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咏叹》糖果之心

13、第12乐章 车祸

　　武南欣看过来的眼神传递着明显的不解。
　　不是她吧？袁夙夜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揣测着。一个连雨萌都应付不了的人会那样的心机去计划一场突袭吗？如果真的是她，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弄出一场5000米长跑的戏码来？一组裸照足够轰动了吧？
　　“雨萌，放开她吧。”袁夙夜伸出手阻止雨萌对武南欣的进一步拉扯。
　　“可是她……”曾雨萌还想再出头，只是这一次袁夙夜站在了她前头。
　　袁夙夜朝着武南欣微微一笑，温和地说：“抱歉，今天的事还请你不要和雨萌计较。还有，我对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很有自信，可能无法取得很好的名次，如果这样也可以的话，我会参加，也会好好加油。”
　　“……”头一次与袁夙夜认真面对面打交道的武南欣，因为袁夙夜意外的随和而不知如何应对。
　　“不会吧？”曾雨萌从身后拽住夙夜的衣袖，担忧地说，“那可是5000米，不是50米或者500米！以你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坚持下来？你在开玩笑吧？”
　　此时的武南欣反倒是突然醒悟过来，像是怕袁夙夜反悔一般，匆忙说：“这是你说的，我们就等着看你在运动会上的出色表现喽！”说完，带着奸计得逞般的笑容走了。
　　她这样的表情还真的很……可爱呢！袁夙夜望着她的背影想。
　　曾雨萌颓然坐到椅子上，双手抱头枕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今天下午应该没课吧？”
　　“没有啊。”袁夙夜不解地回头。怎么突然说道到下午了？
　　“我需要时间上网订一批上好的楠木给你作棺材！”曾雨萌悲戚地说，她将头滚了一下面朝袁夙夜。“你要怎么办啊？”
　　袁夙夜也坐下，趴在桌上，与曾雨萌脸对脸。“你说我走下来，怎么样？”
　　曾雨萌呻吟了一声。“袁大小姐，你认为运动会上的气氛会容许你在跑道上走吗？一人一支矿泉水瓶子都能把你埋了！”
　　“好像是哦。”
　　曾雨萌把脸滚到另一侧，仿佛失血过多一般音量降了10分贝。“那你要怎么办啊？”
　　袁夙夜也同样将头转向另一侧。“是啊，要怎么办呢？”袁夙夜，你要怎么办？从有记忆起就不曾跑过那么远吧。5000米，是什么概念？是围操场绕12.5圈，是从食堂到赏曦楼往返10次，是1/4个从住所到家的距离。好远……

