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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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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傍晚,船在维多利亚港靠岸。
苏小蛮一脚踏出舱门,望着这全然陌生的地方,眼里有怯,但亢奋居多。
从舷梯下来,她紧紧抓着单易的手,躲在他身后观察这过往的人。
由于英国强迫清政府签订《展拓香港界址条例》,租界九龙半岛界限街以北地区及附近众多岛屿,自下码头后一路上黄白肤种各占了半。
无需近看,大约摸得看个影儿就能将他们区分开来,那些穿着衬衫,头戴黑色硬毛毡帽的,十有八九是英国佬。而本地人基本穿着小圆扣的布衣,女人们扣子是系得一颗不落,领口束得严严实实,男人大都敞开着前襟,腰间垂下来一根长裤带子。
向叁也不例外,入乡随俗得快,到了地面上就解开了衣扣,布衣上段贴着汗湿的胸前皮肤,下段随着走路风前后扇着。
“靠,这天儿是发痴了吧,热成这样!” 他抖了抖胸前的两片布,对这天气发牢骚。
香港四面环海,气候虽与上海差别不大,却是更加潮湿,在这三伏天,那热水汽儿蒸上来,只把人蒸成了竹篾里的小笼包。
小笼包这个比方对苏小蛮尤为恰合,她穿着半袖裙,裙长到小腿肚,这罩在裙下的细白腿闷得都快发面了。她学着向叁提起裙摆抖几下,散散热气。
这条碎花裙是之前单易从外地回来给她带的,老男人眼光不错,裙子上了她的身,小脸经那肩上绑带一衬,甜上加甜,活脱脱一人偶,躲进橱窗都没人能找着她。
陆地上闷热无风,苏小蛮手心里边都是汗,附在单易的后两根指上,黏糊糊的。她低头看了眼他的长裤,问道:“你不热吗?”
单易甩手,“被你攥得热。”
苏小蛮握起的拳头随他动作荡起来,牢牢揪着不放开。
“好多人…”她抬起眼睛,掖着嗓,也不敢大声叫唤,就怕在这全是生人的地方,惹他生厌。
码头滩还算空旷,但到了前边马路巷子,天微微黑下来,日落而息,人人急着赶回家吃热乎饭,肩撞着肩,脚并着脚得在那挤着,还有好几个挑着长扁担的贩子擦过她。
街上拥挤到车夫都没处拉活儿,人套在车杆里挪不开脚,只能跟着人群一小步子,一小步子得攒动。
生怕冲散在这人海里,苏小蛮的手抓得更紧了,直叫男人的无名指都回不过血,像针刺一般得扎着他。
单易也没多跟她讲,另一手伸过来直接剥下她手指,为防止她再缠上来,把手揣进了裤袋。
小蛮手没空出半秒钟,又立刻抓上了他裤子。西装裤顺顺滑滑的,她手在他腿侧捻着,触感凉爽,正好给手降降温。
“再蹭,信不信我把你丢这儿?”
沉沉的声音压在她头上,她是不敢不信的。苏小蛮手不动了,却仍是抓着。
“放开。”
她拖着声,又一次对他哝道:“好多人…”
单易只得把手从袋里抽出来,他稍稍提腕,将袖口送到她手边上。那小手顺得就抓上了他袖子,手心填得满满的,好像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觉得安全一些。
袖扣抵着她掌心,泛着丝丝凉意。还挺舒服,小蛮想。
三个远行人,舟徒劳顿,终于是在一方方正正的西式建筑外歇了脚,建筑外墙并无中字,只有横牌挂着的英文大写。
“Hongkong Hotel.”小蛮把它念了出来,她扯了扯手里的袖子,“我们住这儿吗?”
单易从喉中给了她一个声,迈上阶梯,从旋转玻璃门进到了饭店里头。
花岗石铺面的大厅,富丽堂皇。高调的水晶吊灯在顶上盘旋,暖亮灯光洒满厅堂,卸除了异乡姑娘的不安。
苏小蛮放开了他的衣袖,和向叁一起在电梯旁等他办理入住。
那管电梯的服务生看到向叁这衣着,笑都不笑一下,对他们俩道:“行后门去。”
他用的是粤语。苏小蛮和向叁,一个上海小囡,一个北方大汉,互相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懂,便就这么继续站着。
“从后门走。”服务生用并不标准的国语对他们重复。
这家饭店的后门是运货用的,他们是头一回来,也不懂,苏小蛮还以为是在提醒他们走错了,对他说了个谢谢,转身离开没两步,单易拿着手续单走过来拦住她,问她去哪。
“他让我们走后门。”小蛮手指了下电梯。
单易瞥去眼,那服务生先是尴尬一笑,而后打开了电梯门,手在前边打了个礼。
这翻书一般的翻脸态度,叫向苏二人看出来自己是被歧视了,小蛮没所谓,什么气她没忍过,只当这是个屁,就给放了。
向叁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却也不是忍气吞声的种,进门时大大方方得踩了那服务生一脚,算是解了气。
“顶楼,多谢。”单易最后一个进来,用的是地道粤语。
苏小蛮不知他还有这本事,问道:“你会讲粤语?”
