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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会仇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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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争中,树也跟人一样,各有各的遭遇。我见过一大片被我们的炮火轰倒的树林。在这片树林里,从C村被驱逐出来的德军不久前建立了工事,他们想守在这里,但死神却把他们连同树木一起砍倒了。在遭难的松树树干下躺着死去的德国士兵,他们的断肢残尸在绿色的蕨草里腐烂,被炮弹劈开的松树树脂的香气也掩盖不住腐尸令人窒息的恶臭。就连边缘烧焦的弹坑累累的土地似乎也散发出墓地的气息。
死亡庄严地默默统治着这片被我军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林中空地,只有空地中央屹立着一棵神奇地保存下来的小桦树,风摇动它那被弹片削得伤痕累累的树枝,吹得它那嫩绿发亮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们穿过林中空地。走在我前面的红军通信兵轻轻摸摸桦树皮,带着真挚和亲切的惊讶问道:
“你是怎么在这儿存活下来的,宝贝?……”
如果说松树是被炮弹炸倒而腐烂的,炸倒的地方只剩下松针稠密、淌着松脂的树梢,那么,栎树迎接死亡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初春,德军的一枚炮弹落在无名小河岸上一棵老栎树的树干上。被炮弹劈开、露出大窟窿的一半树干干枯了,另一半被炸得倒向水面,而到春天却奇妙地复活了,上面又盖满新鲜的叶子。如今这棵受伤栎树的下面的树枝,多半浸在流水中洗澡,而上面的树枝则仍把稠密嫩绿的叶子贪婪地伸向太阳。
格拉西莫夫中尉,高个子,背有点驼,像老鹰般耸起宽阔的肩膀,坐在掩蔽部入口处,详详细细地讲着今天的战斗情况,敌军的坦克进攻怎样顺利地被我们营击退了。
中尉瘦削的脸很安详,几乎不动声色,一双红肿的眼睛疲倦地眯缝着。他说话声音低沉而颤抖,偶然交叉起骨节突出的粗大手指。这个手势有力地表明无声的悲哀或痛苦的沉思,但同他那强壮的体格和刚毅的脸却十分不相称。
他忽然不做声,脸色也顿时变了:黝黑的双颊变得苍白,颧骨下面的肌肉上下跳动,凝视着前方的眼睛闪耀出难以熄灭的仇恨的火花,我不由得随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从我军防卫的前沿走着三个德国俘虏,后面有一名押送他们的红军士兵。他身穿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夏季军便服,头上的船形帽推到脑后。
那名红军士兵走得很慢,手里的步枪有节奏地摇晃着,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德国俘虏也那么慢腾腾地走着,勉强挪动穿着溅满黄泥的短靴的双脚。
走在前面的那个上了年纪的德国人,双颊凹陷,颊上长满浓密的栗色硬胡子,走到掩蔽部旁边,低下头朝我们的方向投来狼一般的目光,随即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摆正挂在腰带上的钢盔。于是格拉西莫夫中尉就霍地蹿起来,用尖利的声音对红军士兵吼道:
“你干什么,跟他们一起散步吗?加快步伐!带他们快走,听到没有!……”
他显然还想嚷嚷什么,但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陡地转过身,沿着台阶快步跑进掩蔽部。谈话时在场的政委,看到我的惊讶目光,低声说:
“毫无办法——神经受过刺激。他当过德国人的俘虏,难道您不知道吗?您有机会同他谈谈。他在那边吃了很多苦,从此就看不得活着的希特勒分子,就是活着的!看到死人还无所谓,简直可以说挺高兴,可是一看见俘虏,不是闭上眼睛,脸色苍白,浑身出汗,就是转身就走。”政委向我挪近一步,耳语说:“我有两次同他一起冲锋。他的力气大得像马,您真该瞧瞧他是怎么干的……各种各样的人冲锋我都见过,但像他那样挥动刺刀和枪托,可实在叫人害怕!”
