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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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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其实并不知道纳莉的家在哪儿,她翻箱倒柜找到那张飞机票,当年送纳莉回家时的那张航空机票。
飞机在云层中穿梭,林桑的脑海里面也一直回放着以前的光景。
一切都是未知的。
她到达机场的时候,见到了纳莉的外祖母和一众亲人。
她年纪很大了,却依旧在旁人的搀扶下跟着众人来到了机场,其实也没有很多人,纳莉出身不光彩,家族里几乎没有人承认她的存在。
只有她的外祖母和她的舅舅一家还和她有联系。
林桑记得在留学的时候,纳莉的外祖母经常给她打长途国际电话,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停止联系了,直到林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才知道纳莉去世的消息。
纳莉的外祖母是大学里面的英语系教授,林桑也不用费力去听俄语。
纳莉自杀之后,林桑在纳莉的手机中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跟她告知纳莉的去世,询问她是否要把纳莉带回去时,她轻叹了一声E语,林桑并没有听懂,可是语言没有听懂,但是人类在某些瞬间还是会感受到相同的情绪,那是一种没有办法说出口的痛苦。
后来林桑终于明白那种隐忍的爱,那种不可以轻易说的出口的爱。
老太太稳住情绪之后,回答了林桑的问题,她让林桑把纳莉带回了E国。
到E国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林桑听着广播说到了E国,请所有人都准备好下飞机,她突然有点后悔,她还是没有准备好跟纳莉还有她的外祖母见面,但是她已经和纳莉的外祖母讲过了,她今天会来到这里。
老太太很高兴,隔着手机,隔着千万里的距离,她很激动的欢迎林桑的到来,并说会和纳莉的舅舅一起到机场接她。
林桑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飞机下走去,走到几场大厅的时候,她隔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虽然失去了女儿和孙女,但是依旧像一棵松一样没有倒下,坚强不倒的百岁老人。
林桑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她突然不再忐忑了,快步走上前去,脸上洋溢着微笑,轻声叫了一声:“祖母。”
林桑用的是E语。
这是林桑为数不多会说的E语。
老人微笑。她们拥抱在一起,林桑用三年的时间来释怀纳莉的死,同样也用三年的时间来让自己慢慢地赎罪。
“你好吗?我的孩子。”
“我很好,很好。”林桑潸然泪下。
老人放开她,同时身后还站着纳莉的舅舅。
他们都笑眼看着她,林桑觉得她自己好像是一个在密境里面的困兽,一直走不出那个魔咒,突然有人从外界推开了那扇大门,她看见了前方的路。
她没有看见人,是光先进来的。
宋觉和房乔说得对,她早就该来看他们了,他们从她走开始就一直想念着她,并且一直期盼她可以每年都来看他们。
因为这次的到来太过仓促,他们一起去看纳莉,问到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到E国这里。
林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突然很想她。”
老太太一直握着她的手,一路上都没有松开,她的激动甚至比林桑还要多一些。
路过花店的时候,林桑喊住了他们,停车下来买了一束纳莉最喜欢的花---郁金香,原本纳莉喜欢艳丽的红玫瑰,但是因为徐飞喜欢郁金香,留学的时候,林桑总是在放学后可以在纳莉的桌子上看见娇滴滴的玫瑰换成了美丽的郁金香。
后来要付钱的时候,林桑看见桌边的玫瑰花,她顺手拿了几朵,两种花插在了一起,居然没有违和感。
林桑回到车上时,外祖母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手中的花。
她用英语说道:“我以前去就只会带红玫瑰。”
林桑回答:“我们在留学的时候,她很喜欢郁金香。”
“她觉得很美丽很可爱。”她又补充道。
是她喜欢的人最喜欢的花。
他们越来越接近墓地的时候,林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她的脑海里面飞快地闪过在韩国的那些日子,快乐的,悲伤的,大闹的,在学校里面的,在酒吧里面的,最后是在宿舍里面的是纳莉的笑脸。
蓝色的眼眸,美丽的脸庞。
车子在她的思绪下已经到了纳莉的墓地。林桑隔着车窗,看见纳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四周都是美丽的红玫瑰,鲜艳欲滴。
有人给她开了车门,外面飘着小雨,有人给她轻轻地打了一把雨伞,她踉踉跄跄的走到那里,有人扶着她下了车。她终于看见了纳莉,时隔三年,她终于看见了那个抱着她笑,抱着她哭的小姑娘,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花一样的年纪里面。
碑上写着长长的E语,林桑没有读懂,纳莉的外祖母从后面走来,解释道:“这句E语的意思是,‘在这让人绝望的一生中,希望你也有过短暂的快乐,哪怕短暂也要拥有。’ ”
林桑呆呆的望着,好像从那天去看了徐飞之后,她就变成了泪失禁,一直不停地流眼泪,怎么都忍不住。
