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他最近的你》后山前海

53、第 53 章

　　今天是1048年12月31日，今年的最后一天，也是肖卓寒离开的第四天。这是白旭宁睁开眼，想到的第一句话。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么数着日子等候着另一个人，只是那日子一直数到了两千多天，数的他从期望到失望，从平静到安然，数的他已经不知今夕何夕，想着或许余生都要永远这么数下去，把等待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
　　昨天肖卓寒发来信息时已经是凌晨，但他没想到的是，白旭宁在家里一直没睡等着结果。直到收到了肖卓寒信息的那一刻，他紧张了几天的心才放下。
　　虽然临走那天肖卓寒没有说的太直接，但白旭宁还是感受到了他此行的危险。那些人曾经是怎么对待他哥，如今就会怎么对付肖卓寒，即使他是监察官。白旭宁毫不怀疑，他们上次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帝都，一旦确认闯入者的身份，即使肖卓寒本来可以不受牵连，但他包庇自己和帝都作对这点如果被发现，恐怕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而当他看到那伤口处已经被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平复的痕迹时，更是一阵难过。已经长出的疤痕不可能自己消失，他之前不让看伤口恐怕就是又一次伤害了自己......
　　所以他在肖卓寒提出那样奇怪的要求时，并没有拒绝，只希望能做些事让他平安回来。在肖卓寒走后没来消息的几天，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会想，如果那些痕迹不是伪造的，是否会增加些肖卓寒生还的几率，哪怕只有一点点。
　　正像肖卓寒说的，白旭宁是个极为敏感的人，别人的心思他总能真切的感受到，所以要不是肖卓寒一开始的伪装太过完美，撕掉伪装时给他的打击又太大，白旭宁大概早就会意识到肖卓寒对他的心意了。
　　只是这世上没有重来的机会，等一切都发生了，一切也就无法挽回。
　　白旭宁没有消沉太久，他换了一身略显成熟的衣服推开客房的门下楼。为了挣钱还债，白旭宁前一阵曾给各种比赛投稿，不仅是建筑景观设计，也包括他只在很小时候参加过的绘画竞赛，只不过以前他参加的是未成年组，如今已经变为成人组。他之前投送的绘画竞赛作品昨天公布了结果，他通过了复赛，今天要到现场参加最后的决赛。
　　以前不管是参加什么大大小小的比赛他都会在赛前得到父母和余灿的鼓励打气或者是一句：“别太丢脸就行了。”而今年他去参加比赛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独自一人顶着寒风，在新年的前一天赶赴一场说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重要的约会。
　　或许只是让自己不要独自待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至于是因为什么理由出门，外面是怎样的天寒地冻，甚至最后得不得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甚至有些庆幸，可以有一个冠冕堂皇出门的理由，不至于在这里一个人等候新年的到来。
　　今天的决赛题目是夜雪，白旭宁没有选择电子屏绘制，而是选择坐在画布前手绘。当他看到那一片空荡荡的画布时，脑子中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他和父亲在夜雪第二天出门堆雪人，母亲喊着让他们戴上手套再出去的情景。然而等母亲发现两人根本没听见自己的嘱咐给他们把手套送出去时早就为时已晚，父子两人都已经把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但是却一边搓着通红的手指，一边高兴的让母亲看他们的雪人堆得好不好。
　　地上是三个雪人，两大一小。大的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一个戴着父亲的帽子，一个围着父亲的围巾，而小的则站在他们中间咧着嘴没心没肺的笑着。那时的母亲是怎么说的来着？白旭宁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母亲年轻时温柔的笑脸和对他父亲没有好好看顾孩子的笑骂声......
　　白旭宁拿起笔飞快的想将记忆里的笑脸留住，然而当他回过神来，再看那块画布时，画布上留下的却并不是印象里那三个完整的雪人。而是两个大人的背影，和一个孩子站在一边看着三个已经被温热的阳光晒化了一半的雪人。孩子脸上满是无助和惊恐，哭得撕心裂肺，却无力阻止雪人继续一点点消融，终归于无形......