夜间德军重炮进行骚扰。隔开一定时间,有节奏地远远响起炮声,几秒钟后,越过我们的头,在高高的星空中传来炮弹的钢铁轰鸣。这声音越来越响,又渐渐远去,接着在我们后面,在白天忙于向前线运送弹药的汽车经过的道路上,升起一片黄色的火焰,发出响亮的爆炸声。
在炮击的间隙,树林里一片寂静,听得见蚊子的嗡嗡声和附近沼泽里被炮击惊动的青蛙怯生生的呼应声。
我们躺在榛树下,格拉西莫夫中尉拿折下的树枝驱赶蚊子,从容不迫地讲着自己的经历。我尽记忆所及把它转述于下。
“战前我在西西伯利亚一家工厂当机工。去年七月九日应征入伍。我家里有妻子、两个孩子和残废的父亲。嗯,动身的时候妻子照例哭了,还说了送别的话:‘好好保卫祖国,保卫我们。如果有必要,献出生命,但一定要取得胜利。’记得当时我笑着对她说:‘你是我的什么人,老婆还是家庭鼓动员?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至于胜利,那我们会从法西斯强盗的喉咙里把它掏出来的,你放心好了!’
“我父亲当然要坚强些,但也不能不叮嘱一番。他说:‘注意了,维克多,格拉西莫夫这个姓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你是工人的后代;你的曾祖还在斯特罗加诺夫手下工作过;我们一家为祖国炼铁炼了几百年,这次打仗你也要像铁一样坚硬。政权是我们自己的政权,战前就已经把你培养成了后备指挥员,如今你可得狠狠打击敌人哪。’ “‘遵命,父亲。’”
“去车站的路上我跑进区党委。我们的区委书记是个干巴巴的很理性的人……嘿,我想,既然老婆父亲送行都对我鼓动了一番,那么这一个肯定不会放过我,准会演讲半个小时,决不会错!不料情况正好相反。书记对我说:‘格拉西莫夫,上路前照老规矩先坐一分钟。’
“我同他一起坐了一会儿,没做声,然后他站起来,我看见他的眼镜上了雾……我想,嗨,今天出了什么怪事了!书记却说:‘事情明明白白,格拉西莫夫同志。我记得当年你戴着少先队红领巾,傻乎乎的,后来你当上共青团员,还记得你入党后十年来的情况。去吧,去狠狠打击坏蛋!党组织信任你。’这辈子我第一次同自己的书记亲了吻,真是鬼知道,当时我觉得他根本不像以前想的那么干巴巴……
“我当时因他的亲切心里感到暖乎乎的,以致从区委出来真是说不出有多么快乐和兴奋。
“这当儿老婆又使我开心。您明白,送丈夫上前线的妻子没有一个会感到快活的,我妻子当然也伤心得有点失神。她一直想说点重要的话,可她的头脑好像碰上了穿堂风,所有的思想都被吹掉了。这时火车动了,可她还跟着我那节车厢走,拉住我的手不放,嘴里急急地说:
“‘注意啦,维克多,别在前线着凉啊。’我就对她说:‘你这算什么话,娜嘉!我决不会着凉的。那边的天气挺好,真是不冷不热。’别离使我很难过,但听了妻子那种亲切的蠢话心里感到高兴,同时也更痛恨德国佬了。我想,哼,背信弃义的邻居,你们竟敢来动我们,如今就等着吧!我们要狠狠打击你们!”
