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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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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我都未曾下得床来。
自上次中毒之后,前些日子又落了水,身子便愈发有些经受不住。
红素说:“姑娘怕是心疾难愈,连带着身子骨也没了支撑。”
红素是我的贴身丫鬟,也是在这个偌大的太子府上,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待我的人。红素唤我一声“姑娘”,可见得我在这太子府上并没有什么名分,往好听了说是太子府上的贵客。说的不好听些,只是太子府上一个吃闲饭的,却还巴巴地望着有朝一日能被册封为太子妃,与太子日月同华。
红素敛了帘子,想要把我扶坐起来:“姑娘还是得多下床动动,躺久了就会越发觉着疲乏。”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我愣愣地倚靠在床沿上,盯着不远处梳妆台上的铜镜发呆。顶着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了,只是实在是疲懒地提不起半点兴致对镜贴花黄,好好拾掇拾掇自己。
红素走去开了门,嗓音里透着欣喜:“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我的心却似是突然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我木讷地转过头去看已经站在床前的人——一袭藏青衣袍,翡翠玉带系腰,一双黑亮的眸子冷如冰霜,看不出半点情绪。
我拥了拥被子,时值夏末初秋,其实也还未有多少寒凉。只是心头一冷,全身便跟着没了温度。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每每见着怀忧,便觉着周身寒凉,连着头皮都感到丝丝凉意,一如此,便更是想要躲开他。
怀忧站在床前一直看着我,半晌没有话语。
我想了想,他到底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将来还要成为万人敬仰的君王,我这身份卑微的小民,还是不能失了礼数,落人把柄的。
我挣扎着想要下得床来行礼,他抬了抬手示意红素制止了我:“不必了,你身子尚未痊愈,无需多礼。”
我轻咳了两声,两人皆无话可说,一阵静默。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腕上的玉镯,碰到自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腕时,才猛然惊觉,玉镯子已经没有了。那只他母亲留给他,是他唯一念想的玉镯子已经被他收了回去,此时此刻,正戴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那玉镯子终究不是我的,与我也只是有缘无份罢了。
我细微的动作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默了半晌,似是在思考该同我如何言语:“你……这几日感觉可好些?”
不问也罢,他这开口一问,却像是拿了一把刀,生生的在我心口剜出一个洞来。我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锤了捶自己发闷的胸口,干咳个不停。
怀忧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又缓缓地收了回去,转而问红素:“这几日陆太医可有来看过?”
“陆太医自是日日来为姑娘把脉的。”红素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怀忧看着红素,嗓音冷得如三尺冰窖。
红素被怀忧看得发毛,偷偷瞅了眼毫无精气神的我,声音颤抖着:“只是姑娘从不让陆太医进门为她把脉治疗……”
怀忧顿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回转身子来看我,他终于伸出一只手来握住我冰凉的手:“云苏,你这是何必呢?”
这是何必呢?
他的那只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明明是有温度的手,却让我愈发感到寒凉起来。我使了使力气想要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他握着我的手却是纹丝不动,双目紧紧地盯着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说出缘由,他怕是不会松手了:“我不想再被毒死一次……我不想……”
他拉着我的手果真松了松,我趁机立马抽回了我的手,飞快地藏进被褥里。
怀忧沉默着,一时之间又没了话语。
心里的疼痛就像漫天的海潮一样漫延开来,一波又一波的浪头重重撞击着心门,我颤着牙道:“我……我有些累了,我想要再睡会儿。”
他没有立马起身离开。
但是我是真的不想再见他了。
我犹记初逢之时他的怀抱和他的微笑,还有那相恋之时的旦旦誓言。可是现在,终归不同了。他的心里早就没了我,赠与我定情的玉镯也要了回去。就连我身中剧毒,险些丧命,他也不见的有多少着急和心疼了。
我也不管他,顾自躺了下去,闭上眼睛。这样,即便他不离开,我也看不见他了。
过了许久,怀忧放下了帘子,轻轻叩上了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仰面躺在床上,却是再也没了困意,睁着一双眼睛呆愣愣地盯着尚在不停晃荡着的帘子发起呆来。脑子如一缸浆糊:怀忧温柔的笑脸,北陲的坪山镇,中毒后的肝肠寸断之痛,以及落入水底的绝望与无助,一时之间全都混杂在大脑里,两额的神经一抽一抽地疼痛。
我摸着空唠唠的手腕,心里想着,等我身子稍好转些,我便要离开这太子府,想办法回北锤的坪山镇,或许那里才是我应该过日子的地方。
一遍一遍轻抚着自己细瘦的手腕,两行不争气的眼泪就顺着脸颊落到了枕巾上。
红素轻手轻脚地敛了帘子探进一个头来,我侧过身去,拽起一只被角,胡乱地揩了揩泪水,轻咳了一声:“怎么了?”
