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淑之客》子奈

2、第 2 章

　　不知等了多久，江柒的套餐早已吃完，店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零星几个熬夜的客人。推门声响起，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站在了她面前。
　　“江柒？”他的声音很淡，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她抬头，顺手把没动过的可乐推过去。少年没接，只是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黑伞，搁在桌上，塑料包装都没拆，显然是刚买的。
　　江柒没多问，拔掉充电线，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少年已经转身往外走，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雨幕里停着一辆旧款大众，车漆灰扑扑的，和这座城市一样不起眼。少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声闷闷地响起来。江柒拎着行李往后备箱塞，箱子轮卡在缝隙里，她用力拽了两下才塞进去，指节被金属边沿刮得发红。少年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没下车。
　　车子启动，引擎低吼，车速快得惊人。红灯闪烁，少年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红灯亮起的瞬间，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浆。江柒攥着安全带，看街景在窗外模糊成色块
　　寄宿的阿姨姓张，无儿无女，年轻时是个满世界跑的背包客，老了才在这座小城定居。她的房子是栋带花园的老式洋房，后院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枝叶繁茂，几乎遮住半边天空。顶楼有个玻璃阁楼，摆着一架钢琴和藤编秋千。下雨时，能听见梧桐枝拍打玻璃的声响；天晴时，阳光穿过树叶，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张姨对江柒的到来格外热情，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夸“漂亮”“懂事”，又是铺床又是下厨，忙得不亦乐乎。
　　而那个少年，站在玄关没进来，只冲张姨点了点头：“人送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江柒看着停在门外的车，突然反应过来——车是张姨的。也就是说，刚刚那家伙不仅无证驾驶，还带着她一路狂飙。
　　晚饭时，张姨的手艺让江柒难得有了点胃口。两人聊得投机，笑声不断，屋子里久违地有了点烟火气。
　　“明天还要去新学校报到，早点休息吧。”张姨拍拍她的肩，语气温和。
　　江柒点点头，回到房间。临睡前，她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消息依旧爆炸，未读数字刺眼地跳动。
　　但……
　　依旧没有江丁依的消息。
　　江柒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键盘上。从"妈我到了，好好休息"删到"我到了"，又删成"到了"，最后全部删光，锁屏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疲惫的倒影映在漆黑的屏幕上。
　　一夜无眠。
　　"叩叩"——张姨轻敲房门："江柒，起床啦！"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江柒摸到手机，6:30，她下意识点开微信，和江女士的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的转账记录，这个点江女士能起床才有鬼，江柒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回床头。
　　楼下飘来蒸蛋的香气。张姨系着围裙转身，眼睛一亮："快来尝尝！"餐桌上摆着嫩滑的蒸蛋，旁边玻璃碗里盛着沾水珠的蓝莓。"听你妈妈说你爱吃蒸蛋，我特意学的。"
　　江柒的勺子顿在半空。十四岁起她就一个人住，家里雇的阿姨也只是来做饭扫地，摸清了她赖床的习性，早饭时从来不会过来。偶尔早起，也只能对着外卖APP发呆
　　蒸蛋入口的瞬间，喉头发紧，热气模糊了视线。
　　"太好吃了！"她舀了满满一大勺，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张姨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份温暖在见到学校时碎得干干净净。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江柒呼吸一滞。灰扑扑的教学楼挤在一起，小学部和高中部共用操场，水泥地上用白漆画着歪歪扭扭的篮球场线。没有图书馆，没有实验室，只有几个褪色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
　　她在操场徘徊了十分钟，终于失去耐心。
　　江柒转身时，篮球场上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刺耳。她随手拍了拍离得最近的一个男生："校长办公室在哪？"
　　男生抱着篮球愣了一下，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指向对面那栋墙皮斑驳的教学楼："那栋，二楼左转。"说完又补充道："要我带你去吗？我叫宋彪。"
　　"不用，谢谢。"江柒刚要迈步，宋彪却已经跟了上来，边走边用手在两人头顶比划："哎，你多高啊？咱俩差不多。"
　　"174。"
　　楼梯口突然冲下来一个没穿校服的男生，一把勾住宋彪的脖子："陈哥的课，打球去？"江柒敏捷地侧身避开，头也不回地踏上楼梯："你们忙。"
　　转角处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江柒眼前一黑，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瞎？"
　　是昨天那个少年。他单手插兜站在楼梯拐角，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纯黑的T恤。江柒没应声，低头从他身边擦过，听见身后传来宋彪夸张的招呼声："烬哥！"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江柒刚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穿着Burberry风衣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出来，LV的包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扫了江柒一眼，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办公室里，老校长正滔滔不绝地炫耀着学校的重本率。江柒盯着墙上褪色的奖状出神——在她原来的学校，重本率是百分之百。要么成绩顶尖，要么家世显赫，这是条不成文的规矩。有成绩的孩子，学校拉出来重点培养，有钱人家的孩子，转手就送出国。
　　有些偏了
　　江柒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那先跟陈老师去班上吧。"校长话音刚落，一个穿紫色棒球服的男人已经站在了她身边。
　　"江柒？"陈强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探究，"我是你班主任，叫强哥就行。"他顿了顿，"你的档案...很精彩。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和同学闹矛盾。"江柒随口敷衍，余光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班主任——卷发贴着校规修剪得一丝不苟，紫色棒球服配着紧得离谱的黑色紧身裤。
　　陈强突然笑出声，见江柒皱眉，又正色道："别因为一时冲动耽误一辈子啊。"
　　江柒移开视线："还要走多久？"
　　"到了。"
　　老旧的木门上，"高二A1班"的班牌漆色斑驳。推门瞬间，喧闹声扑面而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强哥，新同学啊？"
　　陈强一言不发地走上讲台，身板挺得笔直。江柒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教室渐渐安静下来。直到最后一缕私语消失，陈强才向她招手。
　　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空着，桌上有人用涂改液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江柒走过去时，听见后排男生小声的议论："这腿...绝了..."
　　她的手指划过桌面，蹭了一手灰。
　　江柒转身面向全班，灰还沾在指尖。陈强随意地指了指黑板："做个自我介绍吧，名字写这里。"
　　江柒刚写完名字，粉笔在黑板上留下凌厉的刻痕。她转身，后排又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她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粉笔倏地脱手，划出一道白线，狠狠砸在张哲的课桌上。"啪"的一声脆响，粉笔碎裂，碎屑反弹，在他脸上擦出一道白痕。
　　"忍你很久了。"江柒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下次，我瞄准的就不是桌子了。"
　　张哲猛地踹开椅子站起来，身后的人拽了他一把。他骂了句脏话，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教室里鸦雀无声。陈强全程旁观，却一言不发。江柒侧头看他："老师，我坐哪儿？"语气冷得能结冰。
　　陈强耸耸肩，转身就走："空位随便挑。"
　　教室后排的桌椅歪歪扭扭，几件校服随意搭着，显然有人占座。唯独最角落的位置空荡荡的，桌上连本书都没有。江柒走过去坐下，刚把包放好，下课铃就响了。
　　张哲一脚踹在她桌沿上，桌子猛地一震。他俯身逼近，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少他妈在老子面前装逼。"
　　江柒抱臂靠在椅背上，抬腿就是一脚。桌子"哐当"前倾，张哲手忙脚乱地抵住。班上一阵骚动，门口涌进来几个男生。张哲阴着脸撂下话："放学等着。"
　　江柒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低头翻开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