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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治病也是下毒 ...

  •   天佑二十年,春

      天还未破晓,绵绵细雨不知何时洒了下来,混着一丝青草味儿,掺杂着几声狗吠,打进清河村各户人家的窗子里。

      屋内,元溪已穿好新衣,梳好干净利索的发髻,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翼翼的描着青黛。

      听到鸡鸣声,元溪起身,走到灶房,将事先温好的热水,倒进脸盆里。

      进屋时,元晔已穿戴整齐,看见她,温温一笑。

      “前几日便叮嘱你,不必再为我做这些,你也可多睡一会儿。”

      元溪将木盆放在桌子上,拧好帕子递给他:“天还冷,等再过几天暖和一些,我便不做了。”

      “我是心疼你。”

      元溪接过帕子,并未答话,只微微俯身,将元晔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撑着他慢慢起身。

      元晔是清河有名的大才子,因天赋异禀,性格也略显张扬。

      十三岁那年他同新晋探花论诗,几轮下来说的探花郎哑口无言。

      事后,探花郎心中郁结,便摒弃功名,浪迹江湖去了。

      元晔也因此一战成名,被主家调去京都,成了小主家的伴读。

      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职位,但只要能读书,对身为外奴的元晔来说,已是莫大的恩惠了。

      可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风流才子,却在四年前因一场腿疾,他眼睛里的那抹光亮,永远的消失了……

      元溪抿起唇角,等眼角的润湿散去,才乖巧的仰起头,撑着他朝门走。

      ......

      过了辰时,马车轱辘轱辘声音由远而来。

      这是主家来接人的马车到了。

      元晔还在屋里温书,听到声响,立刻便唤了元溪出去侯着。

      因在主家待过,知道些规矩,临走前元晔便再三叮嘱元溪“进了京都,不能四处张望,见到管事要少言寡语,见了主家锦盒要双手奉上,要双膝伏地,一眼都不可多看。即是临走时,也要趋步退去,不可让主家瞧了奴才的影儿。”

      这些话,元晔每年都会交代一番,先是怕说多了元溪记不住,说完以后,又怕自己说的还不够详尽。

      但元溪知道,这些规矩,还是侍读时候的元晔从不屑于遵循。

      那产灾祸,断了的何止是元晔前途,更是他不甘世俗的脾性。也让他此后变得小心翼翼,沉稳淡然。

      “兄长放心,这些我早就记住了。”虽嫌啰嗦,但她身上背负着清河百十口人的前途和安稳,元溪还是会一一照做。

      清河本是地地道道的农户,早年因侵犯权贵而遭流放,是京都安阳候府出面买下他们,从此整个清河村的人便成了安阳候府外置的的家奴。

      十多年前,安阳候府的世子段素突染恶疾,京中数十名医师齐聚安阳侯府,虽保住了段素的性命,却也因此伤了心脉,断言活不过一年。

      一年期满后,恰逢医圣张末先生云游归来,不仅为段素续了命,更将一株黄叶紫花的药草交给安阳候,告诉他择一山明水秀处种下,年年以紫花入药方可续命。

      而这一山明水秀处,便是清河了。

      这些年来,村中的人一直悉心培育这一片世间罕有的紫夜黄,等药草长成,经过四十九天的锤炼,制成药丸,再由略懂医理的元溪送往安阳侯府。

      十年如一日,从不有失。

      ......

      行了三日,马车才逐渐趋于平缓。大抵是上了官道,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算算日子,再有一日,便可抵达京都附近的驿馆。之后再行半日,便真正到了世子别院。

      届时,她会换上府里特制的新衣,亲自将药交给段素,为他切脉诊看,确认无异后,休息一日,便可返程回到清河了。

      ......

      是夜,载着元溪的马车从别院缓缓驶入安阳侯府。

      上一世便是在此次送药时段素喘症发作,刘太医不在,她便顺手救了他。他便因此将她留在做了侍读,从此二人相知,相许,痴缠半生。

      可结果是他先诓骗元晔死于万箭穿心之下,屠杀清河百十口,又一纸休书弃她于颍州水户,致使她疾病缠身,横死街头。

      人死如灯灭,没曾想,她还能再重新活过一次!

