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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赢了也是输了 茯苓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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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山脚,一片废墟。
那四家房屋已被山石尽数掩埋,平地上放着十三具尸体,尸体面目全非,血肉迷糊。
段素跨步挡在元溪的面前,右手轻轻捂上她的眼睛。
元溪顿住步子,她知道,他是不想让她沾惹血腥。
可他忘了,她早已不是那个纯真烂漫的女子。
她死过一次,她见过满山尸首,见过兄长惨死,更为悲惨的她都见过,早已波澜不惊。
元溪挪开段素的手,走过去,将坐在尸体旁的孩童扶起来,微微俯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童不过四岁,眼睛明亮有神,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若不是他的父母用身体帮他挡下了所有的落石,就连他恐怕也已经......
“姐姐,我叫白竹。”孩童笑了笑,认认真真的回答。
“白竹,千磨万击仍顽强生长,是个好名字。”
“姐姐叫什么名字?”白竹问。
“我叫元溪。”
“元溪,怎么写?”
元溪捡起地上的树枝,将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的写给他看。
白竹蹙了蹙眉头“这个字好难。”
“这个字不难,因为还有更难的字你未曾见过。”元溪道。
白竹若有所思:“我也想认识更多的字。”
元溪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可愿随姐姐换个地方生活,姐姐教你更多的字,可好?”
白竹摇摇头:“我阿娘虽然识字不多,但她做的饭好吃,比起认字我更喜欢我阿娘,她回来时看不到我会伤心的。”
元溪侧首看了看面目全非的十三人,眼角有些酸涩,顿了顿,沉声道:“你阿娘不会再回来了。”
“为何?”白竹懵懂不解。
为何?元溪不知要如何向一个孩童解释生死之事。
如果一个人的成长的代价是生离死别的话,那确实残忍。
可若无法躲得开苦难,那便利用苦难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因为你的阿娘为了保护你,被坏人骗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为了你阿娘,你也好好好的长大,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有能力肃清这世间所有的奸佞之人,成为阿娘的骄傲。”
白竹小脸涨的通红,他还小,心志未开,他听不懂这女子一箩筐的大道理,但母子连心,小小的他也隐隐的察觉出他的阿娘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顷刻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汪洋一片。
元溪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说给他,又像是说给自己:“今天的你可以尽情的哭,但过了今天,你就要记住,你不会再有阿娘护着你,唯一能保护你的只有自己。眼泪只会成为你的软肋,它会让别人看到你的脆弱,从而成为伤害你的武器。”
白竹呆坐在地上,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疑惑,眼前的女子并没有像邻居家的阿公阿婆一样因为自己哭闹而哄着自己,反而有几分冷淡,但莫名的让他觉得很想亲近。
“阿元,他还是个孩子。”段素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他确实是个孩子,但上苍从来不会同情弱者。他本可以开开心心长大,却因为我们成了孤儿。从这一刻开始,他仍是个孩子,但他也不是个孩子了。”
元溪看向段素,目光恳切:“世子爷,我想将他送到清河村去。”
他知她所想,又怎会阻拦。
回去时,元溪一路未言。
上一世,她也知道成王心狠手辣,但她一叶障目,将所有的恨都放在了段素身上,所以她从未想过成王。
可今日这十三人就真真切切的死在了她的面前,她终于意识到,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也或许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牵扯其中。
若因护一人,而连累多人,会不会自私了些?
是是非非,在这一刻,早已模糊不清了。
第三日,在众人的左等右盼之下,巡抚司马忆终于带着查抄知府李常建的懿旨款款而知。
听完宣读,齐王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唇角微提:“司马巡抚要不要再看看,这圣旨上的内容是不是少念了一部分。”
司马忆立马躬身:“成王殿下慎言,给微臣一百个胆子,微臣也不敢擅自删改圣上的意思啊。”
成王扯出一丝笑来:“圣上还说了什么。”
司马忆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圣上还说李太守犯的是重罪,李驸马有包庇之嫌,本应受到惩处。但驸马爷还未等到圣上问罚,便捧着李太守的罪证于承恩殿前痛哭流涕,自请降罪。圣上感念李驸马大义灭亲,这一功一过便是相抵了。微臣出京时,驸马还托我告知殿下和诸位公子,说驸马府无碍,不必挂心。”
“那圣上可说私兵营一事?”
“并未听说。”司马忆答。
成王沉默片刻,大笑出声:“京中传闻,司马大人出生那日天降祥云,当日普陀寺的大师说,大人是有福之人。果然大人所以至处,皆是喜讯。
司马忆微微俯身:“不过是大师的一句戏言,殿下缪赞了。”
齐王转身看向段素,右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低声道:“整个茯苓山都在本王的控制之中,这样的条件,你竟还能将消息送出去,阿素,你不愧是本王的好外甥,有些能耐。”
段素微微一笑:“因为对面站着的人是舅舅,我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成王跟着一笑,扔下了一句“越来越有意思了”潇洒而去。
段素看着赵若水的背影,眼底的笑意逐渐消散。这一局他们确实是赢了,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李附,那十几名大夫,以及住在山脚的四户人家,一共二十几条人命,都是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他们本不该牵涉其中……
那下一个是谁,是他还是阿元。
他清楚的知道,若这一次,他们没能成功将消息送出去,他们将会掉进成王设下的陷阱中,再无翻身的余地。
那下一次呢,他们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他可以不在乎生死,那阿元呢……
看着眼前面色沉寂的人,元溪有些愣神,第一次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该属于他的情绪。
他站的笔直,双臂下垂,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微微抖动。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前路艰辛?还是害怕有更多无辜之人为此丧命。
她一直觉得他是安阳侯府的世子,他是两年后于沂洲一战中以一人之力斩杀百人的战神,他是精于谋算,城府极深之人,这样的他该是无坚不摧的。
她忘了,他也是人,他有血有肉,他并非铁石心肠。
元溪走过去,右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我爹说过,经常皱眉,会将气运吓跑的。我们刚刚打完一场胜仗,是喜事。”
段素回过神儿,看向她,真切的发问“喜事吗?”
元溪点点头:“赵若水豢养私兵狼子野心,若不除便是国之大患,所以今日之胜,于国,是喜事;慕封将军含冤而死,安阳侯夫人因高义而亡,我兄长惨遭追杀,成王不除,你我皆日夜难安,所以今日之胜,于家亦是喜事。国安,政明,则百姓无忧,所以除成王,于国,于家,于民都是喜事。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又因这无辜丧命的百姓而心生愧疚,但世事难料,他们遇害你我都无法左右。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除掉成王,还他们一个公道。”
她的话掷地有声,说给他,又仿佛是在说给自己。
段素看着她的目光渐渐柔和,此时无声胜有声,原来,她是懂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