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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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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那的恍然, 我的思绪, 似稍微可以转动, 如一台老旧的机器挣扎运行.
然后, 时光声响, 霎那收缩, 瞬间变得真实了一些.
我坐在沙发上, 那坐垫仿佛也要陷我进去. 我依旧平静地等待, 直到那一声开门声响.
易慎, 走进来……
我微微, 恍惚地笑了.
仿佛是隔了一层纱膜在看他, 有一种迷茫, 柔和的心酸.
易慎走进来, 看见我疲倦地窝在沙发里, 易慎走过来, 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怎么了? 很累?”
我轻轻摇头, 他垂头来吻我, 至今我不懂得这亲吻的滋味.
他抱起我, 我站起来, 听见他问: “可可, 今天都在做什么?”
“等你……”
他笑了.
易慎的笑容也可以若此般平淡, 温柔.
我走过厨房, “喝咖啡吗?”
他说: “好.” 放下文件夹, 送开领带, 跟我进到厨房.
我取过柜子里的咖啡杯, 仿佛一时拿不稳当, 跌打在地上.
碎片溅在我皮肤上, 我轻声说: “错了……”
易慎盯着我, 我的手在抖, 易慎说: “可可, 你今天很奇怪.”
我不经意地抚上脖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薄薄地, 不真实地说: “凯琳死了.”
他没有听清, 拉开我的手, 脖颈上的淤紫映在他眼里. 他的声音有一丝惊愕的冰刺: “你的脖子怎么了?”
我缓缓, 不真实地说: “凯琳……要杀我, …… 但我杀了她.”
易慎的眼光微闪: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转身, 去取咖啡粉, “易慎, 你不是要喝咖啡吗? 等会就好. 我们, 可以慢慢说.”
真奇怪, 我的手在抖, 杀了凯琳的时候, 那样的镇定, 现在却在抖.
扶在柜门上, 门 “嗑塘” “嗑塘” 发出细微的碰击声.
易慎自我背后抱住我, 我感觉自己在他怀里颤抖.
“可可, 没事, 不用怕.”
我幽不可闻地叹息.
我听见自己笑: “不, 我没事, 死的, 是凯琳, 我怎么会有事?”
“她…… 只不过, 想嫁你……”我可以听见我的声音在胸腔里撞击的回音.
真空洞呵, 是呀, 凯琳只是想嫁他, 他只是想要钱, 权. 这一切, 人命纠缠的刻骨凉薄, 只不过是几个人的 ‘只是想’……
“可可……别这样.”
我呢? 我只是想离开……
我慢慢挣开他, “你去吧, 凯琳在我房里, 你去看看她.”
他看着我的眼, 是什么样的感情? 有没有一点点惊惶? 有没有一点点恐惧? “你呢?” 他问我.
“我总是在这的.”
“不, 可可, 我不能放你一个人. 不要怕, 真的没事, 现在我在你身边.”
我苦笑, 这一切, 本都是因为你在呵!
我倦倦地说:“是, 易慎, 现在我俩真的一样了, 全部都是杀人凶手.”
他沉默了. 张嘴, 想要说什么, 却到底没说出来.
我说: “去吧, 易慎, 我不想动, 我很累了. 我在这里泡好咖啡, 等你.”
我推开他的手, 静静坐倒在地上, 我真的累了. 连站立也不想.
他走开, 说: “可可, 我很快出来, 你在这里, 不要动.”
我乏力地点点头.
他走了, 片刻, 我挣扎着站起来, 拿出杯子, 将咖啡粉倒入咖啡壶里, 倒入开水, 滤掉咖啡渣, 将咖啡倒入杯子里, 加一点奶. 轻轻地搅啊, 搅, 直到一切融化揉合, 全溶做一杯深褐的液体.
咖啡苦涩的香浓的气息溢散出来……
他去得很快.
他出来的时候, 咖啡还热着, 我们在客厅沙发上对面坐下来, 我将咖啡放在茶几上, 推给他, “口若, 你的咖啡.”
一切就象平常一样, 他回来, 我为他泡好咖啡.
他喝着我泡的咖啡, 我看着他喝咖啡.
这是我们一天见面中, 习惯上可以平静相对的时刻.
只是今天, 多了一个人参与, 一个死人 ---- 凯琳.