      此时,清河尚在,一切如旧,所有她在乎的人还未曾离她而去。

      但她深知,终有一日,命运的齿轮会再次转动,元晔会死,清河会灭,曾经耳鬓厮磨的人,也会成为附骨之蛆,日日锥心刺骨。

      这样的路,她不想再走,也不能再走。

      ------

      “姑娘?”段叔的呼唤将元溪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瞧着元溪回神儿,段叔才松了口气,“自打你进了府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前面便是清风阁了,万不可在主子跟前出了岔子,白白连累自己受罚。”

      段叔是安阳侯府的管事,他十几岁入段家为奴,一直勤恳忠厚,二十几岁便做了管事。但因他相貌不佳,一直到三十多岁才成家生了儿子。

      但这儿子却是个不争气的,整日懒懒散散,不务正业,如今也未有女子愿意与他相看。

      元溪虽然只是个低等的外奴,但模样生的好,又聪明沉静好管教,段叔便盘算着将她讨去做儿媳妇儿,因此对她颇算照顾。

      元溪笑了笑,示意段叔安心:“我知道了,段叔。”

      段叔点点头,低声道:“近几年世子爷的身子不见好,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府里的人对此都是避之不谈,我知你略懂医术,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可清楚?”

      “多谢段叔提醒。”元溪颔首应和着,抬眸间正瞧见一墨衫男子急匆匆的转进了后院里。

      虽未看清楚那人样貌,但他那身官服她认的,那是京中太医署的服制。

      元溪探问道:“我瞧着太医署的人在府中?”

      段叔点头:“那是太医署的院正刘大人,已进府月余。”说着,诧异的看向她:“元姑娘认识刘院正?”

      “不认识。”元溪淡淡一笑,不再说些什么。

      到了清风阁,段叔只是将元溪引进外间,又轻声嘱咐两句,便关门退了出去。

      -----

      内室里,那一身淡青素衣的少年公子斜靠在软榻上,膝上歪歪斜斜搁着个貂皮毯子,毯子下面是裴笑刚刚温好的手炉。

      听到脚步声,他才微微起身,整了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又不动声色的靠了回去。

      -----

      虽说入了春,但寒气还未尽褪,元溪一路过来,身上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刚踏进内室,那股热气将她身上的凉意散去不少。

      身上一暖和,心里的紧张也莫名的消去不少。她小步上前,恭顺的伏跪在那人跟前,小心翼翼的将捧着的木匣举过头顶。

      段素只瞥了一眼,目光又再次搁到元溪身上。

      屋里寂静无声,偶尔传出炭火噼里啪啦裂开的声音,烛光影影绰绰,落在元溪身上,形成几道斑驳的影子。

      元溪手上一轻,裴笑接过木匣,打开简单查看一番后呈给段素,道:“味道不对。”

      元溪埋着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微微抬眸,目光也仅能略过毯子下那人微微外露的足尖。

      疑惑间,如清泉般的声音洒了下来:“党参少了一钱,甘草多了。”

      听罢,裴笑二话没说,腰间的佩剑已稳稳的搁在了元溪的脖子上:“说出幕后主使,我留你全尸。”

      裴笑语气狠厉,已是动了杀心。此刻,但凡她说错一个字,便会被他一剑封喉。

      可她既然敢做,便是想好了应对之策,生活多年,她太知道什么话能让那个人留她一命。

      元溪微微抬身,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看向段素:“主子明鉴,主子近期可是经常夜间盗汗,口舌发苦?”

      她的语气态度都足够恭卑,但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惧怕之意。

      段素停顿片刻,如实答道:“确有此症。”

      “那就是了,去年奴婢为主子切脉时,便隐隐察觉主子虚火过旺。党参大补但主子身子虚浮,若还按照去年的配方反而过犹不及,所以奴婢才将今年的调配做了改动。”

      “所有配方调动,都需再次经过太医署勘察,若真是如此,去年切脉时为何不说?”裴笑问。

      “因为害怕。”语气轻柔许多。

      “怕什么?”段素眉目轻挑,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去年主子的身子尚显康健,就连太医署的人都不曾有疑。奴婢只是一小小散医,若奴婢贸然提出,主人不会相信,还会让人觉得别有目的。”

      “你可不是小小散医,你手中可是藏有张末先生的孤本呢。”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噙着一丝笑,言语间已撩开衣袖,将胳膊平放在小桌上道:“你既得了先生的孤本,便算得上他半个徒弟,今日你未近我身,便已道出了我的症状,如此本事,我信得过姑娘。”

      裴笑这才收起佩剑,将事先准备好的软凳放在段素跟前。

      元溪趋步上前,坐下,轻轻探上段素的手腕。

      脉象时而稳健时而杂乱,同她料想的一样,与内中过空,虚不受补的症状一模一样。

      若是平常人遇到此症,确实应当减少当归的用量,再以甘草去躁降火即可。

      但他是段素,他自小养在药罐里,身体特性早与常人不同。对别人来说救命的良药,于他而言却是一张张催命符。

      上一世,她花费了三年的时间,查阅上百卷医书才将他的身子吃透,从而研究出医治他心疾的法子。可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他的病症了。