格拉西莫夫沉默了几分钟,倾听前沿阵地双方机枪的交叉射击,后来射击停止了,他又突然说下去:
“战前我们厂里来了一批德国机器。装配时每个零件我都要摸上五六遍,里里外外仔细观察。没话说的,这些机器都是巧手做出来的。我读过德国作家的书,很喜欢,对德国人民一向怀有敬意。说真的,有时也为这样勤劳多才的人民竟能忍受最卑鄙下流的希特勒政权的统治而感到气愤,但这毕竟是他们的事。再说战争是从西欧开始的……
“我就这样上了前线,心里想:德国人的技术很强,军队也不错。同这样的敌人打仗,扭断他们的腰,他妈的,简直很开心。再说,在四一年我们也不是用树皮做的。说实话,这样的敌人本来我就不指望会老实,再说同法西斯打交道你能指望什么诚实呢,但我也从没想到希特勒军队竟是一帮这样无耻的匪徒。不过这事以后再说……
“七月底我们的部队到了前线,二十七日一早投入战斗。起初感到新鲜,也有点害怕。他们用迫击炮狠狠轰击我们,但到傍晚我们就有点适应了,也给了他们厉害,把他们从一个村子赶走。在这次战斗中我们俘虏了大约十五个人。我如今还记得押着这批吓得脸色发白的德国人,我们的战士这时冷静下来,个个都把所能给的东西送给俘虏:有人给一锅菜汤,有人给烟草或者纸烟,有人请他们喝茶。大家拍拍他们的背,管他们叫‘同志’,问‘同志’干吗出来打仗?……
“有一个基干军官瞧着这动人的景象说:‘你们跟这些人称兄道弟,那么亲热。他们在这儿都成了‘同志’,可你们应该看看,战线那一边的这些‘同志’在干着什么,他们是怎样对待我们的伤员与和平居民的。’他说这话仿佛在我们耳朵上浇了一瓢冷水,说完走了。
“不久我们就开始反攻,这回可真的看了个够……被烧成一片焦土的村庄,成百个被枪杀的妇女、儿童和老人,被糟蹋得血肉模糊的红军俘虏的尸体,被□□后又被残杀的妇女、姑娘和少女……
“其中一个在我头脑里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她看来只有十一二岁,正上学去,德国人把她抓住,拖到菜地里,□□后又把她杀害了。她躺在被蹂躏的土豆茎上,一个小姑娘,简直还是个孩子呢,周围则狼藉着染血的练习簿和教科书……她的脸被军刀砍得血肉模糊,手里却紧握着一个打开的书包。我们拿雨衣盖住她的身体,默默地站在一旁。后来战士们又默默地走散了,可我仍站着,仿佛精神错乱,嘴里喃喃地念着:‘巴尔科夫、波洛文金编,自然地理,中学教科书。’这是我在草上看到的一本教科书,这本教科书我是熟识的。我的女儿也在念五年级。
“这事发生在离鲁江不远处。在斯克维拉附近的峡谷里,我们来到行刑的地方,被俘的红军士兵就是在那里惨遭杀害的。(此处略去137字,现场描述惨不忍睹)“您以为看到的景象能用语言来说明吗?不能!没有这样的语言。一定要亲眼目睹。唉,别去说它了!”格拉西莫夫中尉沉默了好一阵。
“这里可以吸烟吗?”我问他。
“可以。用手遮起来吸。”他哑着嗓子回答。
他也点着了烟,继续说:
“您要明白,看够了法西斯分子的所作所为,我们都变野了。我们全明白,我们不是在跟人打交道,而是在跟嗜血成性的恶魔搏斗。原来,他们当年用心造车床和机器,现在就同样用心杀害、□□和处死我们的人。后来我们又撤退了,但打得像魔鬼一般狠。
“我们一连的战士几乎都是西伯利亚人,但我们在保卫乌克兰土地的时候个个都不顾性命。我有许多老乡都在乌克兰牺牲了,但被我们消灭的法西斯分子也就更多了。是的,我们后退了,但给他们的打击是够厉害的。”
格拉西莫夫中尉狠狠吸了几口烟,说话语气稍微温和些:
“乌克兰的土地真好,那里的景色也挺美!每一个乡每一个村仿佛就是我们自己的家乡,也许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们不惜在那里流血,而血据说是能够增加亲情的……因此每放弃一个村子,我们就心疼,疼得要命。我们舍不得,实在舍不得!离开的时候彼此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我当时没想到会当上法西斯的俘虏,可是当上了。九月里我第一次负伤,但仍留在队里。到了二十一日,在波尔塔瓦省的杰尼索夫卡城下我第二次负伤,被俘虏了。
