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light》东玉升

1、第一章

　　住在大城市的田氏夫妇生了一个女儿。

　　田父对女儿的出生并不怎么高兴，他更想要个儿子。

　　田母本来对孩子的性别并没有什么执念，但她因为没有生出儿子而被自己丈夫摆脸色，所以她也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女儿。

　　夫妇俩不怎么想管自己的女儿，连起名都是草草决定。既然姓田，那名字也取田音吧。田父随手翻了翻字典，一眼瞧见恬字，“嗯，这字看起来不错”，他这么想着，也没管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给田恬定了名字。

　　在生了田恬之后，夫妇俩还想要个儿子。他们也想着，儿子出生后正好田恬能照顾弟弟。但田母却被医生告知，她失去了生孕能力。尽管这与田恬无关，但田氏夫妇还是越看越觉得亲生女儿不顺眼，在田恬还小的时候，两人待她并不好。

　　正因为如此，小田恬早早地学会了很多同龄人不会的东西。在她刚上小学的时候，就会自己去菜场买菜回去给父母做饭了。

　　小田恬的童年远不及普通孩子快乐，这不仅体现在她小小年纪就要包揽家中大部分家务，也能从小田恬的衣柜里看出来。她的衣服永远是亲戚小孩穿旧的，整天看起来灰扑扑的小田恬在学校很受了还不懂事的学生们的欺负。

　　田恬生活的转折，是从她初中开始的。

　　十几岁的小姑娘开始长开了，变得越来越出挑。别人已经用旧的衣服穿在田恬身上，比刚买来时还漂亮。

　　街坊邻居也越来越经常在田氏夫妇面前夸他们的女儿，夫妇俩听了很受用。他们开始认识到自己女儿相当讨人喜欢，也开始有意识地满足田恬一切物质需要。尤其是在田恬的衣物打扮方面，夫妇俩绝不马虎。

　　这全是因为隔壁刘老太说了，穷养儿子富养女，像田恬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更是不能马虎。

　　田父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妻子给女儿买衣服饰品的长串账单，有点肉痛。

　　他苦着脸问妻子：“至于吗？”

　　田母白了丈夫一眼：“当然了！听刘奶奶的准没错，你不知道她家的女儿就嫁了个大老板吗？看到她家的那个红木柜子没有，那就是他女婿孝敬刘奶奶的！”她说着有些激动，声音也尖起来，“你没见她家女儿什么样吗？咱家田田比她好看多了！你说我们怎么能亏待自己女儿。”

　　田父还是停不下抱怨：“田田比她好看不就行了，你还买这么多东西……”

　　“你懂个屁！”田母指着田父的鼻子就骂上了，“为什么要富养女啊？就是为了咱女儿以后不会轻易被随便打哪儿来的穷小子骗走！”

　　田父摸摸鼻子，自知说不过妻子，闭上了嘴。

　　田恬不知道父母的这段对话，就像田氏夫妇也不知道小时候被苛待惯了的田恬对漂亮的名牌衣服不感兴趣一样。

　　比起父母给她的裙子和零花钱，田恬更愿意父母多陪自己说说话，但田氏夫妇没有。她的同学以前也没有，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直会陪她聊天的只有王嘉明。

　　王嘉明是田家楼对面王家人的儿子，年纪与田恬相仿。

　　田家与王家只隔着一个小道，但这么多年两家人并没有什么来往。田氏夫妇素来不与条件差的邻居来往，而王家——王家的一对父子从来不被左邻右舍们接受。

　　田恬偶尔能从自己房间窗户里看到深夜归家的王父，他永远都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有时也会左摇右晃地进家门。而这也是田恬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往往这一场景出现的第二天，王嘉明的身上总会多出不少淤青与伤痕。

　　田恬还记得王嘉明伤得最严重的一次。那天正好是元宵节，天都还没黑透，王嘉明就磕磕碰碰地从家里跑了出来，样子挺狼狈。王父还在家里扯着嗓子不停地咒骂，口齿不清，根本听不清他在骂什么，但声音很大。

　　王父没追出来，王嘉明也就逃到田恬的窗下没继续跑了。他听见田恬开窗的声音，还仰头对她笑了一下。就是他那抬头一下，田恬接着灯光看清了他额头上的一长道血印，慢悠悠地还在不停往下流血。

　　头破血流。田恬突然想到了这个刚学不久的成语。她默默关了窗，过了大约三分钟，王嘉明就看见田恬裹着围巾抱着包下来了。

　　田恬用手拉下围得有点高的白围巾，呼出一口白气：“我帮你弄一下。”

　　王嘉明接过田恬的包，咧嘴笑笑：“好。”