　　“啪”地一声，白旭宁握着的那根画笔从中截断，他被那声音惊了一下才彻底清醒。他草草收拾了东西，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直到走出大门才用手抹了一把脸，任凭冷风将眼中的雾气吹干。
　　每年的今天都是和家人一起过，今年自己一个人，果然还是无法释然......
　　天阴沉的压着，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风却小了。会场距离肖卓寒私宅将近10公里，白旭宁没有像来时一样坐车，而是开始用脚一步步丈量。他只知道肖卓寒家的大致方向，没有刻意找路，更像是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不知转过了几个街角，白旭宁的手臂振动了一下，他抬臂看了一眼，却是他的母亲发来的消息。自从白旭宁那天和白潭吵架后，每天都会收到沈月柔发来的信息，他看过一两条，都是对他的关心，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却没有一句对他父亲所做之事的辩解。白旭宁之后再也没有看，直接将信息划归为已读。
　　不过今天他却没忍住将信息打开了。“宁宁，明天是新年了，新年快乐！有空回家看看！还有，往天上看，这是你爸爸给你的新年礼物！”
　　白旭宁停住脚步抬头。从天边缓缓飘来，不知源起于何处，几乎看不见，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那一点点，正是他最喜欢的雪。开始时是那么细小那么柔弱，似乎雀跃着向他奔赴而来，没有多久就渐渐密集起来，汇集成片，铺天盖地的尽情倾泻。天地很快归于宁静，轻薄的雪层层堆叠将钢筋混凝土掩盖，温柔了路旁建筑笔直的线条，给枯燥乏味的城市施以绝色。
　　白旭宁久久的看着，而后闭上眼任凭点点凉意落在脸上，心里却是一片温暖。
　　当白旭宁拖着满身疲惫走到家没多久时接到了肖卓寒的电话：“听说泊阳下雪了，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嗯，我刚从外面回来，今年的雪格外大。你应该还没看过吧，等一下，我带你出去看雪。”白旭宁说完向门口走去。
　　他已经在雪地里走了两个多小时，进门时脸冻得通红，手脚冰凉还没缓过来，但他想让肖卓寒看他喜欢的雪。肖卓寒却好像知道一样：“外面冷，不要出去了，你站在窗口给我看就行。”
　　白旭宁看着相隔万里光年的人心里有些发酸，半晌才将画面切换了角度：“也好。”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再没有第二种颜色。门前的小树叶子在一夜间被风吹落后，突然就被厚厚的雪压弯了枝条。就连以前一直矗立在不远处的监察院大楼也在这片风雪中变得模糊不清。
　　“好看么？”
　　“嗯，很美。”
　　“雪停以后会更美，可惜等你回来，应该已经化了。”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是......或许吧。”
　　“今天去哪了？”
　　“去参加了个绘画比赛，随便走了走。”
　　“画的什么？方不方便给我看看？”
　　白旭宁有些黯然：“可能没法给你看，没有画完就出来了，也没有留影。”
　　肖卓寒感受到了白旭宁情绪里的不对，没有画完就走了么，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看来还是不应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宁宁，马上就要新年了，如果想家了就回去吧，不要一个人待着，你很久没看见他们了。”
　　白旭宁却没有回答。
　　“你想他们很正常，没有人会怪你，就算他们做错了，他们也是你的父母。宁宁，你不要自责......”
　　“对不起，没有陪在你身边。”
　　白旭宁最终点了头：“我会的。”
　　这天晚上白旭宁的确回了家，不过却是从自己屋子的窗户进去的，他把早已准备好的新年礼物从柜子里翻出来，和一张纸条一起放在门口。
　　他在门外久久伫立，看到母亲时而从窗口路过，灯影映出她熟悉的轮廓。父亲的书房也像以前一样一直亮着灯，甚至有一次，沈月柔像是感应到儿子晚上会回来一样，趴在窗口向院子门外张望，不过却没有看到站在远处的宁宁。
　　在查出真相前，他还是没法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走进这份温暖，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天伦之乐。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新年快乐......