“德军坦克向我们的左翼冲来,随后是步兵。我们一边战斗,一边突围。这一天我的连损失惨重。我们两次打退敌人坦克的进攻,焚毁和击伤六辆坦克和一辆装甲车,在玉米地打死一百二十名希特勒匪徒,后来他们调来迫击炮连,我们不得不放弃从中午起守了四小时的高地。天一早就很热。空中没有一片云,太阳又那么酷热,叫人喘不过气来。□□十分稠密,战士们的嘴唇都干得发黑,而我喊口令的声音也完全哑了,变得异样了。我们通过洼地跑,这时在我前面有颗炮弹爆炸了。我只看见一根黑色的泥柱,就是这样。一块□□片打穿我的钢盔,第二块打中我的右肩。
“不记得我在那里失去知觉躺了有多久,后来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我抬起头来一看,知道已不是躺在原来倒下的地方。我身上的军便服没有了,肩膀被谁匆匆包扎过。头上的钢盔也没有了。头也被谁包扎过了,但绷带没有系好,绷带头垂在胸上。我顿时想到,准是我的战士们把我拖了一段路,在路上把我包扎了一下。我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很希望看到自己人。但这时向我跑来的不是自己人,而是德国佬。原来是他们的脚步声把我弄醒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就像看一部好的电影那样。我双手在周围摸索,旁边没有武器:没有手枪,没有步枪,连手榴弹都没有一颗。我们的人已把图囊和武器从我身上取走了。
“我想:‘这下子要死了。’这当儿我还想些什么呢?您要是为了以后写小说,那就随您的意思写好了,可我当时实在来不及想什么。德国人已离得很近,可我不愿躺着死。就是不愿意,我不能躺着死,您明白吗?我使尽力气,先跪起来,双手触着地面。当他们跑到我跟前时,我已经站起来了。我站着摇摇晃晃,真怕马上又会倒下,他们就会趁我躺在地上时捅死我。他们的脸我现在一张也记不起来了。他们站在我周围,又说又笑。我说:‘喂,杀吧,混蛋!快杀,要不我又会倒下的。’其中一个用枪托敲敲我的脸,我倒下了,但马上又站起来。他们笑起来,其中一个挥挥手,意思是说走。我就走。我的整个脸庞都被淤血蒙住,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暖烘烘的,很黏稠,肩膀又很疼,右手提不起来。当时我真想躺下来,哪儿也不去,但我还是走着……
“不,我真不想死,尤其不愿在当俘虏后死。我竭力克服头晕和恶心,我走,表示我还活着,我还能行动。唉,我真是渴死了!我的嘴巴粘住了,我一面走,一面眼前飘动着一块黑布。我几乎已没有知觉,但还是一面走一面想:‘我只要喝点水,稍微休息一下就逃跑!’
“所有被俘的人都被集中在林间空地上,排好队。多半都是邻近部队的战士。属我们团的我只认出三连的两名士兵。大部分俘虏都负了伤。一个德国中尉用蹩脚俄语问,我们中间有没有政委和指挥员。大家都不做声。于是他说:‘政委和军官向前两步走。’没有一人从队列里走出来。
“中尉慢慢地在队列前走过,挑十六个样子有点像犹太人的人。他问每一个人:‘犹太?’不等回答就命令他从队列里出来。在被他挑出的人中有犹太人,有亚美尼亚人,也有俄罗斯人,只因为他们的脸是浅黑的,头发是黑的。他们都被领到一旁,当着我们的面用冲锋枪枪毙了。然后德国人匆匆搜我们的身,拿走我们的皮夹子和一切私人物品。我从不把党证放在皮夹子里,惟恐丢失;我把它藏在裤子的里袋,搜查时没有被发现。人毕竟是一种奇怪的造物:我断定我的生命千钧一发,即使我不在企图逃跑时被枪杀,也会因失血过多而跟不上其他的人,但是当搜查完毕,党证还在我身上时,我真是高兴极了,连口渴都忘记了!