红素支吾了半晌,才轻语道:“熙和王妃来看您了。”
听了红素此话,我真是越发的感到心烦,两额的神经更是突突得跳个没完。自前几日落水之后,熙和便时常前来探望我,或许是因推我下水心存愧疚,才如此频繁来探望我。想到此处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熙和又怎会心生愧疚之心,若她于我尚有一丝善意,她又怎会下剧毒想要顷刻置我于死地?
她只是来看我笑话罢了,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时机,好彻底让我从这个太子府上消失。现如今不像初来之时了,彼时还有怀忧事事为我出头,而如今在这勾心斗角的府邸之内,已经无人可以护我了。我不过北锤边境小镇上的一介平民女子,手段心机自然是比不得这些自小便在宫闱内长大的小姐们的。
这太子府,终是待不得了。
“姑娘,你在想什么?还见不见熙和王妃?”红素轻轻晃了晃我的手臂。
我掖了掖被褥,压着嗓子道:“不见。你就说我昨夜咳嗽一夜未眠,现今刚入梦。”
待到熙和离去,红素推开了窗子,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吹的帘幔翻飞不止。入秋的晨光不似酷夏般灼人眼睛,平添了不少柔和。红素硬是要扶着我去院子里走走,我拗不过她,便披了件外套,任由她扶着我在院内四处走了走。
“红素,我有些累了。”沿着院落走了一圈,双腿竟开始微微发颤,我不禁在心里嗤笑自己这副模样,倘若日后不见好转,我还怎么离开这太子府,去路途遥遥的北锤坪山镇呢?
红素搬了一把躺椅放在了栀子花树下。入秋的栀子花已经开始凋零,没了炎炎夏日里般香气袭人,这花倒是有几分贴合我此时此刻的心境。
我躺在躺椅中,寻思着如何才能让自己尽快好起来,尽早离开这个伤心地。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真的回到了坪山镇,连带着怀忧也一并回了去。
一身黑衣束腰的少年,面具遮住了容貌,手持一把长矛,驰一匹通体棕毛的骏马朝我急急奔来。手中的长矛只轻轻一挑,那砍向我头顶的长刀就被挑飞了,随即又是轻轻一挑,那想要砍我脑袋的凉国士兵就没了脑袋。兵荒马乱中,又是一刀朝我看来,又被他挡了回去。如此反复两三次,少年终是无奈地朝我伸出一只手,高声道:“上马!”
生死边缘出现了一株救命稻草,我想也没想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他抓着我的手臂一用力,我便被他提上了马,他一手拿着长矛,一手环过我的腰,握着缰绳,带着我纵马横尸,一路狂奔,杀出重围。
等到了安全地带,他将我扶下马来,隔着面具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姑娘多保重。”
我原是想要好好感谢他一番的,可是他的模样着实让人有些不敢亲近。便也未曾说得什么,只是伸手捋了捋马儿柔顺的鬃毛。
也就是伸手抚了抚马儿的那一会儿,我和他就注定不能用一句清清浅浅的“保重”就分道扬镳了。
“小心!”
他毕竟救了我一命,所以在那支暗箭飞来的那一刻,我想也没想就挡在了他的面前,不偏不倚,那箭正中我心窝。好在我福大命大,加之少年为我求得的灵芝,以及他没日没夜的悉心照料,我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
“你救了我一命,我救了你一命,咱们俩算是扯平了。”
少年摘了面具,一张俊脸并不对着我,想来他多半是于我有些愧疚的,故说此话,也好叫他心里好受些。
谁曾料想,他非但不承我的情,反倒用一双黑亮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我看:“这可不平。在坪山镇我不救你,你是必死无疑;你不为我挡下那一箭,我也未见得躲不过去。再者说,我的命多少比你值钱些。”
一番话说的我瞠目结舌,自个儿在心里琢磨着他的话,思量着许是他想让我报答他的恩情,便挠了挠头为难道:“救命之恩自然是要报的,只是我可没钱……”
少年竟然蓦地笑了起来,笑罢,敛了敛容,沉声道:“那姑娘觉得在下的命值几钱?”
他这一问我倒是彻底被问住了,往少说了,他便要不快;往多说了,我是着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的。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弱弱地问了句:“那你想我怎么报答?”
