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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哪吒他追妻火葬场13-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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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人间的消息传遍天上并不用太久,但到底是人间一年,天上一日,百姓已围观许久的盛景,如今还陆续有神仙赶来。
云端之上,影影绰绰,或明或暗,皆在围观。
那曾经大闹东海、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肉身成圣、封神台上傲然受封的三坛海会大神,此刻正一步一跪一叩首,行进在荒芜的土地上。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虔诚。
额头触及冰冷地面,声音沙哑却清晰。
“杨莲花,乙亥年生,冀州人氏……”
起身,三步,再跪。
“不离不弃,护我身躯,佑我神魂......助武伐纣,救凤而陨。”
那个瘦弱的身影是如何艰难地背负着他,一步步走过漫漫长路,从朝歌到西岐,风雨无阻,拖着他的棺椁,浑身是伤。
他一件件数着,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甚至觉得麻烦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凌迟着他的心。
殷十娘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云端,看着儿子如此,心痛如绞。
太乙真人满面愁容,见她眼中含泪,连忙道:“十娘,你劝劝哪吒吧,玉鼎那古籍是他瞎写的游记!杨戬他也根本没试过这方法!”
玉鼎真人以扇遮面,“我、我那不是情况紧急嘛!难道你要看哪吒用三昧真火自焚神魂?!”
“师傅何必愧疚。”杨戬淡淡道:“肉身成圣的三坛海会大神难道还能跪死了不成?”
好好的兄弟三人如今成了这四分五裂,雷震子本就烦躁不已,此刻又听杨戬如今冷心冷情的话,忍不住埋怨道:“可是你知道的,哪吒最是傲气的,你让他在众神面前这样丢脸,比杀了他还难受!”
杨戬冷笑一声并没有说话。
十娘终于开口,“我去和他说。”
哪吒的动作因母亲的到来而略有迟滞,但他依旧跪了下去,沙哑的声音继续念着。
殷十娘看着儿子苍白瘦削的侧脸,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你知道这是杨戬的报复。”
哪吒恍若未闻,继续完成这一叩,起身,前行三步,再次跪下,“杨莲花,乙亥年生,冀州人氏……”
殷十娘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所以,你确定莲花还活着,但是杨戬不让你见她。你想用这苦肉计,用你的痛苦和愧疚,逼她心软,逼她现身,对不对?”
哪吒叩首的动作猛地一顿,脊背几不可查地僵硬了瞬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加嘶哑干涩,“不离不弃,护我身躯,佑我神魂......”
殷十娘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方,曾经莲花走过的崎岖山路如今仍然荆棘遍布,暮色四合,生灵被众神压得不敢异动,安静得有几分诡谲,“你还少说了两件事。”
哪吒的额头紧紧压着地面的沙砾,连呼吸也僵住。
“第一件事,”殷十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沙,落入哪吒耳中,也落入周围神仙耳中。
莲花活着的时候被很多人说拖累,死后还被一些神仙说自作孽,殷十娘想,有的事情应该说清楚。
“莲花之所以答应嫁给敖丙,是为了给被困犬戎鬼哭阵、缺水将亡的西岐大军求一条生路。而敖丙以降雨为条件,逼她成亲。”
犬戎鬼哭阵......
记忆的碎片疯狂撞击着他的脑海。
“哪吒,你放了殷大婶吧。”
“哪吒,你信我好不好,天肯定会下雨的。”
殷十娘语调不变,“后来你们得胜归朝,你从宫中回来,问她敖丙有没有轻薄她。她哪里懂?只因降雨那日,你们酩酊大醉,我看见她偷偷亲你,才逗她玩,骗她说‘亲嘴会生小孩’。她以为那样就是轻薄……”
是了……
哪吒整个人猛地蜷缩了一下,支撑身体的手臂青筋暴起,指深深抠入冰冷的土石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柳琵琶暧昧的暗示,他已被妒火逼得失了分寸,如今想来,竟没有注意屋里那桌冷透的、他爱吃的饭菜,接连的逼问,她苍白着脸,眼泪无声地流,反复说着“我不知道,哪吒”、“哪吒,不是那样的”、“你去问殷大婶,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想的...”
云端上,一些原本带着看热闹心态的神仙渐渐敛了神色,露出些许复杂表情,窃窃私语声低了下去。
“那晚,她也没有想去和敖丙成亲,她准备好了麻绳,独自到了山上......”
哪吒缓缓抬头,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字一顿,“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不要再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需要千年莲心重塑肉身,云中子仙长后来为何又愿意救你了?”十娘的声音染上更深的悲痛,“是因为莲花啊!”
“是她求云中子仙长,自愿变作一只蝴蝶,整整三年,为他衔草炼丹,打理药圃,受风吹雨打,灵智蒙尘……才换来了那颗莲心……”
蝴蝶……
哪吒的眼中猛烈的风暴骤然息下,连沉重的气息也开始缓和。
真的是她……
那个在他最黑暗的三年里,陪伴着他的、风雨无阻、赶也赶不走的黄色小蝴蝶……
他在封神台上看到的,又在自己眼前消失的小蝴蝶。
他的莲花......
她知道他在找她,可为什么要消失?