那夜醉酒, 凯琳说: “我? 我一生, 只想他爱我, 象我爱他那样多. 渐渐我告诉自己, 没有关系多少, 只要他爱我, 已足够. 最后我明白, 原来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易慎端起咖啡, 呷了一口, 咖啡氤氲的雾气, 仿佛在我眼前蒸腾, 薄薄的一层水意.
他的眉皱了皱.
啊, 忘记加糖了.
你尝得出那种苦涩吗? 尝得出么? 你象不象凯琳嘴里那一口没有加糖的咖啡? 苦涩地含着, 却不忍吐出.
我看着他, “啊, 我去拿糖.”
“不, 不用, 这样很好.”
他淡淡地仿佛证明样, 又喝了一口.
我仿佛能看见咖啡顺着他的舌, 滑落喉咙, 深褐, 香醇的液体, 跌荡激越至肠胃. 溢散的隽永的苦涩醇厚的气息却飘入心肺, 缠绕不去.
有一种东西, 轻轻, 缓缓, 灌注入我的身体, 有一种, 说不出的, 空落的喜悦, 兴奋.
淡淡化做温柔的惆怅, 我解释不清的感触, 只能温柔地看着他, 缓而静.
杯子, 自他手中跌落,
最后, 一杯咖啡……
“为什么?” 他问我.
为什么?
为什么……
你有没有试过, 当手指触摸在玻璃墙壁上的时候, 温软的乏力, 身体仿佛都在一寸寸溶化. 头脑中的渴切是不计代价的, 切碎搅拌所有的意识, 外面, 仿佛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聚集在手指与玻璃接触的那一点, 一点点将玻璃吸软, 变形, 顺着针尖大一点, 拉长. 整个人仿佛也全部积聚在手指皮肤那一点上, 冲那一线的空洞拥挤, 试图穿越,“唰” 一声, 无限延展撕扯的疼痛, 全身的皮肤, 肌肉, 骨骼, 全部被抽离出去, 穿越了阻隔你的玻璃, 腾升入外面自由的空气, 无限飘越……
正当你将要狂喜的时刻, “口晃” 一声, 玻璃振荡, 梦醒.
一切恢复到最初的真实, 玻璃依旧坚硬地竖立, 手指触在上面, 冰凉. 里面的气息压逼着你, 不能喘息, 不能站立, 不敢思考, 你已经没有余地思考出去与外界融合的麻烦, 只是疯狂的, 椎心的渴望外面的自由空气, 哪怕是一口可以单纯呼吸的自由. 但没有, 指尖的玻璃隔绝了你与外面的所有联系, 那渴切的欲望碎裂成一片片, 高高坠下, 刺入身体, 刮扯着肌肤, 内脏, 慢慢撕滑, 一片清醒的疼痛, 一次次, 一次次, 周而复始地淹来……
不能呼吸地呼吸, 不能忍受地忍受着, 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受多久, 我只知道, 当我看见一微针尖大模糊的机会, 我就已经不能再承受了……
我静静说: “我要出去……”
我要离开你, 我要我自己的生活……
我不要成为任何人的一部分, 我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要出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温和地抚摸着平坦的腹部, 那里面一个细小的生命在孕育, 哪怕是在它死前, 我希望可以带它呼吸一下外面的自由.
我静静说: “当我与你的共存开始时……”
他试图要站起来, 腿一软, 跌在地上. 扭曲抽缩的身体, 依着沙发, 蹭着要挣扎着坐起.
衣服乱了皱了, 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黏着额前发丝, 惨败的脸色, 狼狈不堪.
我轻声阻止: “别挣扎, 挣扎就不好看了.”
他刚刚靠着沙发坐起来, 大口喘着气, 听我这样说, 忍不住笑出声来.
过一会才说:“我差点以为你全心爱上我了.”
最后一刻, 我想, 我们都是诚实的.
我说, “是啊, 我想也是, 你不觉得吗?”
爱么?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 人前的易慎和我眼前的他是不同的. 人前, 他是一贯的冷淡, 疏离, 有距离, 却没有什么真实感的易慎.但他在我面前, 是一个有弱点, 任性, 阴沉的男人, 他在我面前, 显露了别人看不见的真性情. 即使他戏弄我, 羞辱我, 我却不能否认, 因为这一份残酷, 任性里一点点犹疑不解的真, 我的心, 些微地温柔地波动.
听人说, 爱情, 便是一份心动的感觉, 总在最不留意最不屑一顾的时候, 悄然萌生……
“是为了路德? 你为了他, 报仇么? 我早该知道, 你一直记得他的.”