　　在楼上看得不真切，田恬现在算是看清了，整整一根手指大小的伤口，就这么斜在男孩子的额角边。幸好伤口不深，但里面除了血还有啤酒玻璃瓶的渣子。

　　田恬看的有点心惊，却什么都没说。她打开包，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棉花棉棒消毒水这些东西，很熟练地替王嘉明处理起伤口。

　　王嘉明看着田恬冻红的鼻尖和紧抿的薄唇，觉着自己似乎也没那么痛了。他开玩笑道：“你现在也会瞒着父母偷偷往家外跑了？”

　　田恬脸一红，瞪了他一眼，有些赌气道：“还多嘴，疼不死你，小心我直接把消毒水洒你身上。”

　　她这么说着，手上却是一个轻巧的动作，挑出了王嘉明伤口上最后一块小玻璃渣子。

　　“别别别，田大小姐，”王嘉明听了田恬的话，马上投降道，“我怕疼，你轻点。”

　　田恬没接着跟他瞎扯，集中精力挑完玻璃、消好毒，把伤口一个个替王嘉明包扎好。

　　“弄好了，”田恬从王嘉明怀里拿过包，收拾起东西，“你今天晚上又打算躲哪儿去啊？”

　　“还没想好。”

　　王嘉明说着这话时，正好一大朵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烟花正好出现在田恬身后的夜空中，缤纷的光彩映得田恬的身影好看得很。

　　“今天是十五，”王嘉明微笑，“要不咱们去看花灯吧。”

　　田恬下意识想答应，却在开口前想到了自己的爸妈。

　　“可是……”

　　王嘉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很近的，就转一圈，很快就能回来。你爸妈不会发现的。”

　　田恬还在支吾，王嘉明却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推着她走出小巷子：“走啦，别担心。”

　　砰！

　　转身的瞬间又是一簇漂亮的礼花绽开，映得整个夜空都成了金黄色，原本清晰可见的疏朗明星在烟火映照下也失了光彩。田恬本来还在犹豫，却因为这一朵焰火就打消了早早回家的念头。

　　“我们就不出去了吧，”田恬转头对王嘉明道，“今天会有很多烟花吧？就在这里看看烟花好不好？”

　　王嘉明松开放在田恬肩上的双手，还是笑着：“好，就依你。”

　　两个人就真的什么也没做，找了个墙头，肩靠肩，看了有一个小时的烟花。

　　田恬进家门时是蹑手蹑脚的，生怕惊动了父母。但灯没开，屋子里暗得很，她还是一个不小心碰到了餐桌旁的椅子。田母的耳朵尖，听到动静，噌噌两步就从自己的房间蹿了出来，啪地一下就按下了开关点亮了灯。

　　她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脸一下就冷了。

　　“你自己出去了？”

　　田恬佯装镇定：“嗯。”

　　田母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田恬，继续一副审问犯人似的语气：“干什么去了？”

　　田恬知道母亲不喜欢王嘉明，当然不会说出他的名字来。

　　田恬尽量以平常的语气回答母亲，她摆出知道自己做错事的样子：“外面的烟火……很好看，我没忍住……就偷偷跑出去看了，”田恬低下头，低眉顺眼道，“对不起，妈，我错了，我不该自己跑出去的。”

　　田母对女儿的态度与回答十分满意，一改之前查案子似的模样，和蔼道：“你这傻丫头，多大点事啊，不说出来。你爱看，以后爸妈带你去江边那条游轮上看，那里的烟花才好看！”

　　田恬抬起头，摆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吗，妈？”

　　这不是田恬装的，这还是父母头一次说要带自己出去玩。

　　“真的，”女儿乖巧的样子田母越看越顺眼，“不早了，快去睡吧，明天就开学了。”

　　田恬很开心：“嗯！”

　　然而田母终究还是忘记了江上的烟花，田恬在白白期待一个月后也就没了高兴劲。

　　第二天上完晚自习回家，田恬果不其然就看见王嘉明躲在家门口前撕昨天她替他包好的绷带。

　　她也不意外，这也不是第一次碰见王嘉明干这事了，毕竟不能让他爸看见她给他包的伤口，否则搞不好惹怒了王父，王嘉明免不了又是一身伤。

　　“晚上好啊！”

　　王嘉明见到是田恬松了口气，又是笑着和她打着招呼，挥手时手臂上粘着胶布的纱布还跟着摇了摇。

　　田恬点了点头算是回了招呼：“我觉着你这次的伤是好不透了。”

　　王嘉明不在意道：“总比再来新伤好。”

　　田恬看到远远来了人，没有再跟王嘉明多说话，转身进了自己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