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痣》凡京

53、第 53 章

　　开学在即，喻汐言却迟迟不愿整理行装，程风因为工作已经在北京待了一个多月了，每天两三个电话催着他。
　　但他先前也确实是脱不开身，程青玮给他的实习期是三个月，正好到开学前两天，本来就是求着人家办事了，他还能说不干就不干了不成。

　　程青玮是程风的爹，不是他的爹，程青玮欠程风的不能从他这里还回去，他又有什么资格把一切当做理所当然。

　　只是现在他依然不想动身的原因是他舍不得。

　　文阿姨虽然欢迎他随时回来，可是现在的他既不是程风的无家可归的同学又没有名正言顺待在山城的理由，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到原先的生活了。

　　又是一次离别。只不过这次的离别是缓慢的，是从他被程风带回家的第一天就知道会到来的。

　　临走前，喻汐言将这个最像家的地方的每一处都细细走了一遍，用眼睛记住每一个角落的样子。最后驻足在程风房间，看着墙面上被程风用心裱起来的每幅画。

　　他垂下眼眸笑了笑，将怀中的几个画本放在程风的书桌上，然后转身踏出房门，再没回头。

　　他俩的宿舍都选的是多人间，以为不管再怎么着也是北京的一流大学，各方面条件应该都不会差。结果一进门先象征性“哇”一声，然后再看就是，破破小小的，几个简陋的上下铺挤在一起，中间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却只有两把椅子，如果桌子边上坐了人，想过去爬床都费劲儿。

　　喻汐言虽然嘴里喊着穷，身上确实也没几块钱，但他也是久居各种豪宅大屋的人，突然要住在这样一个狭小人还多的地方，心里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室友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的笑都很僵硬。

　　程风其实想在他俩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一起住的，但是喻汐言说程风经常在外地回不来，他自己一个人住害怕，还不如住宿舍，程风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费钱。

　　北京的租价先不说，他俩的学校隔了一个区，每天至少得提前一个小时坐地铁上学，那要是有早八的课又起不来床或是学校里有事忙太晚了，那不就得打车，好家伙，光是算算这一年到头的打车费都得有个大几千上万了，挣钱不易，喻汐言心疼。
　　所以就只能凑合着住吧，他脆弱但不娇气，这点儿困难是可以忍受的，而且他觉得在学校待的时间长点儿兴许还能多认识几个朋友。

　　说起来，新生军训都结束了，喻汐言在程风的搭桥下都已经和他宿舍的人熟络了，而他自己的宿舍还有一个同学床铺好了却始终没露过面。

　　他倒也不是八卦的人，只是他从山城带来的特产麻花再不吃就过期了，那么好吃，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哎，我跟你们说个事儿。”熄灯后，大家本窝在自己的床帘后面各自玩各自的，喻汐言对床的鲁南却突然掀开帘子压着声音说。

　　“啥啊？”大家问道。

　　“你知道咱们没来的那个舍友是谁吗？”鲁南故意卖关子。

　　“废话，他都没来我们怎么知道？”

　　“诶~我就知道~”鲁南嘚瑟道，“我寻思好久，为嘛他能不来上学，我就找咱们专业的学长问了问，卧槽，不得了！碎纸动画你们肯定都知道吧？不知道请麻溜滚出我们专业。然后我一开始不信，我去搜了一下他们公司大股东的名字，好家伙！”

　　“你别告诉我那个室友是他儿子，这么狗血的剧情跟隔壁写剧本的说说都得一本子糊你脸上。”鲁南上铺的朱孜文扒着床沿把脑袋伸下来骂他道。

　　“卧槽，大兄弟！你别说还真是这样！”鲁南激动道。

　　“卧槽！”全宿舍都炸了。

　　就连本是毫无八卦之心的喻汐言都忍不住把脑袋从帘子里探了出来，想听他继续讲。

　　碎纸动画是国内现今最具影响力的动画制作公司，在国创动画最颓废的时代，他们公司创作出了首部扭转国内动画局势的动画电影《碌碌》。

　　这部电影不只是一部普通的二维动画，它很好地运用了国内动画最巅峰时期所创造出而后再无人使用的水墨动画和剪纸动画，将其融入故事情节之中，创造出了一个平庸、冷漠且封闭的城市。
　　而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对于外界的一切新鲜事物都无动于衷，只机械般做着自己的事，拒绝接受创新。

