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强惨被拯救手册》炒河粉大王

2、穷光蛋

　　2007年下午1点，树林小学603班教室。

　　窗外阳光正盛，树叶闪闪发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簌簌微响。

　　教室里有一半学生正趴在课桌上午睡。陆陆续续有回家吃中饭的学生回教室，拉开椅子准备上课。

　　有些本来趴着睡觉的学生被桌椅拖动的声响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睡眼。

　　蓝静好也醒了。她趴在教室靠窗最后一排的课桌上。

　　阳光过于明媚，正好撒在她脸上，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脑袋异常沉重，从臂弯里抬起都有些吃力。

　　不知为何，她一刹那有些恍惚。自己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感觉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穷光蛋！穷光蛋醒了哈哈哈哈！”一记喊叫突然冲破了教室的宁静。

　　“来呀穷光蛋，来追我呀！嘿嘿嘿…”夏家鸿一手抓着蓝静好的红领巾在空中挥舞，一边张牙舞爪，活像一只螃蟹甩着钳子耀武扬威。

　　静好神色呆滞，一脸恍惚。

　　愣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班里数一数二的捣蛋鬼。他向来喜欢欺负自己，现在又一把拽走了自己的红领巾。

　　她一个眼神也没给夏家鸿。慢慢从课桌里拿出英语书，练习册和笔盒，放在桌角，准备下午第一节课。

　　穷光蛋——这三个字深深地刺痛着她。每次听到这三个字，她的心脏就会变得又柔软又皱皱巴巴的，堵住胸口，泛着酸涩的滋味，让她喘不上气。

　　好在她已经练就了表面云淡风轻的本事——不能让他们瞧不起。

　　“上课了上课了。大家把默写本拿出来，准备听写单词。”英语老师踏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怎么又听写单词啊！诶！”很快教室里便怨声载道，不知何时夏家鸿也蹿回了自己的座位，开始和老师呛声。

　　蓝静好的红领巾被丢在教室的角落，布满了脚印。

　　“第一个：船，舰……第二个：交通灯……”英语老师姓谢，人如其名是个谢顶的中年男子，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长得像一个数学老师。他单手拿着英语书站在讲台上，声音铿锵有力。

　　“噗滋噗滋，借我抄一下。”王冬杰用手肘戳了戳蓝静好，疯狂给她使眼色。

　　静好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边坐了个人——她的同桌，著名傻子王冬杰。

　　静好觉得傻子王冬杰其实并不傻，只是过分不爱学习以及过分邋遢，考试经常考个位数，一年四季挂着鼻涕，衣服永远脏兮兮，导致所有老师和同学都很嫌弃他，喊他傻子。他可比夏家鸿之流老实多了，至少不会欺负她，并且不怎么爱跟她说话，两人在彼此眼里都很没存在感。

　　“蓝静好，你听见没，给我看看。”听写马上就结束了，王冬杰见同桌不搭理自己，直接上手想把蓝静好的默写本抢过来抄。

　　“你干嘛呀！”静好正在写最后一个单词，冷不丁本子被抢，本能地喊了出声。

　　“你们两个，给我出去！”谢老师把英语书“啪”地往讲台一摔，手指着两个“犯罪分子”。有人齐刷刷停笔，转过头对王冬杰和蓝静好行注目礼，还有人在窃笑。

　　蓝静好瞥了一眼王冬杰，仿佛在说“都怪你”，然后起身走出了教室，自觉在门口罚站。这个谢老师最爱罚站，几乎全班都被他罚过，但是蓝静好还是第一次。

　　下午的日头正盛，王冬杰和蓝静好这一对同桌在教室外靠墙站着，一起沐浴夏日的阳光。一个脖子上挂着褪色的红领巾，脸颊上都是干了的鼻涕，整个人东倒西歪，像一颗蔫了的青菜；一个穿着校服校裤，马尾梳的整整齐齐，额头上有两颗青春痘，整个人绷紧，姿势笔直，活脱脱小白杨。

　　蓝静好的嘴巴抿紧，眼睛因为刺眼的阳光微微眯着，一脸严肃。有路过的学生和老师纷纷看向两个人，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蓝静好学习成绩优异，家境贫寒，文静乖巧，几个班的老师都知道。

　　她觉得自己今天真倒霉，一觉醒来，先是被同学抢红领巾，接着又被连累罚站。

　　她从二年级开始，就一直轮流和班里几个成绩最差最讨人嫌的男生坐同桌。一开始，她问爸爸为什么，爸爸说是因为她是班上最文静最乖巧的好学生，老师希望自己给坏学生做榜样，所以才让他们和自己坐同桌。

