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墓志铭 ...
-
上午10点,蓝静好正坐在窗口办业务。今天轮到她坐专窗,正是人多的时候,抬头望去队伍拐了几个弯,见不到头。
放在条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向右瞥了一眼,微信跳出提示,是陈勉发来的。
“阿姨,办好了。但是要等二十个工作日之后才能解押,因为你的他项权证遗失了,需要公告。”蓝静好一边手指翻飞快速整理资料,一边头也不抬平静地说道。
“怎么要这么久的啊!那我们过户又要耽搁了,啊呀真是的,怎么办啦……”坐在柜台外办事的是一个胖胖的五六十岁的阿姨,嘴上一直抱怨着,迟迟不肯起身。
静好收完资料,退出电脑系统,起身径直走进了身后的办公室。
“乔乔,帮我顶一下,我有点事。”她叩了叩门,朝办公室里的女孩说道。
“好的,你去吧。”凌乔乔应了一声,等慢悠悠捧着保温杯坐到窗口准备收件时,早已不见蓝静好的身影。
蓝静好今天约好和陈勉办离婚手续,民政局就在另一幢大楼,从她上班的不动产登记中心走过去,只需2分钟,她不想特地请假,没有这个必要,更不想弄的人尽皆知:她早叮嘱陈勉,到了就先取号。
先到更衣室换下了工作服,取了工作牌,她才下楼走去二号楼一楼民政局。
天气萧杀,路上的树叶被寒风卷起。天上乌云密布,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阳光。这两天正直寒潮来袭,马上就要降温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气温正如蓝静好的人生,即将降到冰点,跌入谷底,而反弹却不知何时。
蓝静好裹紧派克大衣,大衣口袋里是她一早放进去的身份证、户口本、离婚协议和两张一寸照片。她一路抱臂,步子越走越快,很快便进了婚姻登记处。
她刚到,马上便轮到了他们,她甚至全程没看到陈勉的脸,没看清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约莫十来分钟,她已经恍恍惚惚拿着绿色的小本本出门往回走了。
“这女的好眼熟啊,是不是不动产那个,凌乔乔的同学,她离婚啦!”身后传来门口工作人员的小声议论。
蓝静好索性将大衣帽子翻至头顶,仍旧双手交叉在怀里抱臂,一路快走到一号楼,头也没回。
陈勉一身黑色呢大衣及膝,里面是薄薄的羊绒毛衣,显然穿的少了,此刻寒风刺骨。
他呼哧两口气,望见蓝静好头也不回地着急去上班,仿佛刚刚不是离婚,只是来交个水电费。
“哼。”他冷笑了一声,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正要点燃,门口保安立马走了过来阻止道:“先生,这里是机关单位,禁止吸烟。”
陈勉没有说话,收起烟和打火机,转身朝大门口停车的地方走去。
长长的铺满黄色落叶的道路两端,两个人影背对背行走,距离越来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到大厅更衣室,蓝静好又换上工作服,走到窗口换凌乔乔。
“咦,你这么快啊,干嘛去了?”凌乔乔转头问道。
“没什么,我来吧。”蓝静好脸色惨白,尤其嘴唇白的几乎发紫。
“你撑不住跟我说啊。”凌乔乔见她状态不好,猜测刚刚她可能是去休息了,这会儿又执意要坐下,也没多问。
一直到11点半下班时间,仍有大概七八个人在排队焦急等候。如果是平时,蓝静好一定尽职尽责甚至善心大发,将所有人的件都办完才会起身去吃饭。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想任性一回,就算后面的人跑去投诉,也与她无关了。
收起章和印泥,关掉电脑显示屏,将“暂停办理”的牌子往桌上一摆,她直接起身推进椅子,转头去找凌乔乔一起去食堂。
“诶这怎么回事啊,怎么走了啊?给我们办一下怎么了嘛?”后面没轮到的人开始抱怨起来,见蓝静好不搭理他们,也就没趣地走了,只能下午再来。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假啊?”凌乔乔挽着蓝静好的胳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先去吃饭吧。”蓝静好只觉得胸口很憋闷,有点喘不上气,她朝着凌乔乔挤出了一个笑容,两人向二楼食堂走去。
下午,胸闷加上头晕,连着办错好几笔业务,还差点跟群众起了争执。
蓝静好在凌乔乔劝说下请了半天假。科长没多说什么,找了别的同事顶她班,叮嘱她好好休息。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半天可能远远不够用来调整自己,但是她现在没有年休假,请假要扣钱,她只愿意请半天。
换好衣服,口袋里少了一寸照片,多了一本离婚证。
一路晃晃悠悠走进地下车库,找到停在角落的车子,上车。还没开出大门口,脑袋便突然像上紧了发条一样,疼痛感扩散,眼睛鼻子酸胀难忍。
应该是感冒了,但也可能是老毛病发作。蓝静好靠边停车,找出了两颗药。车上没水,只好生吞。