他没理,很快,电梯停在十二层。
十二这个数,在西方象征完美、秩序和稳定。奥林匹斯山有十二主神,耶稣有十二门徒,托勒密天文学中有黄道十二宫。就跟东方提起九一样,东方的九是极致,是轮回,是圆满。西方的十二也是这么点意思。
这建筑的设计师肯定是个洋人,苏小蛮暗自推理着,跟随他们出了电梯。
顶楼整层就一间套房,可想这套房之大。容有两厅,七室,另配有一议会处。
单易包下这,倒不是为了充面,仅是看上这层无人经过,对他来说,静才是重头。
苏小蛮推开各间房门看了下,陈设差别不大,豪是豪华,但她已经是见识过澜园的人,也没多惊怪,选了最靠里的那间。
拿出柜下的拖鞋穿上,走出房间到单易面前,她伸手道:“包给我。”
单易打开行李箱,把包递给她,随口问:“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小蛮拿着包回房换上了舒适的居家衣裤,而后探出一个头问沙发上的男人:“你们去哪吃,我走得有点累了。”
单易对她招手,把人叫到了身边。
“你点,有人送来。”他传给她菜单,双腿松弛得岔开着,人微微向后仰,转了转脖。
苏小蛮选了几道特色菜,将这画了勾子的菜单交给门口的服务生后,回过身又坐到他那侧,离得有些远。她甩了两下脚,蹬落拖鞋,把腿叠在一起,侧缩在沙发上。
小蛮伸直一条腿够过去,踢了踢他的膝盖,问道:“明天去哪里?”
“你就在这呆着,哪儿也别去。”单易握住她脚踝,拖到了身侧。
“那向叁呢?他跟你出去吗?”她把那脚收回来,压在另一腿下边,正对着他盘坐。
他斜睨她,微点了下颌。
“我跟你们一起去。”苏小蛮出口地很快,声气也有些壮,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调不对,她又低下嗓子,“可以吗?”
“不行。”
他上次拒绝她来香港也是这样,从口中随便得吐出两个字,在她的再三请求下,他还是妥协带她来了。这相似的拒绝,让她有了讨价还价的底气。
苏小蛮两手抓上他的胳膊,摇了摇,“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像上回一样随她周话,打断道:“听话,这次真不行。”
苏小蛮两只手仍是搭在他臂上,没用力,只轻轻捏了下,“那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这话听着像查岗,她又赶紧加了句:“我好提前给你们点餐。”
“回不了,要两三天。”
他目视门柜淡淡回着,旁边好久都没声响,转过头去看她,才察到她垂着眼,一脸苦闷。
他挑起她下巴,嘴里又没了正形:“怎么着,一天不跟我睡,就难受?”
苏小蛮心里厌恶他的话,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抬起脸看他,“你发个誓,不能丢下我走掉。”
单易轻笑了声,手腕搭上她脑袋,“我为什么要丢下你?”
“你刚才自己说的。”
他撩过她肩,将她摁向自己,侧下脸贴近她的耳,“你那么好干,我哪舍得扔下。”
话虽糙,却是给小姑娘打了针安定剂。
他唇开合着,气流拂过吹得她耳朵痒痒的,苏小蛮弯下脖子,头从他胳膊底下绕出来,搓了搓耳朵而后抬起眼皮道:“那你工作完了,要带我去外面玩。”
单易爽快得答应了,外面想起两下敲门声,“先生,您的餐齐了。”
苏小蛮跳下沙发,急得拖鞋也不穿就跑去开门。
侍应生推着餐车进来,将餐盘盖揭去,道了声慢用就转身离开。
“云吞面,你吃不吃?”苏小蛮搬起一四方小瓷碗,还有些烫手,她手指兜着厚实的碗底,端给单易。
他接过去吞下一个,苏小蛮歪头看他,问:“这跟上海的小馄饨有什么区别啊?”
单易舀了个云吞,提起勺子喂给她尝,苏小蛮光看着不张嘴,他持羹僵了几秒钟,面上也一寸寸变得僵硬。
举在半空的手一松,勺子砸到碗底,嘭得一响,滚烫的白汤溅到苏小蛮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