南用力地闭了闭眼,她背对着光,眼睫在面上落下一片阴影,乔嘉南就这样感受着季明婉回抱住自己时的力道,半晌,终是轻声,语气却很沉:
“我只是怕你一个人去,被人欺负,我怕你为了我,在贺家面前低三下四。”
“妈——不需要为我做到那个地步。”
窗外滴落的雨帘细细密密,好像在乔嘉南的心上蒙了一层污。
季明婉却满面喜色,她看不见乔嘉南的表情,只当人是心疼自己,笑着说:“说什么傻话呢,哪有妈妈不为自己孩子付出所有的?囡囡,你是妈妈的一切。”
“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室内清晰地回荡着季明婉轻柔却坚定的尾音。
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乔嘉南眼睫一眨,她满面痛苦,悄然地落下两行泪来。
又是囡囡啊。
永远都是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