　　——
　　白旭宁周二去了那家需要提前预约的私人图书馆，只是那里并没有图书检索系统，所有的书籍都停留在书籍名称上，如果想找什么东西，内容需要借阅者一个字一个字的阅读。而且馆里的规定相当严格，要求借阅者阅读完后自行将书籍放回原处，以便节约管理成本。连图书管理员都是每周只来一次负责洒扫看门，管理基本靠大家自觉。
　　好在图书馆只要实名登记后就可以借出每人不超过15本的书籍，一月内归还即可。白旭宁整天都泡在了图书馆里，临走又借出了十本可能和阙西相关的书回去埋头苦读。只是当他把全部的书都看完了以后也没有能当做证据证明阙西族在陌珏消失有其他可能的线索。
　　“这几天都在家干什么了？为什么没出门走走？”肖卓寒现在每天都会给白旭宁打电话，
　　“在看书。”
　　在下周二到来前，还有两天时间，他又翻了翻几本从图书馆借来和他专业相关的书籍。其中一本是他在爬一架梯子从高处取书时不小心带下来的，书名是《植被与建筑美学的关系》。
　　虽然这本书出版时间已经相当久远，恐怕和现在的建筑审美认知有了很大差异，白旭宁一开始并没有想借阅。不过当他刚从地上捡起来想再爬梯子送回去时却听见图书管理员喊了一声“闭馆了，怎么还有人在？”于是他赶紧把这本书和其他已经找好的书籍一起办理了借阅手续。
　　白旭宁最后才翻开这本书，纸张粗糙脆弱，里面的建筑从建材选择到设计风格不出所料都不太可能应用于现代建筑了。不过白旭宁还是很快就被吸引，因为书里讲到了很多植被茂盛的属星曾经由居民自发打造建筑的实例。
　　“当海拔高于2000米时，后山若谷高地年平均气温降到10度-15度左右，受到地下泾河和地表渭水的影响，植被呈现阔叶与针叶混合的生长特性，但居住在若谷高地的居民们多数在自家门前只种植呈现明显季节特征的落叶阔叶树，而不种植四季常绿的针叶树。原因就是山地地区并不适宜盖高层建筑，居民们普遍居住的房屋只有一层，夏季炎热，阔叶树在夏季可以遮蔽烈日，而冬季气温降低时落叶树可以增加进光量提高室内气温......
　　但这种规律并不包括同样位于高地西南一隅的阙西族居民，受到传统文化和环境的影响，阙西居民只种植一种名叫木姜子的针叶树，居民家里每填一个女儿就会在屋前多种植一棵，一方面是告知邻里家里添了人丁，一方面用于女儿长大后的饮食调味。通常6-7年后的秋季来临，这种针叶树就会结出一种气味独特的果实，而15-16年后达到木姜子的果实产量高峰，这时就会有阙西其他家的小伙子带着亲族共同制作的腰刀来这家上门求亲......由于山区蚊蝇毒虫较多，阙西的建筑很多也取材于成年的木姜子树木......”
　　白旭宁读到这里不禁一阵兴奋，没想到最后这本并不在他计划范围里的书反而为他提供了一些宝贵的信息。文字下面甚至还配有若谷地区的地图，并用几种不同的落叶阔叶树和木姜子树的图示划分出阙西族和其他几个居民的聚居区。虽然还不知道对调查是否有用，但却是他见过的最详细的介绍阙西族的资料了。
　　白旭宁继续读下去，发现里面的很多事例都是援引的后山地区，看来这本书的作者应该就是来自后山了，而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有一副完整的后山地图更是表明了这本书的取材大都来自那颗属星。
　　也对，陌珏的先代居民本身就是移民自“后山”属星，有人收藏一本后山出版的自然环境和建筑研究类书籍也很正常。
　　只不过，白旭宁却很少听到他父母谈论，也很少听到其他人提起后山的事，因为这么多年过去，有过后山生活经历的人大多已经去世，而后来在陌珏出生的人从没有去过那颗属星，似乎也少了些谈论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