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橘子海 看海看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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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半，他推动阳台的玻璃门，热风扑面而来，使他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光自西边照来，女人穿着女士西装，留着干练的短发，看不出真切年龄，踩着树荫走来。
她似乎是有所感应，跟别人打招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准确点儿说，是朝莫迟看了一眼。
当莫迟看见她的时候，心里就想厨房里的锅碗还没有洗。他确实是想着厨房，也的确是跑进了卫生间去拿洗好的衣服，然后又抱着衣服去了阳台。
这是什么居家好男人！莫迟晾衣服的时候想。
这边刚听到开门声，那边就传来一道女声喊“儿子”。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条件反应地“诶”了一声作为回应，忙完了手头事才踩着拖鞋出去，一出去就听见厨房水流哗哗作响，然后就瞧见莫怀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处，换了拖鞋系着围裙，在水槽前忙活。
莫迟还没开口，就听见莫怀说:“吃完饭也不知道把锅刷干净，留一堆就等着我呗。”
“这不是忘了么。再说了，也就一口锅一个碗，也没其他了。你早让我点外卖泡泡面不也没了嘛。”莫迟杵在一边乐道。
“嘿，数落起我的不好了？”
“没有没有，哪敢啊。” 莫迟笑着走过去，说:“我来我来。”
莫怀闻言停下动作，洗了洗手，让到了一边，转身时解下了围裙，道:“你看晚上想吃什么就自己做，我去睡会儿。”说罢，出了厨房，伴随着一声哈欠进了卧室。
现在，他作为一个居家好儿子，开始着手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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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怀睡醒的时间刚刚好，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刚刚上桌，而莫迟正从卧室端来两碗稀饭。
“啧，我儿子已经变成一个好男人了。”莫怀道。
“一个勤劳又聪明，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好男人。”
莫怀早已换上了居家服，闻言未语，去洗了洗手，坐下时才一边动筷一边说:“儿大不中留，你这样儿的，迷着人小姑娘了吗？”
“嗯，得倒一片。”莫迟说得夸张。
“哪天还领一个回来看看？可得比你妈漂亮。”
“嘶，那可真不好找。”
莫怀笑道:“不行啊，我还没养过女儿呢。”
“嗯……”莫迟的大脑飞速旋转了一下，脱口而出，“我给你cos个闺女儿。”
他们母子对话向来如此，简单也不绕弯儿。莫迟说过好多次她这个母亲没有当妈的样儿，导致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整天没个正型。
“你不嫌难受我还嫌辣眼呢。”莫怀嫌弃地撇撇嘴，又转向另一个话题:“前几周，跟人谈合同的那对接方，三十来岁长得俊高的，闺女也标致，上高一。啧，我看着特别喜欢。”
“人单亲家庭还可以，我不介意。”
“没大没小，怎么说话呢。”莫怀“啧”了一声，想着后话，“就是吧……我觉得他那个姓挺不常见。”
“嗯？”莫迟夹菜的动作明显一顿，抬头道:“姓上官还是东方？”
“……”莫怀斟酌着该怎么把话说出口，听他这么一打岔，笑道:“八千个你都找不到一个。”
莫迟“嘿嘿”笑了半天，抬头没由头地问了句:“妈，你对你儿子自信吗？”
“不太自信，”莫怀在那盘见了低的拌黄瓜里扒拉了两下，又把筷子移去另一盘，“啧，毕竟是我捡回来的。”
“嘶，话不能能这么说，对儿子的不自信就是对自己的不自信。”
“噫，你可没继承我的优秀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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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了近半个小时，他们母子俩一言一语聊着，扯东扯西，再笑两声，氛围好得很。唠着唠着免不了扯到往事，莫迟问，莫怀总是三言两语翻过去，他套不着话。
从未主动提及过他的亲生父亲，也不知道他祖父母，对于外公外婆的认识更是少之又少。
他想不出莫怀十七年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以至于要刻意地把这些人从他的记忆中抹去。
他也无法简单直白地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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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迟洗漱完躺在床上，没有完全干的头发印湿了枕头。城市的灯光璀璨，天上的月光如水，二者交汇，都照进了他的卧室。他没心情打游戏，盯着天花板想要入睡头脑却无比兴奋。
莫怀那句话在他记忆的尘土中被翻出来，当时的场景又清晰鲜明的呈现在他眼前，把思绪拉回了几年前。