少年托着腮沉吟了片刻,用他那双黑亮的眸子看了看我:“那便以身相许好了。”
我愣了愣,竟不自觉得脸红起来,连着耳根子都烫的很。那时我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只知道他被君王委以重任,挂帅肃清北锤,军中将领都唤他“怀将军”,而我则开口一个“怀忧”,闭口一个“怀忧”,也未见得谁指摘我半句。
“怀忧”“怀忧”叫久了,几日没见,便会甚是思念,他那句以身相许多半是要应验了。
我自小便生长在坪山镇,打小没爹没娘,也没半个亲朋好友,亏得坪山镇民风淳朴,村民们你一勺,我一筷将我喂养长大。两国相战,倒霉的从来就是百姓。坪山镇已经不复从前,曾经一起生活,待我如亲人般的村民们都没能活下来,我彻底是一个人了。
就这样,大军凯旋而归之时,我便随了怀忧一同回了国都——怀阳城。直到官道两侧的百姓们齐齐跪地高呼“恭喜太子殿下凯旋荣归!恭喜太子殿下凯旋荣归”之时,我才堪堪知道,原来我口中的“怀忧”,竟然是怀国的太子!君王一脉莫不怀姓,这怀国老早便是怀氏的天下,只是生于长于与世隔绝的坪山镇的我,从未知晓这一路人皆知的事件。
庆功宴的当天,我就被稀里糊涂地安排住进了太子府。而庆功宴当晚,怀君王就一道圣旨,封了君后的嫡亲侄女熙和为太子侧妃。对于百官的不解,君王只道了一句“至于太子正妃之位,空缺下来自是有空缺下来的缘由,本王日后自有打算”。
而我呢,以太子救命恩人的身份入住了太子府。虽怀忧应了我让我以身相许,细细想来,那不过终究只是他的一句玩笑话,自始至终,都是我自己太过于较真了。这太子府上上下下,又有何人觉得我是太子的救命恩人?只是将我看做一只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攀上金枝变成凤凰的土麻雀罢了。
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一日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我捧着一碗自己精心熬制的栀子花粥,乐颠颠地去书房找怀忧。还未走上台阶,就听得两人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殿下,我知你心善。她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自然是于她有几份情谊的,也无怪你狠不下心来将她送出府去。可是殿下这些时日也该多少听得了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此时若是殿下狠不下心来送她离去,届时只怕君王君后一道懿旨,她还能有几条命活着离开怀阳城!”
几句话听得我从头到脚一个激灵,我低头看了看捧在手里的栀子花粥,清淡的栀子花香很是好闻。这些入粥的栀子花还是从我住的院落内的那株栀子花树上采摘下来的。那株栀子花树,还是怀忧见我尤爱栀子花,特地寻来,亲自栽在我院落内的。
“她本就是一个不识大体,毫无礼数可言的乡野丫头,你堂堂太子侧妃,又何必同她一般见识?”怀忧的声音带着一些愠怒,听得出来他在竭力的克制着自己的音量。
我把栀子花粥放在了台阶上,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刚一踏进自己的院落,我便醒了过来。一场恍惚,似梦非梦,亦美亦苦。区区似真似假一梦,倒累得我浑身酥软无力。天已经有些蒙蒙黑了,我还躺在躺椅上,睁眼便是一树开败了的栀子花。
红素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也不来叫醒我。我只好自己扶着栀子花树干慢慢站起身来。偏在这时红素又不知从哪里蹿将出来,扶了我道:“姑娘何不在外头多坐会儿,保不齐今晚太子殿下会进来看看。”
我往屋里走的脚步顿了顿,扭头看红素,红素亦不解地看着我,许是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对视了片刻,我不禁笑了起来,红素这话是着实让我觉着好笑:“堂堂太子殿下,自有温良贤惠、知书达理的熙和王妃陪伴左右,又何苦来一个不识大体,毫无礼数可言的乡野丫头跟前自讨没趣。”
也怪不得他要看轻了我,即便是我自己,也是万万不敢与熙和王妃作比较的。
红素扶了我进屋,侧眸间,只恍惚看到一个颀长的黑影自院落门前一闪而过,有几分似怀忧,只是看得不是那么真切。
“姑娘,怎么了,你在看什么?”红素见我停下了脚步,遂也停了脚步,顺着我的目光朝院落门口望去。
“无事,怕是我近来身子虚透了,倒看出个鬼影来。”
红素扶着我的手猛一个抖索,嗔怪道:“姑娘可别胡说八道,尽拿些胡话来吓唬红素!”
我冲她吐了吐舌,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