为了他吗? 呵, 也许吧. 爱他吗? 我并不知道. 我甚至已经快要忘记他了, 死去的他, 远比活着的他让我更熟悉, 我不用为了他, 因为他已在我身体内.
我温和地笑, “我, 一定在某些时候, 爱过你.”
当然, 这一切并造成不了任何区别, 我们之间, 有很多事, 是永远无法忘记, 忽略并消解的.
他苦笑, 嘴唇微紫.
我知道他想什么呢, 爱他爱到要他死?
我微笑, 但并不是在说笑. 真的, 早先因为隐隐知道与他时间不多了, 反而有些珍惜, 格外想要让彼此最后的时光快乐享受掉.
我爱他, 当然, 我爱他, 人说, 天下最毒的, 不是毒药, 是爱情.
毒药和爱情, 我都给他了, 我有的, 也不过这些. 全部都给他了, 怎么好算不是全心对他呢?
不过可惜, 我要的, 从来都是我没有的.
但他, 到底不懂.
易慎笑, 转了个话题: “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我居然一点也没有看出你的计划.”
看不出来吗? 自然是看不出来的, 因为从来就没有计划.
有的, 只是命运.
怀孕时, 要过了两三个月, 我才知道.
躺在手术台上时, 我也是真心要打胎的, 没有想过他要来阻止.
孩子我是不会生的, 为什么要生呢? 我不喜欢的人生, 不能强加在他人身上, 就算它自己想生下来活一回, 也没有办法了, 生了不能好好养它, 何必生下来给它借口指控我的不负责任?
何况这胚胎血液里, 混杂的俱非平常人可以处理的复杂. 它血液里, 有它曾祖父的血, 有它祖父的血, 有它祖母的血, 有它祖母胞兄的血, 有它母亲的血, 有它父亲的血. 它的曾祖父, 杀死它祖母的胞兄, 它祖母胞兄的弟弟谋杀了他的祖父母, 而后成为它的父亲, 与它祖父母的女儿交合. 多么复杂, 就算光站着不动, 它体内混杂的血液也会得不停攻讦撕杀, 折磨设计彼此. 何必? 何必让它负担这一切? 何必要它出生?
不如都消失了好, 这人世烦恼, 不过无中生有, 若化有为无, 是方干净.
没有计谋.
即使是结婚, 也是他提出的, 并非我设计.
若不是那天凯琳喝醉, 我也不可能拿到毒药, 也不过听天由命, 由着你和凯琳计划我的生死.
若你肯对她好一点她也不会醉……
但这一切都只是假若, 没有发生的假若.
发生的, 却成为我的机会, 我无法不去利用的机会, 自保, 挣脱的机会, 我怎么能够放弃?
而凯琳, 凯琳可以不杀我的, 但她还是选择不要让我活.
既然狠下了心, 何必手软? 何不利索点? 既然让我察觉了, 她又手软了, 我有机可乘, 又何必客气? 总不能客气地把命送给她吧?
至于你, 易慎, 还看不破吗? 死活不过都是命.
我与你也是命, 命中注定的孽.
一开始, 便没有计谋, 有的, 只是目的.
我不过利用了命中的机缘, 连我自己也不确信的幸运.
不过这些, 恐怕在冥冥中自有代价吧? 我也需要付出, 偿还的. 只不知道我是曾经付够了, 还是将来要继续付.
我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的身心, 有一种空落的轻松.
我去叫唐仁, 我们该走了.
我看着易慎, 我有些后悔, 他还没有死, 慢慢地抽搐, 微微挣扎. 等待死亡, 想必是痛苦的吧? 我并不想折磨他, 早知这样慢的死亡, 我应该找一个更爽快的方法.
唐仁已经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草草打包好的行李. 不多, 也不少, 书包里刚刚好装下了他的游戏机, 拉链没系紧, 一圈线路卡在书包口上. 这时候了, 我也差点叫他逗得笑倒. 拿吧, 拿吧, 我没有力气说什么.
我们一家姊弟, 脑子仿佛全部少根弦. 我从来不否认我们并不正常, 当饮下自私, 残酷这毒液的时候, 身体里神经里, 必定早受到了什么样的损害. 你可以忽略, 却不能否认.
我站起来, 他看着易慎, 惊呆. 他的牙齿, 是不是在打颤?
我笑着问他: “我已和他谈妥了, 你还要不要过来? 若你要再想想, 也由你, 但我不会等你.”
