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沫双城》发条兔子

7、０７

　　那个午后空气几乎静止。没有风，阳光也不强烈，略微有些刺眼。像往常一样，我骑车回家。从时间上看，比通常晚了点。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趋于平静，仿佛只是被时间的某一段落隔离开来。没有恼人的喇叭声，没有肆无忌惮在马路穿行的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我踏着匀速的节奏，悠闲地朝家驶去。
　　有点热，我把外套搭在车把上，边骑车边卷衣袖，眼睛还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骑车的时候我多半都处于一种类似于恍惚的状态。就是并不明确自己是在骑着单车这件事实，只是下意识地在两个车轮间运动身体。从眼前经过的人也好，车辆也好，根本没在脑海里形成印象就飞快地掠过耳边。该减速的时候减速，该转弯的时候转弯，一切都被意识以外的身体控制得恰倒好处。经常是在回到家后，莫名其妙地怀疑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骑着车，还是乘的公车？这样的愚蠢问题往往把我问倒。
　　可这个午后，我不会再被同样的问题纠缠。我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瞬间，连带事情发生前的那些瞬间，都被我仔细地翻弄出来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我记得是在离那个路口差不多一百米的地方，我看到了她。
　　她们有三五个女孩子，正说笑着准备穿过斑马线，能从我所在的位置清晰听见其中一两个手里拿着的饭盒发出的哐当声。异常奇怪的是，我的视线单单只被一个人吸引了过去，似乎看到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准备过马路。那一刻眼前的所有场景就像舞台上的布景一样，被道具师瞬间从舞台上撤走，独独留下了两个人。一个人站在原地凝视，一个人骑在单车上慢慢靠近。
　　她朝我这边望着，在我还没能确定她就是维维之前。等我随着单车的惯性离她越来越近时，抬首处的阳光竟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晃得我眼前一阵空白眩晕。随带着在我控制下的车也有些异常，左右抖个不停。
　　罢了罢了。设想过无数次的见面，此刻就这么发生了。以前的种种想象，眼前恐怕还是全都抛弃的好。定了定神，我对着她微笑。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似乎就在等待我同样的笑容。
　　你好。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她的脸略微有些红。只正视了一眼，我就把目光移开。我努力调整早已混乱的呼吸，好不容易才从嘴里冒出一句同样的你好。
　　刚下班？
　　当我们同时问出这句话时，禁不住都笑了。我的手开始下意识地在衣服口袋里四处摸索，想掏烟出来。
　　还没吃饭？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饭盒。她顺着我的眼光扫下去，抬起手晃动一下，笑着说：
　　没办法，连班，只能抽这点时间出来随便吃点。
　　哦……
　　我一时找不出接下来该说的话，只好继续在身上摸索香烟。奇怪得很，我的香烟也好，打火机也好，平时都是放在身上固定的位置，应该一伸手就能摸到。可今天却怎么都找不着。没有烟抽，我的手完全没地方放，只好继续尴尬地在身上摸索。
　　不是说毕业了不回来吗？
　　我笑了：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
　　有风轻轻吹过，树缝间漏下的阳光投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着。这笑容是我熟悉的，在很多次的梦境里曾经出现。我看到她的神情里隐约透出的几丝疲惫，我蓦然想起，她不跟我一样，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工作。早在读大学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多半会分配到这家以前实习过的工厂工作。那时的我对工作一事还没有太多的感性认识，只觉得如果能不继续读书，每天朝九晚五地上班下班，每月领到足够开销的报酬就该很幸福。等到已经工作快一年时，我才充分意识到这是多么幼稚可笑的想法。工作在多数时候只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有些是因为某种责任感，好像生活在这个社会里，不去老老实实做点什么总有些说不过去；有些又像是一种本身的需要，也就是说需要以某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至于是否能在经济上独立，是否能自主安排自己的生活，那倒是其次。
　　比如此刻，我就能清晰地体会出，维维跟我的不一样。虽然我们都在以某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但那具体方式的差别总让人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吃饭休息，我那些同事还等着我呢。
　　等到维维说出同事二字，我才再度意识到其他女孩子的存在。转头看看，她们都已经在马路对面，正冲着孤零零站在这边的我们叵测地笑。我这才想起，此时的维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在我的单车后面，环绕着我的腰跟我大声说笑的那个少女了。她已经是别人的妻。
　　哦……那你赶紧去吧。我回去了。
　　我不无尴尬地笑了笑，准备骑上车继续。刚跨上单车，她像在故意考验我什么似的，定定地看着我，颇有深意地说：
　　不告诉我你的电话？
　　哦！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可我没带纸笔，我说，你记吧……
　　嗯。记下了。
　　她把号码默念两次，用是否确定无误的表情看着我。我点头，她于是说：
　　该说再见了是吧？很开心能再见到你，好像一直就有再遇到你的预感，并且就在双城。
　　我点头，停顿一下，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重重点了一下头，表示极度认可她这句话，然后笑着冲她挥挥手，背对着她骑车离开。

　　那是一种类似于酒后微醺的感觉。即飘飘然，又感觉无比真实。直到骑出很远，我还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的热度，可是一直不敢回头。就像当年那班离开双城的车从站台驶出，虽然我能无比确定她就在站台送行的人群中的一角站着，却就是没有勇气探出目光去搜寻。然后就感觉有一双眼睛，一直追随着带走我的车，缓缓把我带离。
　　到家楼下停车时，很顺手地就在裤子口袋里摸出香烟，动作连贯地点燃。深吸一口，把烟雾长久地憋在胸腔。这才感觉缓过点劲来。这个初秋午后的一切场景，开始像潮水一样从不可知的远处慢慢涌来，逐寸将我淹没。

　　我想，即使没有那些重遇之后发生的诸多事情，这个场景依然会独立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直到死去。在日后的一些谈话中，维维屡次跟我提起那次见面的细节，有些像甜蜜的敲打，有些则像尖利的锐刺，全部命中我的心脏。这是我无法将其当作普通的记忆逐渐淡忘的原因。
　　那个午后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的特殊的味道，还有她眼角随着一丝丝笑容略微产生的皱痕，包括那些饭盒里的匙子与盒子碰撞发出的声音，都无比深刻地印在了大脑的某个地方。即使用了最先进最残酷的洗脑机器，也无法将其从中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