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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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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痛吧。”
贺庭温轻声,他就那么握着乔嘉南的手,大掌包裹住那纤细的五指,额前碎发垂下,却丝毫没掩盖住他眸底的耀耀。
乔嘉南怔怔。
“抱歉,我只是想稳住你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对视半晌,贺庭温才垂眸,沉声,“你看起来很痛苦。”
乔嘉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在强迫自己入睡的那段时间里,自己的身体已经抗拒到了那种程度——
挣脱了被子的束缚,在丝绒被上不住地颤抖着,像是想抓住点什么,而后又握紧了被面,用力地像要嵌进去。
“……”
乔嘉南太阳穴发胀,只是她看着贺庭温,一句话都没说。
诡异地沉默半晌,贺庭温压下心神晃晃,就那么坐在了床边,他松开了握着乔嘉南的手,然后在人一瞬恍惚之后,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腕。
乔嘉南瞳孔微缩。
可贺庭温没做什么,只是认真地垂眸,顺着乔嘉南的手腕指法略显僵硬地、在给她按摩。
从手腕、到手心、再到指腹,贺庭温的指腹温热,就这么给她按摩着,像是企图将人僵硬的手掌舒展开,驱散掉那层微微冒出的冷汗一般。
乔嘉南眸底的怔愣几乎压抑不住。
好半晌,她才盯着人认真的侧脸,沙哑地开口:“……你怎么会这个?”
贺庭温一顿,他掀起眼皮看了乔嘉南一眼,眸底似乎掠过了一丝不自然,只是一瞬,便转瞬即逝。
他重新垂眸,手上动作不停,嗓音低哑,却带着几丝闷闷,一呼一吸都像是卷着风、在乔嘉南的耳朵旁边缠绵:
“刚刚用手机查的。”
方才,贺庭温亲眼看着乔嘉南陷进精神的苦海,挣扎不得,眉头紧攒,那双白皙纤细的手紧紧拽着被子,用力得连骨节都泛了白,她好像想抓住什么,也好像想祈求什么——却都无果。
惹得贺庭温满腔思绪,都快要溢出。
所以,义无反顾地抓住了乔嘉南的手,只想将她从精神苦海中拽出。
清醒地看她挣扎沉溺,太痛。
诡异的沉默在卧室中蔓延,贺庭温无声且认真地按着乔嘉南的手,指腹掠过一寸寸肌肤,无时无刻不在激起乔嘉南的阵阵颤栗。
他认真且专注,仿佛正在做些什么大事,力度不轻不重,却连眉梢都透着三分温柔。
乔嘉南就这么看着贺庭温,视线随着他清癯的腕骨而动,感受着指腹相贴传来浅薄的热源,眸底晃晃。
不知过了多久,贺庭温才停下了动作,他放开了乔嘉南的手,而后抬眼,压下几分不自然,看着眼前人,开口:
“还是睡不着吗?”
他放开手时,乔嘉南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没了热源的手被微风拂过,才堪堪唤回她的冷静与心神,乔嘉南垂眸,没有看贺庭温:“……睡不着。”
贺庭温抿了抿唇,瞥了床头柜上的灯一眼:“是因为太亮?可完全关掉的话,我怕你……”
他一顿,没有说下去。
可乔嘉南知道贺庭温是什么意思,因为自己厌恶黑暗,怕没有灯光,会失神。
“……”乔嘉南掩下眸底几分莫名,只是眉梢倦意太浓,“我不知道。”
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睡着。
贺庭温沉默,眸光陡然深邃。
按照药量来看,乔嘉南应该能入睡才对,可现在这情况很明显——药物对乔嘉南,真的没用。
贺庭温抿了抿唇,就这么看着人垂下的眼,看着颤颤的羽睫,以及掩藏在羽睫下的各种思绪,他默了默,兀地开腔:
“你搬来的这段时间,都在这个房间里等天亮吗?”