　　碎纸动画想用这部电影来反讽国内不求上进的动画行业，但是也因此差点儿就没能过审，这也是一件很讽刺很可笑的小插曲。

　　不过好在电影上映后很快就受到了大众认可，但意外的是，它甚至成为了当年的最高票房电影。观众没有生出抵触心理，同行业的创作者们也受到了激励，不再心甘情愿成为动画中那群碌碌的市民们。

　　是它打响了国内动画新一波创作潮流的第一枪，因此碎纸动画也成为无数动画专业学子的心之所向。

　　喻汐言自然也不例外。

　　现在他们得知自己的梦中情司的大股东的儿子和他们同校同专业同班同宿舍，简直不亚于天上下金条，专往他们面前掉，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太牛逼了！我还以为汐哥做原创漫画已经是咱们宿舍最牛逼的了，没想到还有更牛逼的！咱这什么牛逼宿舍！”室友看着喻汐言感叹，喻汐言只能尴尬一笑，也没听出来他这是不是夸奖。

　　高考之后的长假期里，程风总是在外地跑活动，喻汐言一个人在家实在寂寞，便一边在程青玮的公司里实习一边在漫画平台上创作了自己的漫画——《Echo》。

　　他本来只是自己画着练手，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爱看，后来平台和几家小工作室想签他，他怕自己坚持不下来就给拒了，就这么一直当课后娱乐画。反正画完了就更，画不完也没人时时刻刻催着。

　　当爱好没有变成工作的时候，热情就永远不会被浇灭。

　　“你说我们和他搞好关系会不会毕业直接能进碎纸啊！”已经有人开始做梦了。

　　“想得挺美，人家倒是先来上学再说，你连人家面儿都见不着还想进碎纸？再说人家看得上咱们吗？”

　　“就是就是！你们知道人家为嘛没来上学吗？”鲁南继续抖搂他从学长那里打探来的消息，“他是在参与碎纸的新项目！人家初中就跟着家里做动画了，相当于咱还在随时随地尿裤子的时候人家已经会自己换纸尿裤了，哪儿能看得上咱们这点儿鸡毛水平！”

　　话糙理不糙，鲁南说的很扎心，但也是事实。

　　大家没了兴致，又缩回自己的床帘里玩儿手机了。

　　喻汐言倒没有他们那么异想天开，在飓崉马牛做练习生的这些年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在他们宿舍这些人中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天赋和努力的重要性了，就算有再多的靠山，再牛逼的人际关系，还是得自己有能力能撑得下这个担子才行。

　　他侧过身将手机放在枕边，缩进了被子里思索着。

　　他会有这个能力吗？

　　前一阵子喻汐言过生日的时候正好赶上军训，他们没法随便外出，而且每天累到爆炸根本没有过生日的欲望，就连程风给他打着视频电话唱生日歌的时候喻汐言都是非常敷衍给他鼓了鼓掌，因为实在太困了，只想倒头就睡。

　　现在终于正式开始了大学生活，一下子多出不少空闲时间，程风就挑了个自己没工作的周末给喻汐言补过一次生日。

　　原先他是想着两个人过个二人世界，但是他的室友们看了喻汐言的画之后总吵着要见他，想看他当面作画，于是就索性办成了生日宴，程风说让喻汐言把他的同学也叫上一起来玩儿，连薛宇骞都说要从隔壁省市赶过来参加。

