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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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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颗飞翔于天际的球,像是白鸽一般。这只白鸽将成宫的梦境当作自己的栖息地,时不时地在夜里入梦而来。
甲子园的蓝天。炽热的太阳。一次又一次的暴投。还有,失去青春的前辈们的泪水。这便是成宫永远无法逃离的噩梦。
他被困在这炽热到快无法呼吸的夏日噩梦里已许久许久。
他的时钟,似乎停止在了那个夏天,被那只白鸽悄悄偷走。
疲惫的肉/体、空虚的灵魂、难寐的夜晚——周而复始的一日又一日。冰冷的时针,一动不动。
他是稻实的王牌。
每一名队友都看向他,每一名队友都依赖他——只要他不倒下,稻实还可以继续向前!
他便是稻实的太阳,用夺目的光辉霸道地带着所有人前进。
但是他孤身一人。
他一个人为自责和悔恨而痛哭,一个人在夜里辗转难寐,一个人在看不到光芒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行走——他只会给人看见他的光芒,无论是谁。
他是孤独的太阳。他用光辉照亮他人跟随自己前进的步伐,却从来都将靠近自己黑暗的道路封藏。
可是太阳,何曾在意孤独?
他只是想要燃烧而已。
四季流转,又是炎热的夏天。
明治神宫球场的上空,那一颗球,被打得好远好远——
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小球。
还有那无论如何,即便高举着手,即便扑身而上,都无法接住那球的青道球员。
嘀嗒。
他的时钟,轻轻地摆动——
成宫鸣的夏天,终于开始了。在他放弃所有,选择背负稻实的夏天之后。
***
泽村想,他总是在辜负来自重要的人的期待。
对战药师的时候,明明将轰交给他解决,但是他却依然让轰打了出去。
对战稻实的时候,明明将前辈的夏天都托付给他,他却无法继续站在投手丘上。
这个夏天,对他而言过于残酷。
放弃昔日的羁绊,怀揣着梦想独自一人来到东京,经历过努力、痛苦、汗水,被人嘲笑过不切实际的梦想,最后的结果却是坠入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
——他最引以为傲的武器,那无所畏惧的内角球已经无法再投出。
稻实那红发球员倒下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着,让他的手臂无法再像从前一般挥动彻底。
辜负的期待,变形的投球姿势。
这个夏天带给他唯一的结果的就是,他已失去与降谷竞争王牌的资格。
“王牌”,这个词从未离他如此遥远。
电视上、报纸上,那个稻实的王牌就像是他的反面——成宫鸣在全国掀起风暴,让全国都知道他的名字,让全国都知道稻实的王牌便是他!
他的每一球都将他人的梦想的粉碎,他的每一球都带着稻实离顶点更进一步。
即便金发投手背后只是20号,他也一定会让所有人认为他才是当之无愧的“1”号。
这才是泽村期望的自己。
而现实里的自己,却是一个拿到18号都要被他人质疑,都要让自己惊喜感动的替补选手。
所以——别再止步于那个夏天了!停下!
再这样的话、再这样的话……他只会成为队伍的累赘!更别提成为“王牌”了!
他想要为青道奉献自己,想要站在投手丘上,想要得到他人的认可、也想要和那人成为搭档……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
“你说,你要改成侧投,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吗?”御幸站起身来,仔细地审视着队里唯一的左投手。他不想错过泽村每一丝表情,他想要知道,这种馊主意,到底是不是来自泽村的本意。
这家伙,到底知道不知道,这么做就相当于主动提出退出球队的最前线,成为辅助击球练习的投球机器呢?当听见这话的瞬间,本来还在翻看着秋季大赛第一场比赛对手——帝东高中——过往比赛的计分本的御幸,立马将注意力交给这个或许在过去两个月内被自己关注甚少的左投手。
泽村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没错!听说下次的对手是个擅长侧投的左投手!所以我这个唯一的左投就该发挥作用了!”
“你是说……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这已是夜晚,会议室的窗外黑漆漆一片。这片黑暗就像笼罩在御幸的心上,让他心里猛地一坠。
“没错!”泽村拼命点头。
你还想我夸奖你?看着泽村那期待的眼神,御幸只觉得心累至极。归根结底,他对他,还是有期待的。
“因为军曹提了一句!所以我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一句话,就让御幸的心情忽然开朗。
“你都在想什么啊……都要临近开赛了,你突发奇想也有个限度。”御幸叹口气,“我都说了很多次,你可是我们的重要战力……突然搞乱了投球姿势,你是想给队里添麻烦吗?”