乔嘉南一顿,她掀起眼皮,看了好半晌,才撑着手坐了起来,她懒懒地倚着床头,揉了把长发,恣意却厌倦,却没有否认。
“……”贺庭温看人动作,再看人神情,也就什么都懂了。
贺庭温偏头,望向了窗外,他脑内思绪繁杂,一时沉默无话。
孤独的人绝望地看着月色无眠。
脑海中自动描绘的画面在贺庭温的眼前,不断勾勒浮现。
好半晌,他才垂眸,沉声一句:“抱歉。”
乔嘉南眸底晃晃,轻声:“你道什么歉?”
“……”贺庭温抿唇,偏头看人一眼,深邃幽长,“我很抱歉,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乔嘉南一顿,她好像想开口说些什么,好像想同之前一样说些引诱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她看着这样的贺庭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是方才按摩时他的温柔与认真太浓,也许是睁眼的那一瞬,光线太重。
惹得乔嘉南一时哑哑。
贺庭温却没有来捕捉她的视线,而是垂眸,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我带你回来这里,就是为了好好照顾你——可是,乔嘉南,很抱歉我到现在才发现,你病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
乔嘉南沉默。
“我没有经历过你的事情,所以没有资格和身份去劝你或者说你些什么。”贺庭温一顿,语气再轻几分,“可是陈麟跟我说,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的。”
贺庭温掀起眼皮,认真地看着乔嘉南,语气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因为他想乔嘉南放在尊重的同等位置上对话,而不是看待一个病人。
他清楚地知道乔嘉南的逆鳞和底线在哪里。
“我知道,药物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不起作用,也知道你的心结在哪里。”
贺庭温将语气反复斟酌,神情专注,铺得平平:
“但是乔嘉南,你放心,我真的有在做事,乔叔叔的事……交给我,而你,我还是那句话,想做什么你都可以去做,但是大前提是,你得先顾好你自己。”
“——可以吗?”
最后一句,是认真且尊重的询问。
乔嘉南面上无波无澜,可垂下的双手却明显地僵滞,她一瞬不落地盯紧着贺庭温,反复确认、都没在人眼里找出一丝怜悯的意味。
他真的懂她。
一种莫名的绪意疯狂地奔涌而来,几乎在一霎间,就布满了乔嘉南整个心腔。
就像是长久禁锢着她的枷锁被从未得到过的尊重和体贴击破碎裂,乔嘉南像被窥视到了触碰心底的柔软,找到了可攫取的、唯一的无尽光芒。
他几乎能看破自己一切的伪装与强撑,并能精准地撇开所有、直击她心底最深处,并认真地就她真实的问题作出答复。
没有虚伪,没有不耐,没有怜悯。
他反复斟酌着、生怕激起自己一丝情绪,连最后的一句,都是同等位置上的尊重和询问。
而不是乔嘉南已经接收到习以为常的不屑与施舍。
他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乔嘉南眸底晃出了一片深邃的光,她直直地看着贺庭温,连喉间都一片哽塞,好半晌,乔嘉南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开腔:
“我陷入治疗性催眠的时候,你听到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
贺庭温抿直了唇。
他听到了很多,也看到了很多。
耳边是连陈麟都觉得愤怒的从前病历复述,眼前是透过玻璃窗看见的、最真实的乔嘉南。
贺庭温知道了比调查报告来得更真实的、乔嘉南的从前,也知道了在她成长的这些年里,世间最莫名、最怨毒的字句曾对她口诛笔伐,欲将她凌迟处死。
恶意从一开始就没有放过乔嘉南。
哪怕她后来学会了反抗,那些人开始对她有了惧怕,也言语的恶意与孤独的排挤,从来都没有少了乔嘉南半分。
所以哪怕白天的乔嘉南淡漠孤傲地看谁都不屑,可一旦她孤身一个人在深夜里,就总会与黑暗作斗争,抵死搏斗。
在工作室里,贺庭温就那么看着孤独地躺在中央的乔嘉南,看着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那里,声音时而急促、时而声嘶力竭;看着她偶尔的抽搐与挣扎,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动作变成了蜷缩地怀抱自己。
明暗交替中,工作室内外的光影碎裂,搅动了停滞的风。
贺庭温就站在那里,目光如同暗红的笔尖临摹勾绘着乔嘉南的侧脸,爬过下颚、滴落在满室无声的狼藉之中。