“我们奉命排成行军纵队往西走。道路两边有相当强的押送队,还有十来个德国摩托车兵。他们赶我们快步走,可是我的力气已经耗尽。我跌倒两次,两次又站起来向前走,因为我知道只要多躺一分钟,队伍过去了,他们就会把我射死在路上。走在我前面的中士就是这样的下场。他一条腿负了伤,哼哼着,困难地走着,有时甚至疼得叫出声来。我们走了一公里光景,这时他大声叫道:
“‘不,我走不动了。永别了,同志们!’他就在路中央坐下来。
“我们一边走一边试着把他拉起来,但他又坐在地上。就像做梦一样,我记得他脸色苍白的年轻的脸、紧蹙的双眉和泪水涌流的眼睛……纵队向前走去。他落在后面。我回头一看,看见一个摩托车兵驶到他紧跟前,没有下车,从皮套子里掏出手枪,顶住他的耳朵,开了一枪。在抵达小河前,法西斯分子又枪杀了几名落伍的红军士兵。
“这当儿我看见了小河、一座被炸毁的桥梁和一辆横在十字路口的卡车,我就扑通一声脸朝下倒在地上。我有没有失去知觉?没有,没有失去知觉。我伸开手脚躺在地上,嘴里满是土,我恨得咬牙切齿,沙子在牙缝里飒飒作响,但我爬不起来。我的同志们在我旁边大踏步走过。其中一个低声说:‘起来,要不会被打死的!’我用手指撕自己的嘴,压自己的眼睛,想用疼痛促使自己爬起来……
“纵队已经过去了。我听见一辆驶近我的摩托车车轮的沙沙声。我终究爬了起来!我没有回顾摩托车兵,身子像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但我还是追上了纵队,排在队伍的后排。过河的德国坦克和汽车把河水搅浑了,但我们还是喝了这黄浊微温的水。我们觉得它比优质矿泉水还可口。我拿水浇了浇头和肩膀。这使我感到爽快,力气也恢复了。现在我有信心不会再倒下来躺在大路上了……
“刚过了小河,一队德国中型坦克向我们迎面驶来。他们冲着我们开来。领头那辆坦克的驾驶员,看见我们都是俘虏,就全速向我们驶来,冲断我们的纵队。前面几排人被坦克履带压得惨不忍睹。押送队和摩托车兵看了哈哈大笑,对从舱口伸出头来的坦克手挥动双手,大声说着什么。然后又命令我们排起队来,在大路旁被押着走。都是些调皮捣蛋的家伙,没话说的……
“这天傍晚和夜里我没试图逃跑,因为明白我失血过多跑不动,而且管得我们又很严,任何逃跑的尝试必将失败。不过,后来我却因没试试逃跑而诅咒自己!早晨把我们押着通过一个有德军部队驻扎的村庄。德国步兵都来到街上看我们。押送队强迫我们跑步经过全村。他们要使我们在接近前线的德国部队面前丢脸。我们跑着。谁倒下了或者落后了,立刻被枪杀。傍晚我们已经来到俘虏营。
“一个拖拉机站用铁丝网密密地围了起来。俘虏在里面肩并肩地站着。我们被交给营的卫队,他们用枪托把我们赶到围墙里。说这个俘虏营是地狱一点也不过分。没有厕所。人们就在这里大便,在泥浆和恶臭的粪水中站着或躺着。身体最虚弱的从此就再也爬不起来。水和食物一天只给一次。一杯水和一把生黍子或霉烂的葵花子,就是这一些。有时整整一天都忘了给我们东西吃……
“两天后天下起大雨来。俘虏营里的泥泞深可没膝。早晨淋得湿淋淋的人们身上冒着气,好像马一样,而雨却下个不停……每天夜里都有几十个人死去。我们的身子全都饿得一天比一天虚弱。而我还受着伤的折磨。
“到第六天,我觉得肩膀和头上的伤疼得更厉害了。伤口开始化脓。后来散发出恶臭。俘虏营旁边是集体农庄的马厩,里面躺着重伤的红军士兵。早晨我要求看管的德国士官让我去看看医生。据说医生就在伤员旁边。那士官俄语讲得很好。他回答说:‘去找你们的医生吧,俄国人。他会立刻帮助你的。’
“我当时不知道他这是开玩笑,就兴奋地向马厩走去。
