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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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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空寂。
后半程微妙的晚餐很快就结束,告别陈麟与宋云宜两人后,贺庭温沉默地载着乔嘉南回了别墅。
一路无言,直至客厅智能感应的灯光亮起,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才被打破。
乔嘉南的高跟鞋落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声音一顿又一顿,像在刻意演奏的严谨节拍,客厅里刻意调节的灯光昏暗而又沉寂,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拓墨般黏在地面。
“……”贺庭温无声地换了鞋子,直起腰时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叫住了欲上楼的背影,“乔嘉南。”
乔嘉南脚步一顿,她垂下的眼睫眨了眨,再抬起时已覆上了寻常的笑意,乔嘉南转身:“怎么了?”
贺庭温抿了抿唇,话语忽然哽在喉间。
于是诡异的沉默蔓延。
乔嘉南眸底的波光不自觉闪了闪,她慢条斯理地踏前一步,凑近了些,而后双手抱臂,笑得有些懒散:
“你这样,我很慌啊。”
许是因为距离太近、光线太暖,又或是因为玄关处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反正乔嘉南的鼻尖悄然萦上了贺庭温领带上残存的一点男用香,区别于制造浓烈荷尔蒙的古龙水,他的味道太淡,是十足冷感的木调。
贺庭温一瞬不差地将乔嘉南所有细微神情尽收眼底,默了半晌,终是沉声开口:“我看见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
可乔嘉南一顿,面上维持着散漫的笑意:“看见什么了?”
贺庭温就这么看着她的眼睛,开腔很轻:“看见你挂断了来自G城的电话。”
乔嘉南面上笑意渐敛。
四目相对半晌,她才从被探究的那双眼中抽离,无谓地耸了耸肩:“骚扰电话而已。”
贺庭温垂眸,深色的眸底一片清明,他不疾不徐,说得缓慢而认真:
“你现在要对我说谎吗?”
乔嘉南忽然哑然。
连原本含锋的眼尾都仿佛像是被微妙的气氛和昏昧光线吞吃掉了线条,硬生生削掉了披在身上的淡漠面具,露出了内里几分柔软来。
贺庭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乔嘉南才垂眸,她压下心底几分颤颤的异样,转过身,缓慢地往客厅走去。
贺庭温无声地跟着她坐下。
“……”乔嘉南倚着沙发背,无波无澜地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美甲,唇瓣张合,“你没猜错,是孤儿院打来的电话。”
贺庭温一瞬不落地看着她的神情:“什么事?”
乔嘉南羽睫一顿,她慢条斯理地抬头,对上眼前人的双眼,顿了顿,铺平了语气开口:
“没什么大事,只说当年将我放在孤儿院门口的女人,回来找我了而已。”
女人,而已。
贺庭温敏锐地接收到了乔嘉南话语中的形容词。
他面色不改,甚至都没说出有关“亲生母亲”的话,只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乔嘉南看着他正襟危坐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然后说,她找我,想见我。”
贺庭温沉默。
他就这么看着轻笑着的乔嘉南,也无声地透过那层笑意、捕捉到了她的讥讽和寒意。
乔嘉南坐着的位置身后正对着一幅画,画中以翠与靛涂抹,浓稠的艳色蔓延,而在贺庭温的视角里,只穿了一身黑裙的乔嘉南衬着身后那幅色彩极其强烈的画像,色块碰撞、交叠——
画像竟黯然失色。
灯光缀在她的眼角,像蓄了一汪水,波动而荡漾。
贺庭温缄默良久,开口很轻,只问了一句:“你的答复是什么?”
乔嘉南眨了眨眼,面上笑意更浓,她兀地凑前了点,眼底有一层柔软的光隐藏在浓郁的底色下:
“你猜不到吗?”
贺庭温面色不变半分,就这么看着忽然坐近了的乔嘉南,可就连乔嘉南本人都没有看到,在她自己近身的一瞬,贺庭温深深压着的眸底、骤然炸开了一片波光。
只一秒,便被妥帖地压到最深处。
视线交织,贺庭温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乔嘉南无声地将自己所有表情都揽走拆分细析。
果不其然,乔嘉南也没真想着让贺庭温答复,她斜斜地倚着沙发,一手支着头,面上笑意渐敛,最终只余漠然与懒懒:
“我说我妈就在A市,就在我身边,G城哪来的亲妈。”
果然。
贺庭温抿唇轻笑。
乔嘉南这才不疾不徐地说出了所有。
上个礼拜,G城孤儿院的老院长通过当初乔家父母收养乔嘉南时留下的联系方式,顺藤摸瓜联系上了乔嘉南,并且缓着语气告诉她,说她的亲生母亲找回来了。
于是那天正在工作室中开会的乔嘉南几乎是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哦,下一秒,手上握着的钢笔便精致穿透了纸张,撕裂声让员工们大气都不敢出。
乔嘉南面不改色地丢下一句散会,便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电话那头的老院长大抵是听到了动静,叹息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传到乔嘉南的耳朵里:
她说当年她的亲生母亲不是将稚幼的乔嘉南丢在门口,而是走投无路、才将乔嘉南托付到了她的手上。
她说乔嘉南生父酗酒家暴,生母产后重度抑郁,一度想抱着婴儿跳楼,几次无果后,被志愿者强行带去医院检查,经历了漫长的治疗,女人才清醒了一点,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又看着被无休止追债的丈夫,终究是狠下心,半夜想将年幼的女儿放到孤儿院门前,却正巧被院长看到了。
院长连忙喝止住了她,女人潸然泪下,跪地哭诉,恳求院长收下尚且年幼的乔嘉南。
她说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院长看着眼前跪地磕头的可怜女人,许久,终究是上前,抱住了乔嘉南。
女人道谢之后,最后看了自己女儿一眼,狠下心转身便走,而院长抱着的孩子似乎也好香感应到了什么,哭声衬着女人狼狈的背影,尽数被夜风所吞噬。
电话静默良久。
院长缓着语气,对着毫无反应的乔嘉南说:“她回来找你,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想让你赡养,她只是想……远远的看你一眼。”
想知道自己当年的决定是对是错。
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
想确认你是否平安。
偌大的别墅内一片死寂,贺庭温就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直直,可他看着眼前无波无澜、平静地述说着一切、最后甚至还轻轻讥笑了一声的乔嘉南,贺庭温的眸底,终是掠起了波涛。
所以他安静地聆听完,无声地伸手,覆上了乔嘉南垂在膝上的掌,轻声:“你还好吗?”