唐仁, 总算抬步, 绕了老远走过来, 还是脚步不稳, 这小子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犹豫.
我只从他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里, 接过一个不大不小的提袋, 只有这个, 是我的. 里面只装了一些现金, 和一张小小的照片. 我找不到我的护照与证件, 自我入住不久后, 它们早已不属於我, 易慎收藏的东西, 当然不会让别人找得到, 但是没有关系, 我总会想出办法的, 过去的这段生命本来也是消失好过延续, 只要离开他, 我总可以找到新路可走. 照片是我们曾经照过的全家福. 里面爸妈的面孔, 与我曾经单纯平凡的记忆一起, 都有些模糊了.
我说:“走吧.”
唐仁回头, 看一眼易慎, 再看一眼我, 眼眶里抖动的晶莹, 可疑得仿佛是泪水.
他终於忍不住了, 问我: “为什么要杀他?”
我垂头, 看他一眼, 笑一笑, 没有解释.
我只是反问: “为什么不呢?”
怎么解释呢? 多么奇怪的问题. 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要杀他呀, 如果凯琳该死, 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该死?
唐仁犹豫, 说: “你不喜欢他吗? 他对你不好吗? 你不是怀了他的孩子吗?”
是呀, 唐仁不是个笨人, 该问的, 他都问到了.
我笑得更加和缓, 温柔, 笃定, 但这次, 再没有说话.
我和易慎, 已不是爱, 恨, 这样单纯.
我没有转头, 没有看他.
我很少去记忆, 但总也不能忘记.
几次做梦, 梦见冬夜圣诞树下, 母亲说: “过来拆礼物了.”
父亲笑: “调皮成这样! 别拿吃过的鸡骨头砸你弟弟.”
唐仁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他的怀疑, 他不是父亲的亲子.
我也不该记得的. 梦醒时, 我也真以为我就忘了.
要到隔夜梦回, 方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凝在血液里的, 除不去.
律师说: “他们死了, 车祸.”
人群说: “别, 别过去, 尸体烧焦了, 看也分不出来什么了.”
我的血管里, 留着他们的血, 妈妈的血灌进右心房里, 爸爸的血, 灌进左心室里. 然后所有的血都浸在我身上, 他们死了……
爱与不爱, 都已不重要, 他们终究是我的父母……
过去不是一个人可以甩得掉的包袱, 我的包袱, 太沉重.
我怎么能和杀我父母的凶手一起呢? 不是说父仇子报吗? 为什么要放过他呢?
即便不是这样, 也没有用的, 人说, 人活脸, 树活皮, 尊严是万万不可被侵犯的. 脸面, 呵, 脸面. 他习惯抽打我的脸皮, 有时会边抽边说: “你就象个廉价的妓女.”
尊严吗? 他从来没觉得他脚底下垫着的, 是我的尊严吧? 他只会惊奇, 什么? 你也有尊严?
人们还说,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两者皆可抛. 他囚禁我. 为了自由, 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了, 何况抛弃别人的性命? 更甚至, 是理论上的仇人的性命, 有什么不可以的?
以前我和颜悦色, 是真不计较吗?
呵, 不, 我计较, 只不过没有能力的时候, 再计较也只能妥协, 妥协, 妥协, 然后忘记并原谅着. 然后学会笑, 很美丽, 很讨好, 很可人地笑. 打落了牙齿, 和血吞了, 含着一腔的血, 笑说: “谢谢, 正好打中颗虫牙, 我正想拔呢.” 为了生存, 颗颗都成了虫牙, 又有什么关系?
撕破了脸皮, 叫他丢在垃圾桶里, 要笑着道谢: “真感激你, 撕碎了我的假面具, 还我一份真实.”
谢谢, 谢谢, 不, 不是恨. 至今也要谢他的, 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际遇, 可以如此惊心动魄地活一回. 很多人,生了, 长了, 成家了, 工作着, 老了, 回家休息了, 然后看着电视死在臭被窝里, 最后埋了, 一辈子也就这么琐碎地过去了. 不是说不凡的经历是人生的财富吗? 那谢谢他给我的这笔财富吧.
原谅吗? 想一想, 放一放, 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他的.
但是和他在一起? 不, 不可以, 不可能. 永不……
我伸手, 抚一抚唐仁的头, 这小子, 正发育期, 长得极快, 再两年个子就要超过我了, 也只有现在我还能装一装老大姐的样子, 摸摸他的头.