“我在门口看到一位三级军医。这是一个已没有希望的人。他瘦得皮包骨头,十分憔悴,已被折磨得有点疯疯癫癫。伤员躺在混和着厩肥的干草上,被马厩里的恶臭熏得喘不过气来。多数伤员伤口都长了蛆,有人就拼命用手指和小棒剔着……这里还躺着一堆死去的俘虏,还来不及收拾掉。
“医生问我:‘您看到了?我能帮您什么忙?我连一条绷带都没有,什么也没有!您走吧,看在上帝分上,您走吧!您把绷带撕开,在伤口上撒点灰。瞧,这里就有新鲜的炉灰。’
“我就照他的话办。那士官在门口遇见我,咧开嘴笑着说:‘嗨,怎么样?你们有一位出色的军医!他帮了您了吗?’我本想不理他就走过去,不料他竟一拳打在我的脸上,嚷道:‘你不愿回答吗,畜生?! ’我倒了下来。他踢着我的胸部和脑袋踢了好一阵,一直踢到他累了为止。这个法西斯分子我到死也不会忘记,不会!他后来又打过我不止一次。他只要隔着铁丝网一看见我,就命令我走出去,动手打我,而且一言不发,全神贯注……
“您问我,我这是怎么活下来的?
“战前,我还不是个机工,我在卡马河上做搬运工,一次能背两大袋盐,每袋有一百公斤重。我的力气,没话说的。总之,我身强力壮,但主要是我不想死,反抗的意志非常强。我应该回到保卫祖国的战士行列中去。我终于回来了,为了向敌人复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个俘虏营像是个待分配营,我从这里又被调到一百公里开外的另一个俘虏营。这里同待分配营一样:高高的柱子绷着尖尖的铁丝网,头上没有一片屋檐。吃的东西也一样,只偶尔用一杯煮过的烂麦子代替生黍,或者把几匹死马拖进俘虏营,让俘虏们自己分食这种死马肉。为了不致饿死,我们吃了,但因此又死了几百个人……再加上十月份寒潮袭来,雨下个不停,早晨还有霜冻。我们冷得要命。我从死去的红军士兵身上脱下军便服和外套。但这样也不能御寒,而挨饿我们已经习惯了……
“看守我们的是一批以抢劫发财的德国兵。他们都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都是些挑选出来的穷凶极恶的坏蛋。譬如,为了寻开心,一个上等兵清早来到铁丝网边,通过翻译说:
“‘马上要分发食物了。从左面分起。’
“上等兵走了。围墙左面聚集了凡是能站立的人。我们等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几百具索索发抖的活尸站在刺骨的寒风中……大家站着,等待着。
“对面突然出现了几个看守。他们从铁丝网上扔进几块斩碎的马肉。被饥饿驱使的人们都拥到那里,在沾满泥浆的马肉旁冲突起来……
“看守哈哈大笑,随即响起了机枪长久的扫射声。一片叫喊和呻吟。俘虏们拥向右边铁丝网,地上留下死者和伤者……俘虏营营长是个高个子大尉,他带着翻译走到铁丝网边。他好容易忍住笑说:
“‘刚才分发食物时发生骚乱,这是不能容忍的。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将下令枪毙你们这些俄国猪,决不姑息!快把死人和伤者收拾掉!’希特勒士兵聚集在俘虏营营长后面,都笑得死去活来。他们很欣赏长官的‘幽默’。