      片刻后,元溪起身后退:“主子的身子与奴婢去年料想的一样,若主子信不过,可请刘太医入府再次诊断。”

      “那是自然。”言语间,裴笑便要往外间走。

      “不必了,我这症状已有数日,若他们想查早就查出来了。贪生怕死之人,又怎敢质疑先生留下的方子。”说着缓缓起身,踱步到元溪跟前,低声问:“姑娘心思通达,不该屈居在一个小小的清河。一个月前上医局的何女医官辞去,她的职位如今空缺着,姑娘是否愿意入上医局做个医官?”

      做女官?元溪眉目微蹙,上一世并没有这个情节。难不成,是因为擅自更换了药材的配比,让他产生了质疑,从而影响了故事的走向?

      元溪微微抬眸,目光快速略过他的双颊,此刻的他面色红润,丝毫没有了要发喘症的迹象。

      若他不发喘症,她便没有机会出手救他,没了这份恩情,她也就没了留在府中的理由。

      这样也好,她原本也没打算再救他一次。若她此次能顺利回到清河去,即使以后他衰竭而死,也无法再算到她的头上来。

      想罢,斩钉截铁道:“奴婢不愿意。”

      她的回答,似乎在段素的意料之中,语气平淡的问:“为何?”

      “上医局乃是京中太医署分支,里面的人不是出身士族,就是家世清白的官宦子女。元溪是罪奴之身,这样的身份入了上医局,别人只会觉得是主子以权谋私,奴婢学医是为济世救人,不愿招惹是非。”

      她说的委婉,但每个字都透露着不愿与他过多扯上关系的意思。

      段素摇摇头,轻叹一声,言语里充满惋惜:“我一向不看重这些,可若姑娘真心不愿,我自然也不能勉强。”说着,转而对裴笑道:“天寒露重,你送元姑娘回去吧。”

      他的反应,让元溪有些意外,刚准备的好的推脱之词又生生的咽了回去。记忆里,段素可不是个这么容易妥协的人。

      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儿。

      元溪轻叹一声,他喘症未发是不争的事实,有些事情真的已经潜移默化的发生了改变,或许是她想的太多了。

      想到此处,元溪离开的步子越发的轻快有力。

      段叔还在院中等着,裴笑只简单对他交代两句,然后冷冷的瞥她一眼,便折身离开了。

      直到再瞧不了裴笑的身影,段叔才笑着说道:“这几日世子心情不好,裴大人没少挨罚,他一向如此,面冷心热的,姑娘别往心里去。”

      说裴笑是面冷心热,元溪是不信的,上一世她用了三年都没捂热裴笑这颗比石头还硬的心。不由得摇头苦笑。

      段叔见她如此,还以为她受了委屈,立马说道:“这儿郎们也并非都像裴大人这般冷冰冰的,就拿我家的阿旺来说,他虽然比不得裴大人有出息,但胜在性子好,以后成了家会疼老婆。”

      他的言外之意过于明显,元溪并不想接。

      见她不语,段叔继续道:“元姑娘有十六了吧,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吧,元姑娘可有什么要求?”

      “我是候府的外奴,婚事自然也应当由主子们做主,不敢有什么要求。”元溪恭敬回答。

      “我虽是个下人,但在世子爷那还算说得上话,若姑娘也愿意,我想替我家阿旺……”

      段叔话还未说完,便被迎面而来的人拦了去路。

      “段叔,又在给你家阿旺少爷找媳妇呢。”说笑的是一墨衫男子,他生的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看过去与以样貌名满京都的裴笑有七分相像。

      被当众说拆穿心思,段叔也不生气,打趣道:“小裴大人何时回京的,竟连老奴都瞒着,忒不厚道了。”

      裴言抿唇,笑着将手里的包裹扔给段叔:“呐,靖州的糖饼,特意给你带的,可不准再编排我了。”

      说着,打探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段叔身后的元溪身上,微微一笑:“段叔,你这眼光越发精进了,这丫头一看就还没长成,你家阿旺少爷可吃不下。”

      “小裴大人说笑了。”段叔呵呵一笑:“小裴大人回来定是还没见过世子,裴大人也在内室候着,小裴大人再不过去,怕是又要挨罚了。”

      被段叔一提醒,裴言才发觉忘了正事儿,立马对身后的人道:“刘院正,咱们走快些。”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裴言尚在靖州,直到半年后才调回京都。而刘院正也未曾入府。

      变了,真的变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治病也是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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