　　回到雅凉台的住所，袁夙夜将关良给的衣服装进袋子，换上运动鞋，牵着小黑出门。在楼下，袁夙夜做了几个暖身动作，瞥见小黑茫然地盯着她，仿佛天真孩童般的好奇眼神。
　　袁夙夜俯下身摸摸它的头，说：“最近你是不是胖了？我在想，刚刚过去的这个发情期，慕斯（经常出现在环湖公园的一只雌性萨摩耶）之所以不选你，是不是因为你太胖了。……嗯，如果在瘦个两公斤应该刚刚好。从今天起，你要加强锻炼喽！”
　　“呜呜……”小黑继续困惑着，不知道接下来它将面临被迫减肥的窘境。
　　袁夙夜拽了一下牵狗绳。“走喽！”然后，朝着公园方向跑去。
　　起初，只是慢跑，之后，试着加速，手中的纸袋发出咔啦咔啦的碎响，严重影响了身体协调和奔跑的速度。心脏跳动的频率迅速升高，鬓角、前胸、后背和大腿根的汗水滴滴答答流了下来，喉咙疼，胸壁也疼，眼前似有水汽在蒸腾，视线有些模糊。她抹掉眼角的汗水，瞥了一眼小黑。那个小家伙却似乎很适应这种速度，跑得欢实得很，让人看了牙痒。
　　其实，她的身体状况也并非如雨萌所想得那么差，不过因为受嗜睡的困扰而缺席体育课倒是常有的事。长期缺乏锻炼和光照，让她的脸色看上去比普通人白些，身形也瘦削些。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但是，要达到上场竞技的水平那却是痴人说梦。开玩笑，这也不是拍励志电影，什么奇迹都可以出现！
　　脚步沉重得仿佛惯了铅。
　　怎么办？休息一下，还是再坚持一会儿？好像2000米都不到欸！
　　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糟糕的是这险些波及到正常奔跑的小黑，它险险避过了被踩成肉饼的灾祸，惊魂未定地缩在一旁偷瞧主人那张离断气不甚遥远的脸。
　　双腿因为无力而哆嗦，手臂连前后摆动都成了负担，这一副被废的样子真有够丢脸的。袁夙夜苦笑，拽拽狗绳，沿着大路，继续前走。没走几步，她就感觉到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一惊之下又险些踩到小黑，可怜的小黑只能有多远躲多远。袁夙夜望着身边的金发少年皱了皱眉，不打算向他挥舞友谊的橄榄枝，也没必要。在这样时不时就有人经过的林荫道上，他没办法做什么，不要怕不要怕。无视他无视他。
　　“想参加奥运会？”金发少年调皮地扯动嘴角。
　　很想吐槽他，但，忍了。不说话。
　　“你刚刚的样子跟40度气温时候的它很像！”金发少年修长的手指指向小黑，小黑莫名地对号入座，朝着他呜呜叫了两声。
　　你才跟它像呢，你跟它一摸一样，不，你还不如它呢！袁夙夜目光犀利扫他一眼，然后又狠狠瞪了小黑一眼。个不争气的东西！人家指你，你叫那么欢实干嘛？
　　“有没有人说过你不说话的样子很漂亮？”金发少年并不气馁，再接再厉。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的样子很欠抽！袁夙夜很想把前几天从网络上恶补来的能闻到血腥味儿的词儿都用上！
　　金发少年突然走到袁夙夜面前，伸出手抓住袁夙夜的衣袖，表情严肃，目光闪躲，极不自然地说：“我……喜欢你……”
　　“啊？？？”这次袁夙夜彻底石化了，树缝间筛漏的一阵小风从身后嬉笑而过，刚刚冒出来的那一身汗瞬间凉透。
　　金发少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嘴角弯弯，俯身看着袁夙夜。“信了？你信了？真的信了？”说完，他狂笑不止。
　　袁夙夜有些慌乱地倒退，下意识地想和这个自己不懂得如何应付的家伙保持距离，更何况她知道即使对方露出笑容，也不代表要和她交朋友。一笑泯恩仇？这样的事从来都是糊弄小孩子的故事。可是，当她后退的时候，她看到金发少年的表情突然变了。刚刚那耀眼地大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骇。怎么了？在她还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然飞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才感觉到疼，由于头部遭到撞击，视野变得模糊，比刚刚跑步被汗水迷了眼睛的时候还糟。她试着撑起上半身，回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恍惚看到一辆卡车在她正后方，之后，车发动了，倒退，然后转向，开走。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像看一部剧情狗血又制作粗糙的电影。
　　“你还好吗？”此时，金发少年从刚刚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袁夙夜冲他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哈？”金发少年被这个极富跳跃性的问题问得有点发蒙。
　　“我只是觉得这有可能不是单纯的交通意外，如果警察给我做笔录的话，我可以清楚地提供给他们一个目击证人。”袁夙夜很真诚地解释着，语气轻松得跟在讲述某段电影情节一样。吃亏的事遇多了也会长点心眼儿。
　　不过，她现在的表现看在某人眼里，简直就是个缺心眼儿。
　　金发少年索性蹲下身，亲自动手检查她的身体。
　　“断了。”
　　“嗯。”
　　“很疼？”
　　“嗯。”
　　“总觉的这东西不是长在你身上。”金发少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120和110。一番交代之后，回头对袁夙夜说：“如果你答应不向我和我的兄弟们追究那件事，我就当你的目击证人，我记下了车牌号码，司机的长相。这个路段没有监控录像，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证明他撞了你。怎么样？”
　　袁夙夜依然保持着原有的笑容，语气平缓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微微抖动的双手却泄露出她的愤怒。
　　金发少年有些犹豫，但还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李念，听着就像个打酱油的名字。如果可以她不想怨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她仅仅是想要平静的生活，小小的快乐，不多。望着眼前这个转瞬间就恢复冷静，让人深切怀疑他年龄的少年，袁夙夜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恬静面容，心中所想的却是，“多事之秋”有了正解。

　　被送到医院时，袁夙夜已经疼得意识不甚清明，她只能模糊地听到有医生和护士在交流她的伤势和治疗方案，感觉到有人给她量血压测心率抽血化验，然后在疼痛中再见黑暗，睡得香甜。
　　有人说，人生如戏，袁夙夜真心以为自己的这部戏像一场无厘头的滑稽剧。有九年的时间忘记了，有八年的时间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想起，而此刻却有人觉得她还是过得太好了，想出来加场虐戏。天知道她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非得逼着她跟周星驰版的唐伯虎比惨。剧本写得太荒诞，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入戏，不真实，所以总感觉自己像个在镜头后面看戏的，而不是主演。如今，疼了，才知道自己早已在戏中，不曾出来过。
　　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掀开沉重的眼皮，看看一旁打瞌睡的李念。无论之前有多恨，现在都不得不承认当时幸亏有他在。“李念……”声音沙哑，吐出的每个字都破碎不堪。
　　李念身体微震，从小憩中醒来，揉揉眼睛，问：“什么事？”
　　“我这个……学期缺勤严重，麻烦帮我打个电话到系里请假。”口中有浓重的甜腥味，让人不舒服到极点。
　　“真是个好学生。”李念不甚真诚地赞美，透露了他对她的嘲讽。
　　袁夙夜对此不以为意，还就淡淡地微笑，说着谢谢。
　　李念从衣兜里掏出手机，问了考古系的电话号码，然后到走廊里打电话。
　　此时，袁夙夜才神色黯然地伸出手触摸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那条腿，动不了，从膝盖到大腿都感到尖锐的疼痛，脊背的冷汗源源不绝地淌下来，每一秒钟对她都是煎熬。走廊里李念似乎打完了电话，正回走。袁夙夜把被子来到鼻子处，仅露出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朝刚踏进门的李念，说：“医药费我会在出院时还你。”
　　“不用。”李念扒了两下鸡窝状的头发。
　　“啊？”
　　“我告诉医院我不认识你，而且我没钱，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付钱给医院，否则可能要停止治疗。”李念平静无波地说出这一番话，与前一天还在说笑的那个他相比，简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袁夙夜愣了两秒后，用手背盖住眼睛苦笑。怎么就把他当好人了呢？前几天还纠集一群人给你拍限制级照片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对你好起来？真是个好了疮疤忘了疼的人！现实里没有童话，我的世界也没有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