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类斯文》山有扶月

24、第二十四章

　　可宋云宜想象中能让自己尽情揶揄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在晚餐中。

　　因为就在三人从工作室中出来去到宋云宜预约好的餐厅包厢、刚刚坐下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也走了进来——

　　是戴着顶鸭舌帽、一身全黑宽松款休闲装的陈麟。

　　同之前那副斯文医生的模样相差甚远。

　　“哦哟，人这么齐，聚会呢？”陈麟反手关上门，自动自觉地在贺庭温旁边的椅子坐下，瞥了三人一眼，“聚会也不叫我？”

　　贺庭温与乔嘉南相对而坐，后者没说什么，只是轻飘飘地扫了陈麟一眼，就垂眸玩手机：“怕你又告状。”

　　陈麟一噎，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乔嘉南面上扫了一圈，那颗吊着的心才算是放下了一点，他面上不显，看了贺庭温啧了一声：

　　“你不帮我说话？我上回可是走投无路才找的你，结果现在她天天叫我告状精！”

　　贺庭温只轻笑。

　　陈麟看他这幅样子，刚挑起眉，结果坐在自己对面的宋云宜却先轻飘飘地觑乐陈麟一眼，哟了一声：

　　“哟，这谁啊，怎么还自己进来坐下呢？好没礼貌的人哦。”

　　乔嘉南不动声色地坐得离宋云宜远了点，贺庭温看在眼里，还没说什么，结果身边的陈麟果然炸了起来：

　　“你说谁没礼貌呢？每次见你嘴里都没一句好话！”

　　贺庭温这才对乔嘉南无声的举动了然。

　　看来这是熟悉的战局。

　　宋云宜呵笑一声，喝了口茶：“冷静点，别一惊一乍的，小心我拍下你这幅样子放到你的心理工作室的官网上。”

　　陈麟一口浊气哽在喉间，他瞪了宋云宜一眼，然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茶壶，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

　　宋云宜嗤笑出声。

　　陈麟猛灌一口茶，啪地一声放下杯子，落得清脆一声响，他才抬眼，扯笑，“不跟泼妇计较。”

　　旁观战局的贺庭温和乔嘉南几乎是同时挑眉。

　　“……”

　　在一刹诡异的沉默中，宋云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紧了紧，她努力忍了忍，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猛地拍桌而起：

　　“陈臭臭，我日你爹！”

　　突然听到自己儿时不堪回首称号的陈麟脸色一黑，瞬间咬牙切齿地跟着拍桌而起：“宋大包，给我闭嘴！”

　　场面顿时陷入了混乱。

　　而就在陈麟和宋云宜嘴皮子噼里啪啦说得飞快、几乎是互爆了所有黑历史的前提下，乔嘉南终于看够了戏，她单手支住下巴，朝贺庭温的方向轻轻喊了一声：

　　“你说要是被那群护士知道她们的陈医生私底下是这个样子的，会不会心碎一地？”

　　她说得很轻，几乎是气音，可贺庭温却在一片嘈杂中精准听清了每一个字，他的目光先落在人因支撑着而微微隆起的下巴处，而后往上抬，对上人的红唇，几秒过去，贺庭温才压下情绪，轻笑：

　　“我还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见面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你不知道？”乔嘉南挑眉，“你们不是从小就认识？”

　　贺庭温无波无澜地垂眸，指节弯曲，握起茶壶不疾不徐地往乔嘉南的杯中倒着，直至九分满，才放下茶壶，不语。

　　乔嘉南却从他的眸光中看到了无声的解释——贺庭温这种从小被按部就班培养起来的翩翩贵公子，就连跟圈子里的同龄人私交都少。

　　有些时候，乔嘉南甚至都怀疑，杜白是贺庭温唯一一个私底下说得上话的人。

　　其实这大概是人们口中常颂赞的模样：伫立在峰顶，目下无尘，没有七情六欲去扰乱他的心境，这样难得的天纵之才，占尽运势，合该是步步高登的。

　　可乔嘉南却觉得，说贺庭温是天之骄子，还不如说他孑然一身是孤寂。

　　或许只有她窥见过——

　　在贺庭温那些转折勾锋的淡漠里，分明有着隐欲喷薄的意气凌云。

　　有谁能似石入深潭，漾起他的涟漪呢？

　　乔嘉南的眸光微沉。

　　可只一瞬，她便压下了涌起的怪异情绪，面不改色地轻笑了声：“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们碰面是这个样子的……”

　　她拖长了音，却迟迟不续，惹得贺庭温抿了抿唇，先问出声：“后来呢？”

　　“后来啊。”乔嘉南笑意漾漾，却始终暖不及眸底，轻飘飘的语气，“后来有一次，宋云宜陪我去接受治疗，我出来的时候——”

　　“就看见他们俩在打架。”

　　那时身穿白衣外袍的陈麟咬牙按住了宋云宜的脑袋，而宋云宜则一手拿着高跟鞋、赤着脚死命地想往人脸上戳。

　　资料散落了走廊一地，连同着陈麟工作时戴着的那副眼镜，静静地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场闹剧。

　　当然，乔嘉南没说出口的事，在自己走出门看见这个场景蓦然挑眉的时候，正在打架的两人听到动静齐齐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三秒过后又整整齐齐地转了回去，不仅继续动手，还动起了嘴：