是了,因为他做错地太多了,她生气了也是应该的。
她不想见他,也是...应该的......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在哪吒喉咙里滚动。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却止不住更多的鲜血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滴落在地,迅速渗入干涸的土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晃了一下,几乎要瘫软下去,却又凭借一股可怕的意志力强行撑住,只是那脊背,再也挺不直了。
云端之上,一片寂静。先前那些带着嘲讽或看戏目光的神仙,大多面露唏嘘、震惊或不忍。
杨戬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殷十娘深吸一口气,忍着心疼,问出了那句锥心的话,“哪吒,你现在知道,为娘当初和你说的,‘千金难买一回头’,是什么意思了吗?”
·14·
昆仑一日,人间一年。
自那日掐断神魂后,莲花的心绪却未曾平复,哪怕有宝莲灯护持,入定却也皆以失败告终。
她轻轻叹了口气,耳边忽得传音,原是师尊召她前往玄圃境侍奉论道。
她到时,未受邀的妲己慵懒倚在一旁,见她来了便勾唇一笑,“小莲花,你那点儿神念,可断干净了?”
见莲花眉间愁绪难掩,她又轻笑,“看来是心魔未除,躲不掉咯。”
什么躲不掉?
莲花还未问其意,云台之上,九天玄女清冷的目光已然落下,论道伊始,其言直指核心:修行之要,在于摒弃私欲,方能得窥天道。
妲己指尖绕着一缕青丝,似笑非笑,“玄女娘娘难道不曾听过,常有欲,以观其徼?欲念亦是窥见大道边界的途径,一味否定,岂非一叶障目?”
斗姆元君目光划过九天玄女和妲己,咽下一口仙果后,慢慢开口,“沉溺私欲,徒令人心发狂,迷失本性,凡此种种,数不胜数。何谈观徼?”
嫦娥瞧着九天玄女的目光,悠悠道:“爱为予,欲为取;爱丰盈,欲匮竭;爱近道,欲近妄。应有殊异,不可同论。”
“哦。”妲己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眼神飘向上首的九天玄女,“那对一人倾尽所有的慕恋,只为求一丝垂怜,这算欲,还是算爱?”
倾尽所有的慕恋……
过去的记忆浮上心头,莲花没有发现神君们的机锋,她忽然想起了哪吒,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平静得出奇。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过去,哪吒的嬉笑怒骂,都是她的心之所向,而现在却只能感觉到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她努力回想那时的心情,那些欢欣与难过、快乐与委屈,却只能生出一份居高临下、事不关己的陌生的审视。
那份审视在说:当初的她不仅仅是在给予,更是在索取,想要得到哪吒的关注与回应,甚至想得到他的承认。
所以,那不是爱,而是欲。
她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看向九天玄女,想从师尊那得一个答案。
但她看不清,师尊的面容上不知什么时候覆上了一层神光。
耳边再次响起斗姆元君慈悲之声,“惑乱星君所言,非爱,乃痴执之欲也。如烈火烹油,焚人焚己,终酿大患。纵得一时光鲜,亦如镜花水月,徒惹劫难,累人累己,非但不能得偿所愿,反为对方招致无穷烦恼,实非正道。”
妲己只是看着九天玄女,轻笑,“那人明知对方心思,不加干涉,只频频避开,是无私,还是有欲...”她的声音黏腻如尾后针,“…而心虚?”
九天玄女周身清辉笼罩,似面色如常,“这般执着于析爱欲之别,是为证道,还是为证己?”
听她终于开口,妲己却是笑了,不再言语,转眸一看,却见这几日本就心神不宁的莲花,竟被几人蕴含神力的话引入混沌心念中。
莲花已听不到周围声音,她反复念着证道,还是为证己?她想着,那不问对方愿意与否的倾慕,是爱哪吒还是…自私的爱自己?
是自私吧……
当初,是因她情急委屈说不清事情,才导致哪吒误杀敖丙;也是因她生病难行导致哪吒行军变缓差点贻误军机;更是因她看不透妖术出了伏魔圈,才导致哪吒无法向柳琵琶复仇...
所以她过去那份自以为是的深情,果真是焚人焚己、累人累己、招致烦恼的私欲!
莲花似是了悟,随即想到,便是抛开私欲,她也依旧是哪吒、是大家的拖累。
她平静地否定了过去的自己,看着心里酸楚蔓延,淹没那个无措地、悲伤的、过去的自己。
情绪之海退去,心中空无一物,只剩迷惘。
她努力使自己能如师尊和诸位元君那般心怀澄澈......可那浩瀚无边的道,在她感知中却如镜花水月,看似清晰,却虚无缥缈,根本无法触及,更无从依托。
九天玄女高坐云台,将莲花几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她目光扫过妲己那直勾勾的眼神,最终落在弟子那迷惘自责、道心摇曳的愁容上。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嫦娥,传音中带了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我本意是请你们来,助我徒儿稳固道心。如今看来,正如师尊所言,移情魄所换道心,看似澄澈,实则如琉璃般脆弱。”
“东华与牡丹之事才在眼前,你又如何不忧心?”嫦娥揉了揉怀中兔子,声音悠远,“但劫数如洪,堵不如疏,避不如渡。正是乾元山妄动天机,才使如今因果倒逆,哪吒更陷情劫、迷障难反。”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九天玄女沉默片刻,周身朦胧仙光微微一敛,她何尝不知正是因果倒逆才有她移情魄的私心,但这之后,究竟是哪吒替莲花淬道心,还是莲花为哪吒度情劫,亦或者最虚无缥缈的可成眷属,只得靠她二人自身了。
她终于一叹,“便让莲花下山去……应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