我的笑容, 稀有的温和, 我的心情从没有这么平静过.
我说: “走吧.”
我转身, 唐仁跟着我, 走向大门.
开了门, 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开了门, 便自由了.
身后的回音, 轻而冷, 温和平静, 一如玻璃门上反射出的我脸上的表情.
回音入耳, 入了我的耳, 迷茫而清晰.
“站住.”
“口彭口匡” 唐仁手里的行李掉落在地上.
玻璃门上, 是我沉静温和的脸, 淡淡的惋惜, 只差一步, 只差了一步.
呵, 原来是这样啊.
我静静地转过身来, 黝黑的枪孔, 对准我.
哪里呢? 是心么?
他的眼, 漆黑, 温和的眼, 望着我, “只要你留下来.”
有一种感觉, 在飞扬.
就要飞出我的身体里. 我抓不住它, 只好和它一起飞翔, 残缺了这样久, 我不能放过我身体里任何一部分东西, 就算放弃这个世界, 我也要和我自己, 完整地在一起.
我笑了, 笑容也在飞扬, 我平静地摇头……
他说: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转身, 我的手, 碰触在门面的玻璃上, 外面的空气被它隔开……
我听见枪响, 空洞的声音, 如回声, 穿透空气, 闷闷地嵌入我的身体, 阻隔一下, 然后使劲, 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低头, 胸口洞穿的口子里, 温热的血液, 流出来, 跌落在地上, 摔碎成数瓣.
啊,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心呵.
呵, 从来, 他瞄准的, 都只是心.
这个没有心的男人, 最擅长狩猎他人的心, 我们全部是完全下意识地, 不能克制地, 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
血咕咕地流出嘴角, 我向前跌去, 伸手, 手指沾着湿软的液体抚上门去.
呵, 就差一步.
路德, 就差一步, 将可以带你出去……
贴着门, 我软软地滑下来, 与我的血液一起, 跌落在地上.
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只差一步……
“啊!”
尖利的童声刺穿了整个空气.
中间和了一声闷沉的声响, 我听过的 -----枪响.
我没有回头, 永不, 永不回头.
有人抱起我的头, 我逐渐放大的瞳孔里, 倒映着我弟弟的脸, 这空间里, 唯一有生气的脸.
咸滑的液体, 坠下来, 坠下来, 坠在我麻木的脸上.
忽然, 有些不甘心呵. 我用尽一生也走不到的一步, 对他, 只是开门, 迈腿, 落脚这么简单的事情.
是我弟弟在哭泣么?
多么幸运的人, 为什么哭泣?
我不懂, “你哭什么?” 一开口, 血喷咳出喉咙.
他哭得更加厉害, 几乎哽住, 半天我才听懂他嘴里含糊的话: “你不要死.”
他抱着我的头, 抚着我的脸, 我觉得头晕.
我从来没喜欢过这个弟弟, 迟钝, 蠢笨, 自私, 多疑, 市侩, 贪图小利, 懦弱, 害事.
我相信他也从没喜欢过我. 但这不是要点, 他为什么哭?
我真憎恨痛哭的男人, 尽管他还只是个男孩.
我不明白, 费了这么大力气, 易慎费了这么大力气, 凯琳费了这么大力气, 甚至是我, 也没少花力气, 但这一切全留给我的蠢弟弟坐享其成. 而我们, 将要一同下地狱.
他哭什么? 拣了这样大的便宜, 不笑已经奇怪了, 还哭?
这也不是我的事情了, 我管不了这些, 我没有办法继续保持意识清楚.
这不奇怪, 我是要死了的.
心口很痛, 因为易慎将子弹打在上面, 穿透了它.
真可笑, 这个打碎我心肺的男人, 说他可能爱我……
不, 没有爱情, 魔鬼不懂爱…..
我在流血, 我要死了, 人世十七载, 我什么也没有明白就死了.
但这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至少我和他们都扯平了, 我谁也不欠, 也不被人欠什么.
一切都是公公平平的, 这很好.
很好……
一定是唐仁的眼泪流在我脸上了, 所以有泪滑过我的脸颊.
不是我的泪, 魔鬼...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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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总算大结局了. 多谢大家阅读. 我要休息去了. 结局也如大部分人猜想一样, 不算出乎意料啦, 想必大家就算不满意, 也勉强可以接受.
雨同学, 我很够意思吧, 虽然迟更新了一两天, 可是提前写完了全部文章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