　　“陈狗！别逼老娘日你，这么久不见你还真把我当怂包了？有本事你放开我，你看我戳不戳得死你？！”

　　高跟鞋的鞋跟距陈麟的脸不过一寸，他僵硬着脸，显然是气急，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松，就这么按着人的头，到最后气极反笑：

　　“日我？我来啊，谁不日谁是狗！”

　　宋云宜气得满脸通红，长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后，嘴上也没饶人：“我现在就日你，有种就把裤子给我脱掉！”

　　“笑话。”陈麟切了一声，居高临下，“你要日我，还要我先脱裤子？”

　　“你脱！”

　　“你脱。”

　　“……”

　　充斥满消毒水气味、气氛庄肃的心理工作室走廊，在那半个小时内，几乎被这些露骨的话语塞满、回荡。

　　也彻底打翻了乔嘉南那时候对宋云宜与陈麟的所有印象。

　　包厢中的角落里，坐着的贺庭温听完乔嘉南略带揶揄的说完回忆之后愣了好一会儿，才在人的打量视线中，悄然弯起了嘴角。

　　噗嗤。

　　贺庭温的目光移到了依然在互骂的两个人身上，笑意更深：

　　“所以……后来你都是自己一个人去接受治疗，也有这个原因在？”

　　乔嘉南不置可否，耸了耸肩：“吵得我耳朵疼。”

　　而那边的战况显然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宋云宜抄起桌上的杯子，冷笑着：“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试试就试试。”陈麟看着人手中的杯子，丝毫不怂，甚至还凑上前指着自己的头，“来，你有本事就往这里砸，我立刻倒地不起讹你一辈子，来，往这儿砸下来！”

　　宋云宜看着人嘚瑟欠揍的样子，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可怒火已然战胜了理智：“陈狗，我要杀了你！”

　　说罢，宋云宜举起杯子就冲着陈麟的头上砸去，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略带冰凉的手适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乔嘉南的制止。

　　宋云宜偏头望去，陈麟也抬起了头。

　　“……够了。”乔嘉南沉声，无波无澜地掀起眼皮，另一只手强硬地抢过了宋云宜手上的杯子，啪地一声放回桌上，“吵死了。”

　　室内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宋云宜的大脑飞速运转，余光与陈麟交接，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意味：

　　有杀气。

　　于是两人光明正大地对视了一眼，宋云宜一撩头发，优雅地坐回了位置上，而陈麟摸了摸鼻子，也缓慢地坐了回去，两人都规规矩矩。

　　鸣金收兵。

　　乔嘉南慢条斯理地坐下，先是瞥了身旁低头喝水的宋云宜一眼，轻声：“要杀人吗？拿杯子砸不死的，用那个吧。”

　　另外三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入目只见备用餐具盒里的餐刀。

　　“……”宋云宜缓慢地将口里的茶水咽了下去，扯笑，“开、开个玩笑而已，活跃活跃气氛嘛。”

　　乔嘉南状似了然地点了点头，她沉吟了一会儿，又抬眼望向沉默的陈麟，微笑道：“陈医生你呢？你要日谁啊？说一遍给我听听。”

　　陈麟脑内飞速运转，他面上不动声色，沉稳至极，开口却是：“我日我自己。”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乔嘉南了然一笑，顺带为他轻拍了两下手：“好志气。”

　　宋云宜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而陈麟则一脸菜色，却不敢多说什么，他余光瞥到看戏的贺庭温竟然还温柔地对着乔嘉南笑，陈麟甚至从那个笑容提取出了赞许的意味——

　　一口浊气哽在心口。

　　而后陈麟愤愤地伸手，默默为自己倒了杯茶。

　　闹了这么一场，才安静下来的包厢被服务员礼貌地敲门打破了沉默，她们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就在桌上摆满了中餐，后又有序地出去，包厢重归安静。

　　宋云宜不再跟陈麟互骂，改为眼神攻势，两人的眼角飞速抖动，手上的筷子也没停，明明一大桌子菜，却每一碟都要抢同一块，筷子的碰撞声在空中不时响起——

　　可乔嘉南懒得再理他们，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桌上的手机也骤然亮起，乔嘉南觑了一眼显示的号码，眸光沉了沉。

　　几秒过后，她面不改色地按下了拒绝键，而后状若无事般恢复起别人的消息。

　　而这一切，都被余光紧紧锁着她的贺庭温尽收眼底。

　　自然也没错过刚刚亮起的屏幕。

　　贺庭温的眸光不动声色地闪了闪。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的是G城——是乔嘉南被收养前所在孤儿院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放下了筷子，用旁边的干净毛巾擦了擦手，而后细细地剥去了虾壳，贺庭温伸手，捻着虾头，将鲜嫩虾肉的那一头轻轻地放在了乔嘉南跟前的碟子上，轻声：

　　“——多吃点。”

　　身旁的陈麟和宋云宜同时停手，望向他们两人的目光满是惊诧。

　　而乔嘉南的指尖骤然在屏幕上停下，她缓慢地抬头，先是看见自己碟中的虾肉，再往上，便是贺庭温沉静的脸。

　　她看得清楚，贺庭温那双眼里闪烁着的光如同碎芒，催生出无限温柔。

　　就像是醇厚的伏特加灌入微风，令人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