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变故》青俞_

2、夜色

　　初珩重心一歪，毫无防备地撞上的身旁的人。

　　公交车车身拐过一个弯，金灿的阳光转曝在车窗上，印进车座，撒在初珩的手上，微微发热。

　　他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正想抬头说句不好意思，结果手心里突然感觉到湿漉漉的还有点黏腻。他心中一悸，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嘴边道歉的话打了个堵。

　　他抬头。果然，那人的白T恤上浸透了豆浆水，在白色的衣料上渗透开来还有些微微泛黄，看上去狼狈不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干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啊……”

　　再抬头。

　　他撞上了一双清冷的眸子。

　　三分淡然，七分冷漠。

　　从眼神里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无所谓。

　　当然，虽然他真的没能从这人眼里看出他下一秒就要暴起，但是他看上去只穿了一件白T，所以无所谓是不可能的。

　　但他也没有瞬间就恼火，只是看了一眼自己湿透了的衣襟，然后又抬眸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除了有一丝的不爽，但神色不慌不忙，甚至真的有点无所谓。

　　整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也一动不动，大有一种“反正是你泼的你看着办吧”的意思，像是相信别人一定不会做了错事道个歉就丢下人自己跑了。

　　他这态度反而让初珩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毕竟是他撒的豆浆，总不能不管。

　　初珩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艰难地开了口：“那个……你还有别的衣服吗？”

　　说完他才发现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这人两手空空如也，除了一只右手还拿着手机放在耳边，他闻言挑起一边眉，冷然道：“你觉得我有？”

　　“……”

　　初珩心有点碎，听着车上报着的下一站地名，已经快到小姑家的小区了。

　　他有点着急，因为如果做过了站下一站就离小姑家很远了，他咬了咬牙，一狠心：“那要不你再泼回来？”

　　“……”

　　这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考虑，而后他似乎觉得不错，一扬眉，勾唇：“好啊。”

　　初珩：“……”

　　话都这么说出去了，对方他又不认识，也没有还嘴的道理。

　　他正想伸手把手里那还剩半杯的豆浆送出去，结果那司机漂移玩完了，绿灯一亮油门一蹬又玩起了过山车。

　　初珩自从泼了豆浆之后就一直都没抓着把手，这会儿也没想到又来了一个急转弯，重心又不受控制地往前倒。

　　“哗啦——”

　　初珩一直都有着同样的错误不该犯两次的自我提醒，有着从哪里跌倒就应该从哪里站起来的座右铭。

　　但他现在发现，有些错误，不是你想不犯就不犯的。

　　这下豆浆总算整杯都倒完了，连杯子都掉在了地上，他俩身上都泼了豆浆，还撒了一些在地上。

　　“……”

　　“……”

　　真的不是我想，是司机大叔心太浮躁。
　　结果两人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肇事者就先前一步发了话，司机听到了点动静，从后视镜里一看：“小伙子，车要给我打扫干净啊，这有个拖把。”

　　“……”

　　他左右为难。

　　初珩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但他依旧觉得司机没有人性。

　　这下这人脸色终于起了一丝怒色，面色有点青，初珩觉得他下一秒就要骂街了。

　　“不好意思。”初珩没办法，只能先冲他道个歉然后转身去拿了靠在驾驶座旁的拖把。

　　往回走之前司机还特欠地提醒：“拖干净点，这大夏天的容易臭。”

　　初珩咬着牙微笑：“好的，一定。”

　　然后他当着“受害人”和整个车上的人民群众当了回保洁。

　　初珩拖的时候感觉到那人一直盯着他看，似乎想把他后脑勺盯出个洞来。

　　但初珩没敢理，毕竟这人每次看他的眼神都跟冲他挥飞镖似的。

　　他三两下把地上的豆浆拖完，还拿自己包里的面巾纸擦了一遍。他觉得今天真的是有够倒霉的了。

　　擦干净之后再抬头，他发现面前这人正盯着他手里看，脸色更不好了，感觉下一秒就要呕出血来。

　　“…真的不好意思。”他虽然不太清楚这人脸色为什么突然乌黑，但先道个歉总不是错的。

　　“……”

　　结果这人听了脸色并没有好，反而还变得有点青，似乎还掺杂了些许无语。

　　“……你有纸？”那人终于受不了了一样地开口。

　　“……”

　　初珩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想到他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也确实难怪他无语，毕竟他拿纸用来擦地也不愿意给他擦衣服，就显得十分不受宠了。

　　初珩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整包纸都塞给了他。

　　那人看了一眼，拿过抽出一张擦了擦湿了大半的衣服，脸色依旧没有缓和，还有一丝嫌恶。

　　与此同时。

　　“海茂星兴站到了，开门请当心，下车……”