所以他懂了,那一场又一场的梦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对乔嘉南说些什么。
说教和劝阻,都没资格。
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
贺庭温也曾有过那么一瞬间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信任何一个人的言语和讥讽,而是全凭自己的一双眼睛,去看那个在楼梯口初见时、便耀目且傲戾的乔嘉南本身。
“……”
乔嘉南听着贺庭温明显是挑挑拣拣后才说出口的话语,她没有说什么,却也知道自己进入催眠状态后不会是什么好形象,所以才会选择躲避陈麟。
只是现在在贺庭温面前,好像也没有那么必要了。
她只是垂眸,看着丝绒被上自己垂落的手,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贺庭温抬腕看了眼时间,他抿了抿唇,半晌,终究还是抬眼看人,低低开腔:“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乔嘉南一顿,兀地笑出了声,只是这回明显已经少了讥讽的意味,而是厌倦的淡漠:“我比你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垂下的窗帘无声地轻轻拂动着,在地上晃出虚幻的影。
其实这是很撕裂的事情,乔嘉南想避光,光线刺眼,可如果完全黑暗,她又会陷入无限的焦虑与惊恐,浸在其中,不得自拔。
贺庭温沉默,好半晌,他忽然低声:“你先躺下。”
乔嘉南一顿,看了贺庭温一眼,什么都没说,顺从地躺了回去。
贺庭温抿了抿唇,他认认真真却明显略带生疏地帮乔嘉南掖好被子,然后伸出手,再次覆盖上了乔嘉南的双眼——
随之一同落下的,是床头灯被关闭的声音,室内与乔嘉南的眼前,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乔嘉南的双唇几乎是瞬间绷紧,她身体一动,明显在抗拒些什么,可贺庭温地覆住乔嘉南的双眼,另一只手不轻不重且精准地、按在了被子下乔嘉南的手上:
“别害怕——”
乔嘉南浑身僵硬,几乎盖住了自己上半边脸的大掌不断地输送着温热,可传入耳中的“别害怕”三个字,却莫名地像卷着暖意与光,驱散了些晦暗与恐惧。
贺庭温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眼睛却异常清明,只是眼角眉梢都已经悄然攀上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思绪:
“你恐惧黑暗,是因为在那么多个深夜里,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跟孤独与黑暗斗争,是吗?”
你看不见光,你害怕被拖进黑暗,其实你只是害怕孤独,并清楚地知道一旦任由自己同黑暗沉沦,就很有可能看不见明天新升的太阳。
所以,这才是乔嘉南无意识囤药的根本原因。
她想活下去,可是那么多个挣扎的夜里,谁又能说她没有过放弃的念头呢?
乔嘉南在黑暗中肆意地怔愣。
而贺庭温显然也并没有想让乔嘉南回答,他就那么说着,语气平缓地,只是按着乔嘉南的手不自觉用了力,完美贴合肌肤:
“可是乔嘉南,现在你可以不用害怕了。”
贺庭温一顿,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有几分温柔已经随他声音而上,牢牢地攀附在了他的眼角眉梢:
“放心睡吧,你看,我就在这里,感受到了吗?”
我就在这里。
我在黑暗里陪你——你看,其实黑暗也没那么可怕。
睡吧,睡吧。
乔嘉南怔怔地、茫然地听着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几乎融在空气中的呢喃。
像是阳春吹过最浅淡的一缕风。
乔嘉南清晰地听着贺庭温的声音,并清楚地感受到了黑暗里始终陪伴在侧的温热来源,意识也罕见地、真的生出了几分睡意,只是在此之外,乔嘉南也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脑海中传来了一个事实——
她完了。
当一个人开始贪恋另一个人的温暖、并真的开始为之沉溺且不想抽离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完了。
乔嘉南什么都控制住了。
可惜,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
而这就意味着——
她将会渴求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