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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琼花(3) 女主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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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酒酣兴足,凤城郊外的一处草屋里,几个孩子挤做一团啃着大饼,麻衣少女正将一包碎银子分成几份散在各处藏起来。
正是白天那伙在陈府门口“卖身葬父”的小乞丐们。麻衣少女名叫曲溪,是小乞丐中年龄最大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一脚踹开草屋的门,另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子紧接着进来,孩子们吓的缩的更紧一些了。
曲溪和孩子们叫这两个人大叔二叔,他们住的草屋就是这两个人的田产,相对的,曲溪他们每日讨来的钱,大部分都落入了这二人的口袋,这才得以安稳过活。
“大叔,这是我们今儿的收成。”曲溪伸出手,手上有小半包银子。
大叔接过银子掂了掂,又递给二叔掂了掂。两人交换目光后,二叔才开口说话
“这不对劲吧,曲豆芽。今儿陈家琼花宴,满街人山人海,你们就搞到这点钱?可不要骗你二叔啊。”
曲溪长期流浪,瘦的很,曲豆芽正是她的外号。曲溪早就知道他二人不会老实拿着银子离开,便故意露出衣服下布包的一角,二叔一把就把布包扯了出来,碎银子滚了一地,大叔马上扑倒在地上捡散落的碎银子,模样实在有点滑稽。
“我就说嘛,曲豆芽,你可不止这点能耐。“被叫做二叔的男人突然俯下身来,老鼠一般猥琐的眼睛离曲溪的脸极近,盯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曲豆芽,我记得你今年也十一岁了吧。凭良心说,二叔待你怎么样?”
“不薄。”曲溪回答。这也算不是违心,比起其他孩子,二叔确实待她不薄。曲溪是极伶俐的女孩子,扒手功夫学的极快。拜这份机灵劲所赐,曲溪保住了自己的手脚,不至于拖着断手断脚真的去街上乞讨。她脸上虽然脏,五官却是秀气的,见到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嘴巴一歪,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心地宽厚的富贵人,总是少不得给她些银钱的。曲溪的“收成”一直是同龄孩子里最多的,这才是她能护的住这群小孩子们的根本原因。
“那二叔送你一份自由,你愿不愿意呀?”二叔冲她笑起来,而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被大叔二叔卖掉的孩子,曲溪想不到是什么下场。
二叔从随身的包裹中拿出一条松花色的长裙,在曲溪眼前晃了晃。曲溪的眼睛登时就直了。
是素锦做的裙子。曲溪一辈子都没穿过那样的裙子。
曲溪发着呆,木然的伸手去摸那条裙子,却被大叔瞬间握住了手腕擒住。曲溪挣扎不止,又踢又抓,大叔啧了一声,抄起身边的麻绳,照着曲溪的身体抽了几下。曲溪吃痛,三两下就被大叔捆了手脚,头上套了个麻袋,被丢了出去。
“曲溪姐姐!”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尖叫的小孩是白日里装作跛脚的小男孩,名字叫韩阙,平日里最喜欢粘着曲溪。
一众被突然的变故吓的不轻的小童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跌跌撞撞的追出去。果不其然眼睁睁的看曲溪被丢进马车,又被大叔暴揍一顿丢回草屋,一个一个都嚎哭不止。
“你们哭什么啊!”韩阙大声吼着,脸上的眼泪却比谁都多。
“曲溪姐姐没了……”
“曲溪姐姐没了,我们还要活呢,曲溪姐姐帮我们藏的银子还在呢!”
“韩瘸你说的轻巧,哪点银子够几天,我们讨不到钱,就要被剁手剁脚了!”
“你说什么呢!”韩阙抓了一块石头就扔了过去,正砸中对方的脑袋,对方哭的更大声了。
“曲溪姐姐既然能帮我们讨到那么多钱,我们自己努力也可以,都老实睡觉!”