　　公交车经过一系列的游乐园运动之后缓慢地停了下来，车门徐徐打开。

　　小姑家就在附近。

　　正当初珩正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下车，还是先把他面前这个人的衣服先搞定。

　　他转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而后像是点穴一般地，定住了目光。

　　对面是一家普通的包子店，人不多，门口站着一个小孩，矮矮的个子，还垫着脚尖往店里探头，似乎在买早餐。

　　初珩眯起了眼，而后认出了那是谁。

　　——渝川。

　　初珩一瞬间心脏不由自主地一跳，瞳孔骤缩。

　　他已经来不及考虑了，看了那人一眼，眼皮一跳，快速地脱了身上的外套给了他，然后就直接从上车的地方冲了过去。

　　“？”

　　那人手里拿着他的外套，愣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初珩就已经不见了。

　　他只听到司机一句：哎你这臭小伙往哪儿下呢？！

　　然后他就看到车上急匆匆地上来一个男生。

　　男生面色不知一瞬间就变得不怎么好看，手揉着下巴，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头还转回去道了好几声歉。似乎和刚下车的人起了什么冲突。

　　待到车门缓缓地关上，最后一刻“哐”地一声响，他才转过头。

　　而后他不知怎么，似乎是不经意的，砸上了一个视线。

　　他看到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他面前，脸色很差，似乎不怎么高兴。手里还抓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衣襟前好像还被什么东西泼过。

　　他浑身上下都带着一丝的攻击性，眼神中的神情也不怎么友好。

　　“……”

　　不知怎么的，空气中突然就微妙的降起了温。四周仿佛变得十分冰冷。

　　男生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然后弱弱地低下了头。

　　他也没想知道他那衣服是怎么回事，只瞥了一眼收回了视线，然后抓着公交车把手，站在了那人旁边。

　　-

　　初珩毫无顾忌地往上车的门那冲，下之前没看到有人上来，一股脑地就一头扎进了那人怀里……这么说好像有点怪怪的。但他确实是撞到了他面前。

　　那个人比他高一点，初珩就一额头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因为初珩冲得很快，那个人也跟参加百米赛跑一般，两人撞一起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

　　初珩额头撞得一瞬间有些闷疼，一手摸着额头忍不住叫了一声。

　　那个人也不例外，一手摸着下巴“嘶”了一下，皱起了眉，然后看清楚初珩了之后道了声歉。

　　“对不起。”

　　声音很清晰，带着很真诚的歉意。

　　初珩反应过来抬起了头，不怎么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毕竟是他先不守规则在先，出来问题也应该是他先道歉才对。

　　但他也来不及跟他辩解了，说了句没事就急匆匆地往渝川的方向跑了。

　　倒是那人，上了车之后还不断的道歉，好像他真的就做错了什么大事一样。

　　初珩没心思管他，边跑边找刚刚看到的包子店，视线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一个方向。

　　渝川还在刚才的包子店，只不过他现在已经走进去了，身边还有一个微胖的男人拉着他的手把他往里带，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围裙，似乎是那包子店的老板。

　　看着渝川毫无反抗地任由那男人带走他，初珩火气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渝川——！”

　　他冲那吼了一声，然后飞快冲了过去。

　　小孩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喊他名字，回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在向他飞奔过来。

　　他顿了一下，定在那儿没动，男人没像人贩子那样出了意外把他死命拖走，但他也没喊，只是定定地看了一眼那个冲他跑来的人，然后默然地垂下眼眸。

　　初珩倒是气得不清，见那小兔崽子居然看见他不过来也不喊，人都快傻了，火气轰一下就冲上了头，很快冲到那店里一把把他从那老板手里夺了过来。

　　这回渝川倒是乖乖地抓着他的手臂，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没说话。

　　初珩没想到他不哭也不闹，一瞬间炸开了点火气稍稍息了一些，但想起他刚刚的样子又有点生气，看着他。

　　“刚刚哥哥叫你为什么不应？”渝川毕竟还是个孩子，初珩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得平和一些。

　　“……”

　　渝川环着他的手，没说话。

　　初珩也没再理他，抬头冷冷地盯着那个男人，咬着牙：“你谁啊？”

　　那男人见他突然来，先是一愣，而后听见他是这孩子的哥哥，笑了起来，两边脸上的肉有些挂在嘴角两边，显得却有些憨厚。

　　他笑：“你是这孩子的哥哥啊？”

　　“嗯。”初珩嘴角平直，样子随时准备报警。

　　他继续说：“别这样看我，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什么人贩子。”

　　初珩依旧盯着他。

　　“这小孩经常来我这儿买早餐，他对我和这儿就熟悉了点儿，”胖子老板说着指了指齐生，“我也是挺奇怪的，怎么还这么小一孩子，天天一个人来这大街上买东西，也不见他爸妈带着他……”

　　“……我没有爸爸。”

　　声音小小的，但很平静。

　　胖子老板却被打断了，停下来看着他，而后有些愣愣。

　　初珩也有些惊讶地看着低着头的渝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