彼时骄阳正好 ，夏风如热浪，莫怀拿着他的行李领着他进校园，跟他说着抱歉的话:“以后你就住校吧，可怜我太忙，没法儿来回接你。”在去找宿舍的路上，莫怀一遍叮嘱他怎么跟舍友相处一边极力地想要逗笑他。
他终于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说:“好了，妈，回去吧。”还想再补一句“我没事”，却见莫怀面容，于是话到嘴边又拐了回去。
“把我送到班吧。”
“那行，走吧。”
他走在莫怀后面一点，这才真正的发现他已经和莫怀齐肩了，再也不用仰着头说话了。
“701，是这个班吧？行了你进去吧，我走了。”
他点点头，不多说什么，也没有其他面部表情，抬脚跨过教室的门槛 。
他就站在班门口，一眼看见了凌寒，旁边没座位，那里坐着顾全。
顾全冲他打招呼，他的目光却只在凌寒身上，想着这人怎么会在这儿，这很奇怪。直到凌寒抬起头同他对视，莫迟也没说任何话。
与其说是凌寒，不如说是缩小版的凌寒。
周围人鸦雀无声，或者说整个班的气氛都很古怪。讲台上的老师不说话，其他同学交头接耳也听不见声音。他们嘴巴上扬着，却看不见眼睛。唯一能清楚的只有凌寒和顾全。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凌寒问。
他承认，确实有一丝的恐慌闪过。他甚至想转头就跑，想让莫怀再次牵他手走过大街。
但他往前迈了一步，其他人都“看”向了他。莫迟又立马定住，扫视了一圈儿，把目光落在凌寒身上。余光里看到，那些“人”身上的线稿正正在淡去，场景也随之褪去，暗淡再不见，而目光汇集处，那个人，那张脸，愈发像另一个人，逐渐与其重合，变成了十二三岁的模样，仿佛吞噬了这个人的灵魂，换了张皮，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莫迟。”
他愣了一愣，终于听见自己开口。
“凌函？”
“凌函！”
“凌函……”
他喊着，却见眼前人面上爬上了裂纹，愈演愈烈，终于破碎开来，落了满地的碎玻璃渣，上面映着燃烧的熊熊烈火，映着他无措的身影。
找不到他了。
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蹲着，靠着莫怀的肩膀。
“我找不到他……”
“不见了……”
“离开了……”
他耳边又响起莫怀的话。
空灵的声音不带一点儿感情。
他想他开始讨厌夏天了。
那些玻璃终于不见了，那映着烈火的玻璃终于不见了，他的身影也不见了。
都不见了。
他从蹲着变成站着，处于一片虚无的白。
他四下张望，脸上早已没了泪痕。
终于，在不知道哪个方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朝着他这边跑，披散着刚过肩的头发。
那张面庞终于清晰了，是个很青春的女生，一颦一笑都显灵动，那双眉眼看着更是熟悉。
是莫怀，少年是的莫怀。
他想张口喊，却发不出声，也不知道怎么叫。
一晃莫怀从他身旁过去，被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看不清面貌的男人拥入怀中。
反正都是和他一样的年岁。
突然，他置身海边。一挥而就的夕阳如同翻涌的橘子海，明艳而又肆意，而始作俑者羞红着脸，像是醉了酒，醉醺醺地向海里撒金光。
那个男人的身影淡去，莫怀松了手，扭头看向他，面无表情，视若无睹。
余晖看着明明那么温暖，莫迟却感到浑身的寒意。
楼下汽车一声长鸣，莫迟突然坐起，他突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分不清是被吵醒的还是冻醒的，亦或者被惊醒。他闭了闭眼，扯过空调被盖在身上，再次躺下。
他直觉最近两个周心神不宁，那些旧的甚至不记得的记忆如洪水袭来，不经意的场景叠了又叠，细枝末节的东西无限放大，在他脑海里成像。
就说晚上多愁吧，他也不能幸免。
他又念旧，总忘不了那个初夏。三岁遇见了个这么个人，一见他就叫哥哥，介绍自己叫“凌函”，给他糖吃，分他玩具玩，这属实是自来熟了。可在四五年的相处中又发现这人内向，话也少。
有九年，一场变故使他去了外地。即使知道为什么要走，莫迟仍然感到不真实。
别人知子莫若父，到了他这里“知子莫若母”，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事，莫怀常常跟他说放下，要学会释怀，要往前看。可他学不好，只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念念不忘的只是给他糖的人和那个和蔼的老妇。在他初来乍到之时，给予他除母爱外的温暖，让他感知到了世界上其他的情感。
包括不舍。
他曾以为他这种情感是惜别，可是有人说他单相思，是越过了“友情”这条线的喜欢。
脑子里很乱。
“就像是我对你一样，不把你当朋友也不想把你当朋友。”
那天顾全把他摁在墙上，微微弯着身，满是笑里藏刀地看着他不可思议。
“我怎么甘心只跟你当朋友做同学啊。”
他只觉得恶心又不解，要是早知道这人这样，他绝不搭理。
“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试试呢？”
到底是谁给了他这样的勇气？漆黑的夜吗？
莫迟摇了摇头，一把推开。
不行，不喜欢。
“滚蛋。”他记得他吼。
“滚远点儿。”
“我真替你可怜，”顾全直起了身，拍了拍手，狞笑道:“他都已经走了，还记着呢。”那一晚的顾全行为迥异的使他陌生，但是经这么一事对于顾全以前的种种行为都有了解释。
拜托，滚蛋吧。
后来他又想了想，如果换个人，或者说如果是凌函，他还会不会这样做。
不能想，不行，绝不能想……不，不会恶心，不会推开，或许还会反撩一把，毕竟凌函不会这样做……
那时的极力否认与不相信，到现在想来想去都没什么，好像确实是这样。他自己消化，终于单方面接受了这种说法。喜欢不喜欢都无所谓了，他只知道他还是会不舍和想念。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橘子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