御幸想,只要语言上表达对他的认可,泽村很快就会恢复如常——这是他这几个月和泽村搭档时的经验总结。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好脾气,也惊人地好哄。
可是,这次却没有符合御幸的预料。
泽村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他咬着唇,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彷佛这样做可以维持住他岌岌可危的尊严:“我可以的!我已经私底下练过!只是小野前辈让我跟你先打声招呼……”
“你私底下已经练过?”
“没错!只要队里有需要,无论多久我都可以协助队里的击球练习!要不明天我就开始帮助大家——”
“你在犯什么浑?”
嘎吱的响声。那是手掌击在柜上的声音。
一只手臂猛地撑在泽村的耳边,一道身影强势地压在他的身上,带着如同窗外的黑夜般的低沉气压——泽村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投球姿势怎么可以随便就改?!”御幸只觉得火从心底冒出,“你是想毁了你自己吗?!”
泽村往后瑟缩了下。铁柜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个抖索,这像是个提醒——他不能就此退缩。他努力捡起内心破碎的勇气,开口:“还有四天就开赛,我也想成为对队里有用的……”
“我们不需要一个烂的侧投手。”御幸冷冷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但是,这除了给大家添麻烦外,没有任何好处。”
泽村那双金色的眸子顿时笼上一层阴霾。
很好,把你那不切实际的想法都给我统统忘干净。御幸那锐利的目光锁定着这个像是浑身淋湿的流浪小狗般的少年:“你的外角球呢?之前前辈的退役赛里,你不是投出来了吗?为什么不坚持下去?”
“我……”泽村握紧双拳,身体轻微地颤抖着,“我只是想……”
他的话断断续续,就像他现在一会儿想着打开一会儿又想关上的心——他总是将心里最深的感受掩藏在心底,彷佛这样,那些负面的、沉重的情感就都不存在。
“你想什么?”
层层的压力,步步的紧逼,还有这狭小到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空间,组合在一起,就像是利刃般将泽村的心给剖开——所有的情感猛烈地汹涌奔腾而上,汇聚成不得不说的话语:“我只是想对大家有用!我不想成为一个没有用的人!”
两人之间的小小空间,一时只有泽村剧烈的喘气声。
怎么就都说出来了……泽村心里又是焦急又是懊恼。这种事情、这种事情……说出去就太丢人了!而且……他是真的不习惯把这样的心底话说出来。
冲动误事!
“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这家伙笑了?!他竟然笑了!
泽村脸绯红一片:“你……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御幸眼里带笑,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结果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还以为你是想要放弃了……”
好……好近!空气彷佛都被身前的这个人夺走,让泽村呼吸更加困难。他不自在地别开脸:“我……我才不会放弃!”
“那就好!”
下一秒,一个拳头轻轻碰在泽村的心脏上。
做出这个动作的人,笔直地站在泽村面前,温柔地说道:“我不是说过吗,尽管你作为投手还有许多需要成长的地方,但是,我们对你仍有期待……这就是因为——这里,”他所触碰的那颗心脏雀跃着,“你的内心无比强大。”
这只手,在药师那场比赛之后,又一次触碰到泽村的心。
泽村眼眶忽然一润,为了掩饰,他赶紧垂下头:“我……”他有很多好多想说的,比如御幸前辈你相信我可以跨越yips吗,比如御幸前辈你觉得我还有用吗……但是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就像是要把繁杂的想法全部甩出脑海,他猛烈地摇摇头。
“过来。”
御幸将泽村拉到窗边。
顺着御幸向窗外伸出的手,泽村看去——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星光点点,从亿万光年之远的遥远彼端将光芒传达至他的眼底。
在繁星之下,人是如此渺小,就连无助、悲伤、烦恼等无时无刻紧随在心的梦魇都变得微不足道。
“泽村,秋天……再次向我投球吧。”
御幸轻声道。
泽村的心跳都快停止在星光里。他定定神,转头看向御幸,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真是……很棒的一个笑容。
看着这个笑颜,御幸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听见泽村要改变投球姿势时那么愤怒。
——他只是不想,看见一直努力到现在的泽村放弃。
***
灿烂的星光入梦而来。
御幸很久没有这么舒适地脑袋空空过。这段时间,压力就像是空气,无时无刻地包围着御幸。每一次呼吸,都代表着他还活着,活在四棒的压力、主将的压力等重重束缚之下。
想要自由。想要轻松。可是他却做不到。
躺在这块草丛中,看着头顶浩瀚的星空,听着风吹拂草叶沙沙的声音,感受着草叶轻轻的触碰,御幸终于彻底放松了自己。
“喂——一也!”那个金发投手突然出现。他站在御幸身边,向他弯下腰,伸出手——
那只伸出的手,被御幸翻身避开。
再也没有任何声音。被拒绝的人似乎在御幸身旁坐下,又似乎觉得无聊走远——等御幸再次看向他时,那人已不知何时消失在浪漫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