“我们默默地把死人拖出俘虏营,埋在附近的峡谷里……在这个营里对俘虏也是拳打脚踢,棍棒交加。他们打人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由于无聊,开开玩笑。我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后来大概由于受潮和挨打,伤口又裂开来,疼得难受。但我还是活着,也没有丧失获救的希望……我们直接躺在泥浆里,没有草垫子,什么也没有。大家挤在一起躺着。通宵只听得低声的哼哼。那些躺在最底下泥浆里的人冻僵了,那些躺在最上面的人也冻僵了。这可不是梦,而是无比的痛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仿佛做噩梦一样。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现在就是孩子也能把我打倒在地。有时我恐惧地瞧着自己皮包骨头的双手想:‘我怎么能从这儿逃跑呢?’于是我就诅咒自己没在最初几天逃跑。是啊,要是当时被打死,现在也就不用这样活受罪了。
“冬天到了。我们扒开积雪,睡在冰冻的泥地上。我们营的人越来越少了……最后德国人宣布,过几天将派我们去干活。大家都来劲了。人人都燃起了希望,尽管希望不大,但还是希望有机会逃跑。
“那天夜里很静,但冷得要命。黎明前我们听见炮声。周围的人都活动起来。当炮声再次响起时,忽然有人大声说:
“‘同志们,我们的人在反攻了!’
“这时发生了难以想象的事:全营人像听到口令一般站起来!连那些已几天没有起来过的人也站了起来。周围是一片热烈的耳语和压抑的哭声……有人在我旁边像女人似的哭得哽噎……我也是……我也是……”格拉西莫夫中尉断断续续地急急说。他停了停,然后克制感情,用比较镇定的声音说下去:“我脸颊上滚动的泪水立刻在风中冰住了……有人轻轻地唱起《国际歌》来,我们都用哆嗦的低音和着唱。哨兵用机枪和冲锋枪向我们射击,同时发出口令:‘躺下!’我躺下来,身体埋到雪里,像孩子一般哭起来。但这已不只是喜悦的泪,而是为我们的人民骄傲的泪。法西斯分子可以杀死我们这些没有武器、饿得没有力气的人,可以折磨我们,但他们不能摧毁我们的意志,永远不能!他们看错人了,我敢老实说。”
那天晚上我没能听完格拉西莫夫中尉的故事。他因急事被传唤到司令部去了。不过,过了几天我们又见面了。窑洞里散发出霉味和松脂气。中尉坐在凳子上,弯着腰,巨大的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我瞧着他,不由得想,这姿势他大概是在俘虏营里养成的吧,交叉着双手,一连几小时默默地、痛苦地徒然沉思着……
“您问,我怎么逃出来的吗?让我讲给您听。在听见炮声那天夜里后不久,我们被派去修筑工事。严寒开始解冻。天下着雨。我们从俘虏营被赶向北方。情况同开始时一样: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们倒下来,被枪杀了,弃在路上……
“此外,德国士官还枪杀了一个人,只因为他在地里捡了一个冻土豆。当时我们穿过土豆田。一个叫冈察尔的小队长,乌克兰人,捡了这该死的土豆,想把它藏起来。德国士官发现了,一言不发,走到冈察尔跟前,在他后脑勺上开了一枪。纵队停下来,列了队。‘这一切,都是德国的财产,’士官宽宽地做了个手势,说,‘你们中间要是有人自作主张拿了什么,将被枪毙。’
“在我们经过的村子,妇女一看见我们,就向我们扔面包和烘土豆。我们中间有人捡到了,但多数人都没有捡到,因为押送兵向窗子开枪,同时命令我们走得更快些。不过孩子们可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们跑到我们前面的街区,把面包直接放在路上,我们就捡起来。我捡到一个很大的煮土豆,拿它同旁边的人分食,连皮都吃了下去。我一辈子没有吃过这么可口的土豆!