韩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这样凶起来,只是觉得这么哭下去不行。孩子们果真被他唬住了大半,他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曲溪被丢进马车之后,一直醒着。马车飞驰了许久,她才被放出来,解开麻袋和双脚,手还是捆着的。二叔在她身边牵着绳子走的飞快,曲溪被蒙着眼看不见,只在心里疑惑。直到曲溪听见了水声,二叔松开了牵着她的绳子,一阵奇异的摇晃之后,曲溪才明白,她是在一叶小舟上了。
等蒙眼的黑布被取下,曲溪已然站在画舫的入口。一位杏色衫子的少女牵着她的衣角,示意她和她一起走。画舫内的装饰繁华富丽,随处可见的金银器物晃得曲溪发晕,很快就忘记了自己是穿过了几个门廊,绕过了几个屏风。迷迷糊糊走了许久,恍见一女子端坐在暗紫色纱帘背后,看不清楚面容。
曲溪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东西却不少。乌木桌上摆着一整套翡翠盏,支一面西域来的琉璃镜,进门角落摆着两棵通天珊瑚树,墙上挂着一副一看就笔力不凡的美人图。
这美人图就是那女子的样子吧,可真是美极了。
“莫要乱看。“杏衫少女有些恼怒,又扬声道“如意姑娘,人带来了”
如意?曲溪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如意阁里面,便对自己的境遇明白了大半。
“给我看看。”纱帘里传出来的声音又轻又柔,偏又娇媚的很,曲溪听了脚软。杏衫少女把她推到纱帘前。帘内人便伸出一只手,冷不防的搭在曲溪的下巴上。那手指白皙幼嫩,温而不热,柔但有骨,在曲溪脸上来回摸了好几轮。曲溪的眼睛鼻子嘴巴都被摸了个细致,她非但不觉得不适,反而有点舒服。
“骨相不错,伸手进来。”曲溪在外面混惯了,听了人的夸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帘内人摸着曲溪的手,迟疑了半晌,又抚摸着她的手指,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做过扒手吧?”
曲溪突然有点难过,扒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她确是扒手,她没想掩饰的。只是她的食指和中指长度相同,一摸便知,稍微想想就能推导出这个结论。
“倒也不是特别妨事,你姓什么?”
“姓曲。”
“你大点声。”
“姓曲!”曲溪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尽力气吼了出来,引出帘内人和杏衫少女一串娇笑。
“姓是个好姓,日后也能当个曲如意罢。”
杏衫少女这才拉开纱帘,里面的榻上坐着一位看不出年纪的女人,眼上覆着一条华丽的锦缎,身材玲珑有致,双腿却僵硬的垂着。
她的腿动不了,眼睛也是看不见的。
“快起来快起来,马上卯时了。”曲溪被杏衫少女摇醒的时候,恍然以为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杏衫少女自称雨杏,是如意阁里“曲如意”的贴身婢女。
在如意阁,凡是能接客的姑娘都叫如意。如意阁是停在湖心的巨大画舫,舫中富丽堂皇,往来皆是小舟,阁中女子有如八仙过海,各有拿手好戏。“曲如意“便是擅长唱小曲的姑娘。当然还有琴如意,筝如意,诗如意等等。如意阁虽是青楼,也不是那种开在闹市给点银钱就能一夜春宵的地方。姑娘本身如何倒是其次,关键是趣致。有些贵人在此处一掷千金也未必能见上美人一面,也有些人在此处沉迷于极致的愉悦,回过神来已然倾家荡产。
昨晚曲溪见到曲如意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她以为如意阁的姑娘,都是倾城之貌,尽态极妍,怎么也没想到曲如意是个双脚残疾双目失明的女子。即便这样,曲如意依然美的惊心动魄。她的嘴角,她的声音,都像是有魔力似的。若曲溪是个男人,怕早就飘飘然了。
而令曲溪欣慰的是,她被卖来此处,并非单纯伺候曲如意日常起居,而是作为曲如意的学徒,来学艺的。
每日卯时,曲如意要吊半个时辰的嗓子。雨杏早早的便起来给曲如意梳妆打扮,再由两人合力把曲如意抱上四轮车,推着曲如意登上画舫的最高层。曲如意嗓子一亮,整个画舫都在她清越的歌声中苏醒。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曲如意扬着声唱完这一节,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姑娘别伤心了。”雨杏见曲如意脸上不悦,赶紧安慰道。“我们唱《人月圆》罢”