　　后来五年级时候的一次家长会，她去办公室搬椅子，碰到班长梁晶晶的妈妈和班主任陈老师手拉着手聊天，梁晶晶的妈妈说：“陈老师，还是得麻烦您多关照关照我们晶晶，明年马上小升初了，她要准备实验中学的入学考试，千万不能有人耽误她学习呀！”

　　陈老师也两只手捉住梁晶晶妈妈的手，热切地说道：“那是肯定的，晶晶是我们班上最优秀的学生，我一定对她负责任……”

　　接下来，蓝静好就搬着椅子走了，没有听到她们下面的对话，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放在陈老师办公桌上的高档护肤品盒，忘不了两个人互相捧着手亲热得仿佛姐妹的场景。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对“走后门”有了概念。原来梁晶晶不用跟差学生坐同桌，是有原因的。

　　想到这里，蓝静好倔强的脸上开始闪现失落的神色，眼睛也开始泛红。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站到了下课，蓝静好被谢老师带去了办公室。

　　谢老师用中指扶了扶滑到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叹了口气，说道：“蓝静好啊，老师其实一直都很看好你，你今天的单词全都默对了，这是应该的，你的手写印刷体非常漂亮，让老师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今天你还是令我很失望。”

　　蓝静好低着头，回想着今天默写的单词，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印象自己课前背过这些单词，但是自己竟然十分顺利地默写出来了，仿佛这些单词早就刻到了脑子里。而老师说的印刷体，自己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马上要升学了，你想好去哪所学校了吗？”谢老师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看着蓝静好。

　　“没……没有，应该就去读镇上的中学吧。”蓝静好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她心里知道自己只能去镇上的中学读，她家的条件，买不起市里的学区房，也不允许供她念昂贵的私立中学。但是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加上了“应该”两个字，作为她的遮羞布，仿佛她也和别的学生一样，是有选择的——她为贫穷感到耻辱。

　　谢老师转身把蓝静好的默写本抽了出来递给了她，说道：“你要自己想办法，要争气啊。镇里中学的风气太差了，普高率都很低，你去，太可惜了。”

　　“嗯，谢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蓝静好不敢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小学生涯收获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去上课吧。”谢老师朝小女孩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回到教室，蓝静好已经没有心思专注听课，一直琢磨着谢老师说的“要自己想办法”。她有什么办法呢？

　　很快，到了放学时间。蓝静好没有自行车，需要自己走半个小时路回家。

　　她的家，在镇上的一个老弄堂——幸福弄，原本是镇上有名的“贫民窟”，街坊大部分都是七八十的老头老太，年轻人都搬去商品房住了。因为搞旅游开发，这里的人又都成了“隐形富豪”。

　　但是蓝静好家不一样，他们是租户，老房子升值和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房东反而涨了他们房租。

　　回到家，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静好开始坐在板凳上摊开本子写作业。

　　盛夏炎热，老房子里却非常阴凉。

　　蓝静好握着铅笔，却一个字也没写。她呆呆地看着作业本，脑海里反复浮现谢老师的话：你要自己想办法，要争气。镇上的中学风气太差了，普高率都很低。

　　蓝静好又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班上成绩比较好的学生，据她所知都打算去市里读初中。其他没法去市里上学的，成绩好像也都不太好。当然，除了她，她大概是唯一一个成绩好却留在镇上的。

　　如果不能去市里，是不是还得跟夏家鸿这样的人坐同桌呢？想到这里静好有点心烦意乱。她平时表现得不大在意夏家鸿对她的所作所为，内心却很讨厌他，巴不得他倒大霉。

　　“砰砰砰！”有人踹门板！

　　“穷光蛋蓝静好！原来你家这么破！哈哈哈哈！”是夏家鸿的声音，他一边用脚揣着木门，一边扯着嗓子嚷嚷。

　　静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又气愤又羞愧。这个不配称之为人的讨厌鬼一定是跟踪了自己，她的破败不堪的家被她最讨厌的人发现了，还用这种方式羞辱她。

　　静好牙关咬紧，不敢出声，从头顶到脚底都是凉意，握着铅笔的右手一个劲地发抖。这种感觉对她而言，比被扒光衣服游行好不了多少。

　　不知过去了多久，大概是见里面完全没有动静，外面的踹门声和叫嚷声也没有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已经没有自然光透进来，漆黑一片，静好仍旧握着笔一动不动地坐在小板凳上，惊魂未定。

　　直到蓝根林下班回家打开灯，她才回过神。

　　“噢哟你吓死我了，神经病干嘛不开灯啊！”蓝根林被女儿吓了一跳。

　　“爸爸，我想去读实验中学。”蓝静好抬头，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头上吊灯的光汇聚在她眼中，让她的眼睛像星星似的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