“工事建筑在树林里。德国人大大加强了守卫,给我们分发了铁铲。不,我不愿给他们建工事,我要进行破坏!
“这天傍晚我下定决心,从我们所挖的坑里爬出来,左手拿起铁铲,走近卫兵……动手前我看准其余的德国人都在壕沟旁,只有这个卫兵在监视我们,附近没有人。
“‘您瞧,我的铁铲坏了……’我走近那卫兵,喃喃地说。我的头脑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我力气不够,不能一下子把他敲倒,我就完蛋了。卫兵显然看出我脸上的神色。他动了动肩膀,拉下冲锋枪。这当儿我就对准他的脸给了他一铲子。我不能打他的头部,因为他戴着钢盔。我的力气还是够的,德国人没有叫一声就仰天倒下来。
“我手里有一支冲锋枪和三夹子弹。跑!这时才发现我没法跑。没有力气,完啦!我站住了,换了口气,重又勉强小跑。峡谷里树木稠密些,我就一个劲儿往那儿跑。我已不记得,跌倒过几次,爬起来几次……但离德国人越来越远。我一面哭,一面喘气,沿着小山那边的树林跑,这时后面远远地响起了冲锋枪的射击声,还听见叫喊声。现在要逮住我可不容易了。
“天色黑下来了。但要是德国人发现我的足迹追上来,我只会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这念头鼓舞了我,我走得更慢些,更小心些。
“我在树林里过了一夜。离我半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村子,但我不敢到那儿去,生怕撞上德国人。
“第二天,游击队把我救了。我在他们的窑洞里大约躺了两星期,体力渐渐恢复了。开头他们对我多少有点怀疑,尽管我从大衣里子里取出在俘虏营里胡乱缝进去的党证给他们看。后来,我参加了战斗,他们对我的态度立刻变了。在那里我就开始记录被我杀死的法西斯分子的人数,一直记到现在,数目逐渐增加到将近一百。
“一月里,游击队把我送到战线那一边。我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光景。肩膀里的弹片被取了出来,至于在俘虏营里得的风湿和其他疾病将在战争结束后治疗。我从医院里被放回家休养。我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再也待不下去了。无聊极了,老是待在家里!不论怎么说,我的岗位在这里,我要一直待到底。”
我们在窑洞入口处分手了。格拉西莫夫中尉若有所思地望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强烈阳光,说:
“……真正学会了打仗,也真正学会了恨,学会了爱。在战争这样的试金石上,各种感情都分得一清二楚。看来,爱和恨怎么也不能混杂在一起,俗话说:‘骏马和母鹿不能同套一辆车。’可我们这儿两者却能并驾齐驱!我痛恨法西斯分子,因为他们蹂躏我的祖国和我本人;同时,我全心全意热爱我的同胞,我不能让他们遭受法西斯铁蹄的践踏。正是这个原因促使我,促使我们全体,那么顽强地进行战斗,正是这两种感情转变为行动,引导我们走向胜利。如果说,对祖国的爱将永远藏在我们的心里,只要我们的心跳动一天,它就存在一天,那么,对敌人的恨将永远停留在我们的刺刀尖上。要是我这话里有点啰嗦,请您原谅,但我是这么想的,”格拉西莫夫中尉结束他的话,在我们交谈中第一次露出淳朴可爱、带些孩子气的微笑。
我也第一次发现,这位虽饱经苦难,但仍坚如栎树的三十二岁中尉两鬓银白。这种由巨大痛苦换来的银白是那么纯洁,以至一段白色的蛛丝落在中尉的船形帽上,触及他的鬓发就不见了,不论我怎样仔细察看,也看不出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