　　喻汐言作为当事人最无语，他成年生日都没搞这么大阵仗，现在是要干嘛，大联谊啊？

　　而就在喻汐言邀请他室友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打开了，大家齐齐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陌生的面孔正在低头拔钥匙，那人再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们的视线。

　　鲁南最先反应过来，带头起立鼓掌道：“欢迎孟冬来同学入住313宿舍！”

　　其他人也不自觉站了起来和他一起鼓掌 ，好像上班在摸鱼，结果领导突然过来要演讲。

　　孟冬来被这阵仗搞得也怔了一下，随即神色恢复如常，冲他们轻点一下头，“嗯”了一声。

　　大家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愧是高岭之花啊！

　　孟冬来扫了一眼宿舍，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喻汐言身上，然后朝着他的方向走去了。喻汐言心里一紧张，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这个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新同学打招呼。

　　“借过。”孟冬来对喻汐言说这话时和他的名字一样带来了一股冷气。

　　喻汐言愣了一下，然后立马把腿收回了床上去，这才想起来孟冬来是自己的上铺，原来人家刚刚根本不是在看他，是他自作多情了。
　　但他却觉得更不舒服了，这个人一副冷冰冰很不好相处的样子，说不定他晚上翻身动作大一点儿还会惹得人家不高兴。

　　然而鲁南这厮却一点儿都不怕贴冷屁股，扒着人家床沿儿问：“孟哥，我们晚上要参加喻汐言的生日聚会，就是你下铺这位，你要不要一起来？”

　　孟冬来扫着床铺上的灰尘道：“谢谢，不用了。”

　　鲁南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真诚，又补充道：“有美女哦！电影学院的呢！”

　　孟冬来依然神情冷淡：“我晚上有事。”

　　想着人家确实也是大忙人一个，鲁南只得放弃了：“好吧，那下次咱再聚。”

　　喻汐言倒是松了口气，不来也好，大家也就刚认识几个小时他怕到时候照顾不周，让他感觉被孤立，而且程风他们那帮人肯定得闹翻天，孟冬来看着就不像会喜欢吵闹地方的人。

　　程风出手够阔绰，租了个轰趴别墅还请了专门做各大晚宴的厨师和西点师现场烹饪，摆盘都讲究得很。

　　但在喻汐言眼里却只有浮夸和招摇，好像有一只有钱没处花的花孔雀在向大家展示他自己以为漂亮的不得了的样子。

　　其实大家只想拔他的毛。

　　聚会除了酒足饭饱就是ktv时间，也没什么其他事情能做了。喻汐言其实已经有些累了，他冲程风没精打采地撇了撇嘴，程风就想搂着他靠在自己身上，但是喻汐言摇头拒绝了，两个大男人这样实在过于暧昧，再说他才是今天的主角，客人都没说累他怎么能累。

　　“这首歌送给我们的寿星喻汐言！”薛宇骞用他的破嗓子吼完还不忘拉喻汐言出来亮个相，喻汐言只能敷衍地冲他笑笑。

　　他真的很想睡觉。

　　薛宇骞唱够了把话筒一扔，坐到喻汐言旁边把手搭到他肩膀上，程风看得皱了皱眉，他这个男朋友想和他亲近都被拒了，这是个什么不知好歹的玩意儿竟然敢明目张胆和喻汐言肢体接触。

　　薛宇骞问：“怎么了兄弟？这么没精神？最近准备竞选累着了？”

　　喻汐言闭着眼睛摇摇头，下一秒就能睡着。

　　“什么竞选？”程风问。

　　“学生会部长啊！程哥你不知道？”

　　喻汐言本来想让他闭嘴别说的，但是薛宇骞这破嘴秃噜的太快了，喻汐言气得对着他咬牙切齿，结果他还一脸懵，不知道喻汐言是什么意思，喻汐言往程风那边瞥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完了，自己闯祸了。

　　程风没再追问下去，从表情上也看不出心情好坏，但是喻汐言知道正因如此事情才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