“更阑人散,千门笑语,声在帘帏。人都散了,声也是在别人家的帘帏了。”曲如意又叹。
“他一定会来的,算算日子,也就这几日了。”
“哪里用得着算日子了,他又不是癸水,哪里有什么日子呢。”
“姑娘莫要丧气呀。”
曲溪垂手立在一旁,听着二人的琐碎言语。她不知因果,一头雾水,但她也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多少能体会到一点点弦外之音。
“溪溪,你也来唱一句罢。”曲如意和雨杏聊了一小会,没来由的突然对曲溪说。
“我不会唱。”曲溪确实不会。
“不打紧,先唱。”
曲溪原本低着头,一抬头就看到曲如意正偏着头等她唱。曲溪不好拒绝,只得顶着大白嗓学着曲如意方才唱过的《人月圆》,近乎破音的唱完整节,越唱声音越小,唱到最后,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钻到地缝里去。雨杏见她这样,笑得伏在曲如意的四轮车上直不起腰来。
“雨杏,你且不要笑她。”曲如意嘴上这样说着,实也含蓄的笑起来。
曲溪突然觉得,如意阁一点也不可怕。她早就听说,如意阁里的姑娘都是美人画皮,看着一个个花容月貌宛如仙子下凡,实则一个个吃人不吐渣,。来如意阁的男人,心和钱都是带不走的。
可她又不是男子。
大清早的,韩阙已经在陈府门口徘徊好几圈了。
他弯腰在地上写着大字,写了又抹掉,然后又写上。
他们一伙的小乞丐都是不识字的,唯一会写的四个字便是“卖身葬父”,韩阙本想写个“卖身寻姐”,可“寻姐”二字他又不会,光写“卖身”两个字又很奇怪,他急的抓耳挠腮,又束手无策。
“小子,你干什么呢?”
韩阙被声音吓了一跳,猛一回头,便看到晨练回来的陈渊站在他背后,正盯着被他涂的乱七八糟的地面。
“三公子…”韩阙一张嘴就要哭出来了。“曲溪姐姐被卖了!”
“你先别哭,细说与我听。”
韩阙抽抽嗒嗒的讲完昨夜发生的事,便眼巴巴的望着陈渊。
陈渊虽然对这伙小乞丐早有疑心,想着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小孩抱团取暖,没想到背后竟有人连他们的钱都要搜刮。他一边思考韩阙的话,一边细细的回忆曲溪的样子。
你先别哭,细说与我听。”
韩阙抽抽嗒嗒的讲完昨夜发生的事,便眼巴巴的望着陈渊。
陈渊虽然对这伙小乞丐早有疑心,想着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小孩抱团取暖,没想到背后竟有人连他们的钱都要搜刮。他一边思考韩阙的话,一边细细的回忆曲溪的样子。
他确实记得有个小女孩像是小乞丐头目,常常在陈府附近讨饭的。可讨饭的孩子面容都是一样脏兮兮的,他哪里记得小女孩长什么样子。
韩阙看陈渊一直低头沉思,犹豫了很久才出声。
“三公子,我知道您是贵人多忘事,您以前,可是给曲溪姐姐买过一根糖葫芦?”
“嗯?”
“那时我还小,曲溪姐姐那天特别高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分给我们吃,说是您给的...”
被韩阙这样一提醒,陈渊这才想到确有此事。那是很多年以前了,他和陈湖一起在街上走着,一个小姑娘扒了陈湖的钱袋子,被他逮了个正着。他苦口婆心的教育她不能偷东西,最后,确实买了一根糖葫芦给她。
原来她叫曲溪。
“三公子,我们平时受您太多照顾了,可是,真的,凭我自己,是没办法找到曲溪姐姐的…求您一定帮帮我,一定帮帮我…”韩阙的哭腔打断了陈渊的回忆。
陈渊看着眼前的小小少年,本来想拒绝的话,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我...试着找找看吧。”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韩阙一听这话,立马跪在地上当当当的磕了三个响头。陈渊不知道这小孩子从哪里学来的这套习性,赶紧把他扶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说跪就跪,跪祖宗跪皇帝,但可不能见人就跪。”
“三公子大恩大德,您就是我再生父母。”
“这些话,等找到你曲溪姐姐再说吧。”
陈渊给了韩阙几吊钱,吩咐他别让孩子们饿着了。韩阙谢了又谢,好不容易离开了陈府的地盘。
可是,只到韩阙走了许久,陈渊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记起曲溪的长相。只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接过糖葫芦时,怯生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