“从纳莉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不快乐,没有父母的原因,她在学校经常受到其他同学的欺负,因为觉得我知道也没有什么用,所以她一直不肯对我说这些事情。”
“后来上了高中之后,她开始有抑郁症,是她舅舅发现的,学校的老师经常打电话到他那里,他才知道纳莉经常不去上课。高二那年,她的老师打电话告诉她舅舅,她没有去上课,所以她舅舅就去外面找她,在河边找到她时,那是她第一次尝试自杀。”
“救回来之后,问她为什么这样。她说她不知道,就是觉得没意思。”
“我就问她,什么有意思。她想了很久,说了一句,去H国。”
“听见那句话,我就知道她和她妈妈一样,是个死脑筋,认准一件事,会一直认准,死也不会回头。”
“她的病没有好,就执意要出国去读大学,我支持了她,我知道就算我反对,也没有什么用,她一直会去的。所以我想尝试一下,我这样可以救她吗。”
“开始的时候她还会经常跟我通电话,甚至在大三的时候还回来看过我和她舅舅一次,但是开始读研究生之后,她和我的联系越来越少,我并不知道她在H国那里,她会寄回来照片,但是从来都不告诉我们到底在哪里。”
“发现她的病情变得越来越严重的时候,是在她寄回来的一张照片里面,我们看见了治疗抑郁症的药和安眠药,我们觉得吃抑制抑郁症的药就已经很严重了,又发现了安眠药,就觉得事情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们求她回来,回到E国。”
“她拒绝了,她说,她现在很好,虽然很多问题找上她,但是她依旧觉得生活很好。”
生活很好吗?林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药,她只是会在周末带着林桑去酒吧,在那里度过整个周末,那个时候她从来都没有觉得纳莉会有抑郁症,她只是说,她睡不着,会喜欢徐飞也是因为夜里睡不着,偶尔看娱乐节目时,看见的唯一能让她有笑脸的事情。
“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就是,在你询问我,她的遗体要带回俄罗斯还是留在韩国之前,她打电话给我说,她现在好难过,好伤心。”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表露出脆弱,我以为她好了,因为她从来都不表露出她的悲伤和难过。可是她却只是跟我告别。”
林桑已经分不清脸上是飘来的雨水还是流不尽的眼泪。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她还是我的孩子,或者是我是她的孩子,我有点贪心,我想陪着她,一世又一世。”
我有点贪心,我想陪着她一世又一世。
林桑站在那里,听着这一番话,哭的像个孩子,刚开始还是小声的哭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就是纳莉站在她的面前。
在林桑的脑子里面经常有一股洪流,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冲破她心底的防线,瓦解她的阵地。让她在无尽的黑夜里失眠,脑子里面一片浑浊,有时工作和书籍可以拯救她,但大多数时间无尽的痛苦还是让她在黑夜里辗转反侧,那些冰冷的回忆会带着她回到那个让人绝望的毕业季。
她把手里面的花小心地放在墓碑的旁边,轻声说:“我已经去看过徐飞了,如果你会想念他的话,就跨过那条长长的江河去看看他。”
徐飞是她万千痛苦中的一点小小的光亮,可是这束光没有带着她离开那片黑暗之地就先灭了,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也没有办法从黑暗中独自走出来。
宋觉说的是对的,林桑根本就救不了她,她的离开是早就策划好的。
林桑跟着纳莉的外祖母和舅舅去了他们的家,在那里他们请林桑吃了晚餐,带着林桑看了小时候的纳莉,她小时候的每一张照片都在一个相框里面存放着,一直到二十三岁的纳莉。
“纳莉眼睛很像我妹妹,所以我妈妈很喜欢纳莉这个孩子,因为是妹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纳莉舅舅的英语并不是很好,听起来很蹩脚,但是他也在努力表达着这个家对纳莉的爱,虽然是因为他的妹妹,但是这个家还是毫无保留的给予了纳莉所有的爱。
看完那些照片之后,她请求出去转一转看看这边的风景,纳莉的外祖母坐在门口慈祥的笑了笑,点头。
林桑走在林间的小道上,下午的雨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停了。有很多人出来散步,也有许多玩耍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也有人群在草地上高声谈论着事情。
她看见有个孩子被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中间的孩子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站着的那群孩子不怀好意的笑着,有人向那个孩子吐了一口唾沫,所有的孩子放声大笑。
是因为一些家庭或者是其他事情的原因遭到所有的孩子没有来源的嘲弄吗?是因为知道没有人会来保护他?是因为他就该受到这样的伤害吗?
那么,纳莉,你是靠什么支撑着走到我身边的呢?
她慢慢蹲在地上,默默地流泪,有人扭头看她,有人想走到她身边,问她怎么了,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冷漠的做自己的事。
她的花没有了,虽然知道有人一直深深地爱着她,但是她的花再也不会回到花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