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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兄弟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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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踏进空空荡荡的叶楼,听说叶惊鸿让他改去茱萸湾的时候,心里不轻不重的“咯噔”了一下。
暮春之初,天朗气清,老周通几分天象之学,所言多半不虚,该来的风雨,早晚都会来。他看了一眼头顶骄阳,向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握紧剑,朗声吩咐:“抬个轿辇来,老子今天不想走路。”
茱萸湾在江都城北十里,是个遍植茱萸树的村落,故以茱萸立名,因此处又有水泽弯道,又称“茱萸湾”。此时春季,既无登高者,也没一串串儿红的茱萸果,有的只是遍地水泽,以及水边岸上成片疯长的芦苇丛。
叶兰像条没骨头的懒虫,阖着眼歪在轿辇上,出了城,进了村,四下里全是纱帐似的芦苇荡,刚开始那一丝忐忑,已经随着沿途的颠簸,消失的无影无踪。
远处黑云压境,天迅速阴下来,四野里风吹着郁郁葱葱的芦苇荡,吹出一片呜咽低诉,一曲风声鹤唳。就像他死不瞑目的姨母,临终前那一声哀叹,像他疯疯癫癫的亲娘,镇日里的鬼哭狼嚎。
于是叶兰心上的忐忑渐消,取而代之的,隐忍多年的恨意全数化作热血,一股一股,直往脑门上冲,冲的他每一根头发丝,都隐隐透着兴奋。
叶籍坐在水边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上,见他来,只是若有似无地掀了一眼,低头继续擦剑。那剑泛着幽幽不详的蓝光,叶兰见过他杀人,知道这幽微蓝光,乃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叶惊鸿靠在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树根旁,斜着眼,歪着鼻子,眼梢指尖一抖一抖,偏嘴巴像是合不拢似的,不停有涎水从嘴角流出来,洇的衣襟一片深色。
可是兄弟俩谁都没有把他当回事儿,叶籍仍在低头擦剑,叶兰只略略打量了老头子一眼,仍旧面不改色地盯住叶籍。
“放心,他是中风,不是我干的。” 叶籍擦完了剑,起身试了两下,这才抬起头来,“你虽然勾搭姓林的一起坑我,不过你是我兄弟,我不会叫你死这么难看。”
叶兰也捏紧了手上的剑。他自己的那把碎玉和江湖闻之变色的双刀望月一起,缠在了苍狼山的水泊底,如今手上这一把,还是林紫衣的。
剑身略嫌细瘦,并不是熟悉的手感,他想起那个迎着晨光微微一笑,就敢用自己一生的担当,换至亲之人一个从心所欲的自由的姑娘——这世上有人肯把自己嘴边的肉分给别人,就也有人宁可自己吃不完,也决不教旁人沾染分毫。叶楼这一出蝇营狗苟的父子相残,兄弟相杀,还不够难看么?
他缓缓抽出剑,只觉得这一条纤细清泠,无比干净,用作今日兄弟阋墙,可惜了。
于是这一天的兄弟相杀,便正式开始。两人瞬间斗在一处,剑身相交,织就一片密密匝匝的剑网。
明明是最不入流的地界走出来的这家子人,最龌龊的同室操戈,却偏生有着难得好看的剑式。青纱帐里身影翻飞,剑走游龙,翩若惊鸿,顷刻间斗得十几个来回,一招一式无不赏心悦目。
叶惊鸿便流着哈喇子,歪着脖子,在一旁看着。他浑身上下,只剩下眼珠子还能勉强动一动,便也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叶家兄弟二十多年,恩怨是非提笔难书,也不是没动过手,只是叶兰这几年长进的快,早非吴下阿蒙,此消彼长间,兄弟俩人已是旗鼓相当。
叶籍飞来一记重击,叶兰格剑去挡,亏的是扶风剑,虽细,却韧,重击之下竟靠着自身韧劲儿,卸掉了半数力道。两剑剑身相擦而过,发出一阵刺耳斗“滋啦”怪叫。叶兰趁势反手一肘,却被叶籍接个正着,就着他的胳膊翻到身后,又削来一剑。
叶兰脚下一个虚闪,这一剑便贴着他腰侧滑过,削下半片衣裳下摆。
叶籍两击不中,正懊恼,叶兰却变了路数。扶风剑直面刺来,也没见怎么使劲儿,便牢牢缠上叶籍的剑,手上轻轻不轻不重地一带,由四两之力生出千斤之势,震的叶籍虎口发酸。
叶兰趁机飞起一脚,踢中叶籍手上麻筋,那泛着幽幽蓝光的长剑,便脱了手。
扶风剑架上叶籍颈侧,不过寸余,须臾之间生死立现。叶兰抿着嘴似笑非哭地轻“哼”一声,眼里怒与悲交织出一片淡淡水光:“就这么,真是太便宜你了!”
这当口,一枚钢钉从不远处芦苇丛中破风而来,“铿”的一声落在扶风剑身之上,剑便擦着叶籍颈侧划下,只带出一道轻微血痕。与此同时,叶兰膝后一软,一枚钢钉正中阳谷穴,叶籍趁势便要来夺剑,他只得一手撑地,借力后翻躲开。
叶籍看着叶兰全力挽出的剑花,却怎么也挡不住四面八方芦苇荡里飞射而出的无数钢钉,脸上重又爬上狠戾猖狂,慢悠悠的去捡他那把被打落的剑。
金铁撞击之声渐止,漫天漫地的芦苇荡中间,一片五彩斑斓重重落地。叶兰全身中了十二枚钢钉,每一个伤口都在隐隐发麻,像个卸了气的皮球,浑身上下自丹田起,所有的力气都正在经由这些伤口,迅速流失。他整个人蹲了下来,一手撑膝一手执剑撑地,眼里一片猩红,偏生全身再使不上半点力气。
叶籍捡回了剑,笑着慢慢向他走来,像一个收网的猎人,居高临下,缓缓靠近他陷阱里奄奄一息的猎物。
他换了一条没受伤的胳膊握住剑,架在叶兰肩上左右上,啧啧有声地左右比划了两下,然后突然伸腿吧他踹翻在地,狠狠啐了一口:“呸,废物,就是废物!以前是废物,一直都是废物。”
叶兰一半脸陷在水泽边的烂泥里,身上每个毛孔都在颤抖,在怒吼,可身体却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那怒吼上了喉头,也只化作无力的“咔咔”声。
“就这样死,是太便宜你了... ...”叶籍笑的更开心了,心满意足地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最后,目光落在那一条细长清泠的剑上,“唔,这剑不错,你死了,就给我用吧。”
说完,便伸脚去勾。
叶兰这会儿已经和瘫在一旁的叶惊鸿没什么两样,半趴在烂泥地里,嘴角的血流出来,和着烂泥,漫在唇边,全是令人作呕的咸腥味。
浑身尽是酸麻刺痛,却完全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激起一阵又一阵鸡皮疙瘩,凉意爬满四肢百骸。可即使垂死,叶兰还在挣扎,手指头抠着烂泥痉挛似的紧紧收缩,就是不放手。
叶籍皱了皱眉,鲜有耐心地俯身去拿。叶兰握剑打手指头越抠越紧,死不放手,叶籍没了耐心,便提剑去砍他的手。
剑起,时间在千钧一发的意识里被无限拉长。
风声里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一点火红撕开满天满地的绿纱帐,急速靠近,近至十步开外,掷来三尺青光。
叶籍本能的闪身避开,那宽大的不像话的重剑便横扫不远处一棵山茱萸。一人多粗的树干“咔啦咔啦”应声裂开,拦腰被砍作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