缓了五秒钟,车子才重新发动,缓缓驶进主路,往市中心开去。
她跟陈勉领结婚证前,陈勉家里拿了首付买婚房,写了蓝静好一个人的名字。
两人结婚一年半,没有孩子。离婚房子归她,车子一人一辆。早几天前,陈勉就已经搬出去住。
房子位于市中心最好的地段,离蓝静好的单位很近,有着最好的户型和学区。
陈勉装修时,完全按照蓝静好的喜好,装成极简的日式原木风格,家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家具。
一进家门,蓝静好就听到厨房开火的声音。
“你怎么现在就回家了,请假啦?”蓝根林系着粉红色的围裙,一手握铲,一手颠锅,回了一下头问道。
“嗯,不舒服。”静好不想多说话,低着头放下钥匙和包,换鞋,进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结婚后蓝根林就三天两头拎着各种土菜来家里给小夫妻做菜 ,一开始她觉得不大自在,陈勉倒无所谓。现在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没几分钟,蓝根林一盘蒜苗牛柳已经出锅。他端着菜走向餐桌,假装无意地观察着女儿脸色。
“咳咳…阿勉的东西…怎么不在了?”蓝根林放下盘子,双手搓了搓身上的围裙,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们离婚了。”静好坐在沙发上,双臂抱膝,长发散乱在肩上,白纸一般毫无血色的脸上,是一双漆黑空洞的眼,一动不动顶着前方的电视机,仿佛要把它看穿。
蓝根林心底其实早有预料。他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偌大的房子里,父女二人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蓝根林缓缓开口道:“唉,人家陈勉可一点没有对不起你啊,女儿。唉,是我把你惯坏了。”
嗯,对。你们都没错。是我错了。都怪我。
蓝静好心里有个小人在说话。这个小人眼睛通红,表情狠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小人张牙舞爪,在蓝静好的胸腔里拼命撕扯,一股热血涌动,几乎就要喷薄而出。蓝静好表情淡漠,内心已经血肉模糊。
“真是个神经病。唉。”蓝根林见无法和女儿沟通,又叹了口气,放下围裙便走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餐桌上的蒜苗牛肉已经冷了。
窗帘缝隙投进白晃晃的月光,月光投影的地面上散落了几颗阿普唑仑,不远处是小小的空药瓶和瓶盖。
蓝静好蜷在沙发上,身体微微抖动,她没有力气挪动,没有力气说话,只有眼泪悄无声息、不受控制地静静流淌,整个人仿佛一只受伤的小猫,一只破损的茧。
她的身体在下坠,坠入一片黑暗,然而大脑却像跳跳糖一样在舌尖沸腾、融化、逐渐消失……
意识迷离之际,蓝静好好像感受到有一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颊,掌心温热。
“我们要互相依靠,互相取暖。”眼前的男人轮廓模糊,声音低沉温厚。
“嗯。我会好好爱你的,阿勉。”静好听见自己在回答,可她此时并没有力气张嘴说话。
“蓝静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男人的手开始颤抖,声音里有不可遏制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是你根本不了解我!”女人的声音也逐渐不受控制,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两人的争吵声、嬉笑打闹声逐渐叠加,伴随着许多碎片般的记忆涌向蓝静好。
蓝静好仍旧蜷缩在沙发上,无力动弹,感受到痛苦一阵阵袭来,她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周围的氧气仿佛被抽的一干二净,令她窒息。
应该快要死了,快了,再忍忍。
闭上眼睛,意识和世界的最后一点亮光和喧闹声一起褪去,归于宁静。
一切终于结束了。
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如果能重来,我可以治愈我自己吗?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会紧紧抱住那个受伤的小女孩,给她所有的爱和温暖。”蓝静好生前十分笃定这个信念。
过路人,这里埋葬着蓝静好。生于1994年,卒于2023年。她的一生仓促短暂,乏善可陈。她拥有过温馨的原生家庭,但后来破碎了;她拥有过动人的爱情,但后来失去了;她拥有过出众的才华和优秀的学历,但最后也泯然众人矣了。她遍体鳞伤,她一无是处,她决定先走一步。
这是蓝静好幻想过的墓志铭,很可惜,没有人愿意为她镌刻。
下一次吧,下一次,我一定努力,治好我自己。蓝静好心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