乔嘉南面上的讥讽渐散,她就这么对上贺庭温的双眼,甚至都没有听到任何一句想象中的疑问“那你要怎么办”或者“你有什么想法”。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聆听完,然后覆上了自己不自觉微动的手,像是企图稳住,更像是无声地给予安慰,然后只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不问想法,贺庭温只是问得知了所有的乔嘉南本身,是否安好。
有些连乔嘉南本人也无法抑制的情感在点点燎原。
在一片沉默中,一股酸意骤然涌上乔嘉南的鼻尖,她望向这双温润地牵引着自己的眼,乔嘉南在那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想法——
埋进他怀里、永久撺栖在他胸前,汲取坚持下去的养分。
可这只是想想。
乔嘉南的鼻酸在刹那便被习惯性压下,连同眼前蒙上的那层氤氲也散去,她只垂眸,望向覆在自己手上、骨节分明的大掌,漠然开腔:
“你知道院长在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贺庭温知道这不是问句,可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说了什么?”
乔嘉南抬眼,径直撞进了贺庭温的眼里,那么细密的眼睫,眨动时都像是青蝶振翅,她沉默良久,才开口:
“那个女人重新回来、说想确认我过得好不好的原因是——”
“她肺癌晚期,快要死了。”
贺庭温哑然。
“可笑吧?”乔嘉南反而笑了,“多可笑啊,我这狗血的人生。”
她笑出了声,可表情却越来越冷,笑意丝毫不及眼底:
“先不论院长口中的故事、那个女人口述的经历是真是假,过去了这么多年,逃避了这么多年,现在快要死了,缺席了我生命二十几年,终于想起来有我这么一个女儿的存在了?”
“说什么只想确认我过得好不好?说什么只想确认我是否平安?不过是临死之前想抚慰自己的心,自己安慰自己当年抛弃我的做法没有错,是为我好而已。”
那天老院长的最后一句话是:嘉南,她有苦衷,他是为了你好。
可乔嘉南却嗤笑出声:
“什么苦衷?在临死之际的自我感动罢了。”
还要我泪流满面,赞叹她一句忍辱负重的母爱伟大,然后感激涕零、母慈女孝地陪伴她走过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吗?”
“可是院长说我偏激、说我自私,说我小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乔嘉南看着沉默的贺庭温,定定地说出最后一句,可她分明在笑着,却连尾音都在颤:
“你看,被抛弃的我本人,竟然还是错的那一方啊。”
颤抖的尾音在客厅中回荡。
现在不加掩饰的乔嘉南,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终于撕下了那层伪装和面具,任由贺庭温透过她、窥到她虚伪的表面,看清她面具下所有的偏激与歇斯底里。
毫无保留,全都呈现在贺庭温的面前。
但其实乔嘉南也卑劣——卑劣地撕破,想让贺庭温面对这样的自己。
会有什么反应呢。
沉默在漫延。
贺庭温就这么看着眼前人,一秒、两秒,他的眸底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在翻滚,乔嘉南就像是漂亮致命的黑死蝶,贺庭温一瞬恍惚,竟觉得掌心传来了鼓噪的心跳——
是他自己的心跳。
乔嘉南的眉眼里攒满了破罐子破摔的笑意,可贺庭温却像是失去了往常探究的能力,他只知道方才听进耳朵里的、每一个字裹挟的吐息,都令自己心颤。
于是身体终究还是战胜了理智——
贺庭温手腕用力,往前拉扯,就这么将乔嘉南抱了个满怀。
乔嘉南有一瞬间的失神,那股冷感的木调彻底将她包围,在撞进贺庭温怀里的下一秒,乔嘉南就已经悄然用力地、攀上了贺庭温的后背,并且闭上了双眼,狠狠压下那股上涌的雾气。
在她本人并不承认的内心角落最深处,真真切切地在呼喊着:
来抱我,来爱我,来心疼我。
贺庭温明显感觉到自己背上那双手臂在收紧,也能清晰的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可他只侧眸、感受着轻柔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
而后,贺庭温无声地收紧了自己的臂。
他忖度良久,那双深邃的眼里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在对撞、在冲击,可他通通都压下,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被乔嘉南方才的眉眼所覆盖,她每句话每个字都如刀刻斧凿般,印在贺庭温的骨髓之中。
贺庭温非常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于是他再抬眼,已是一片坚定的清明。
贺庭温低头,唇畔就这么擦过乔嘉南的耳垂,带着灼热的温度,他将眼瞳镀上一层柔软的温情蜜光,神情也变得脉脉,开腔是暗哑的音,却异常清晰:
“你不偏激,你不自私,错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你。”
“你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