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杀》以观沧海

110、项家庄110

　　苏小楼立在即将消融的冰雪地里，鼻子贪婪地追寻着气味。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了一张脸。

　　墨勾|色染，模糊的轮廓线条渐渐变得清晰。揭开层层纱幔，他慢慢靠近那人，然而就在最后一道朦胧，即将揭晓的瞬间，重叠的轮廓，迅速变换成了另外一张面孔。

　　苏小楼目光愣愣看向陆修远，心里疑惑着他究竟还喜欢什么……？

　　白雪融去，记忆里的画面场景戛然而止。

　　苏小楼仰起头，朝上看了看。

　　天，还没有亮。遗漏着点点星子的夜也还是黑的。现在，他没有站在白雪地里，他是在林子里站着！

　　陆修远密切注视着人的动静反应。

　　他一遍一遍呼喊着苏小楼的名字，直到苏小楼眼中慢慢恢复光彩，他才敢尝试着靠得再近一些。

　　此时，战斗已经结束，平复下来的项家庄门口一片狼藉。

　　战后，除了最终的胜利者和活着的俘虏，剩下的就是尸体、残躯、鲜血，还有砍钝的兵械和一些包裹在皮囊中素日极不常见的肺腑器官……

　　狄勇领着人马速战速决灭掉场上打斗的同时，师一役他们也悄然控制住了场下的余孽。

　　巡察卫收拾好一切，捡漏的朱蓬天与皮猴飞快地冲下望楼。

　　这二位，肩上挎着绳索，喜气洋洋地迎出了门。

　　项誉鲲、武秀才一干|尽了兴，但却伤亡严重。筋疲力尽的一众，萝卜似的蹲坐在地上，同面具一道等着就擒。

　　靳跃同师一役匆匆打完照面，转身，又苦恼地摇头。

　　狄勇那个憨货，方才冲杀的太狠，剩余的绿头见败势已定，纷纷以刀剖腹，提前自捅了|腰|子。他本想生擒的绿头，没整到一个活口！

　　靳跃看着地上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那眉头紧锁，心内泛着不安。

　　这漂在海上的东西究竟什么时候上的岸，又是如何上的岸，岸上是只有这一窝，还是两窝、三窝的成了灾……

　　靳跃带着诸多疑惑，在绿头身上细细搜寻，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而小哑巴与六子两个，一场配合下来，混的越发熟稔。

　　相龄的两人，抱着馒头水囊，有说有笑地蹲坐在烧烬的柴堆边烤火取暖。

　　陆修远看着苏小楼，试探性的慢慢取过手中攥紧的剑，又紧张地替人轻抚了抚那湿透的额发。

　　这时，苏小楼转了清醒。

　　他手一推，翻脸不认人地一把搡开过于亲近的陆修远。

　　苏小楼气呼呼地狠狠抓了抓自己发痒的耳朵，攥紧的目光不悦地回瞪着对方。然后他偏偏头，再又自主地凑上前两步。

　　苏小楼伸手提起陆修远的左衣肩，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左右肩仔细检查一遍，又不放心的用手指轻轻点点的敲打着陆修远的前襟。

　　胸膛间敲打一阵，陆修远良久才明白过来苏小楼的意图。

　　他惊喜地回道：“我没受伤。”

　　苏小楼停住手指，点头“哦”了一声，又提防地撤远了步。

　　他目光数转，忐忑不安地四下寻着他最后曾看到的那副光景、那一身的淋漓。

　　苏小楼目光低怯怯的朝左撇去，一触惨烈，后怕地立刻就偏到了另外一边。

　　“别看了……”

　　陆修远见状，上前捂住苏小楼的眼睛。

　　他的背后，足下行的人围坐成了一个圆。

　　圆中，身负数箭的赖闯，额间青筋凸起，打颤的口内咬着一块绿布。

　　赖闯看着周围一圈愁容满面要死不活的样子，没的气恼。他口中不耐烦地嘟哝一声，催着王楫赶紧动手。

　　王楫虽治不了蓝衣公子的晕血，可他会拔箭止血，但这会儿，人犹豫的迟迟没有行动。

　　王楫伤神地看着朱雀翅膀上去了箭头箭羽的细溜长棍。他不太确定这一只的位置有没有伤及肺部。

　　惨白脸的卤蛋，攒下几口气，又恢复了力气破口大骂起来。王楫袖子抹了汗，不拔是死，拔还有一线生机，是生是死，听天由命罢!

　　他下定决心，手一利落，红色的液体毫无意外的从卤蛋膛内喷溅出来。

　　浓重的红腥蔓延开来。苏小楼一动不动，任由陆修远的手捂住他的双眼。

　　苏小楼倔强地解释道：“陆修远，我没有怕……”

　　“嗯……”

　　陆修远额轻抵在手背上，另一只手颤抖地捉住苏小楼的腕，慌乱的安慰道：“我知道，你不怕，不怕的……”

　　他紧紧护住人，两人的气息轻轻慢慢又绵绕在一处。

　　或许是刚刚那场冰冷的雪，孤独的让人可怕。苏小楼汲着陆修远身上的暖，难得安静的站在那块没有挣扎。可惜，持续不过片刻，他又躁动起来。

　　“陆修远！” 苏小楼一声惊讶，“你的手怎么又出汗了！”

　　他眨了两下润湿的睫毛，继续指责道，“你手心的汗水都掉到我眼睛里面了，好疼……”

　　苏小楼喊着疼，陆修远闻言立刻抬起头，松掉手，端抚着他的脸仔细打量。

　　黏糊糊的汗刺痛着眼睛，苏小楼一生气，嫌弃地将陆修远从身边推开。

　　他委屈地揉着眼睛，又想到了那铺天盖地让人惶恐的白色。无助的人迫前半步，围在陆修远跟前，似乎这样便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便可以不用消失了。

　　他嘟嘟哝哝道：

　　“陆修远，我们什么时候启程？这里不好，我不要待在这里了！我现在就要走！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雇别人。不等你了！不要你了！把你丢在这里！我告诉你，这山里……也是有狼的……”

　　极度任性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发着牢骚。陆修远微一笑，贪婪的听着这毫无强制性的要挟命令。

　　苏小楼见他久不做声，只当人不愿。

　　他挑起眉，焦躁地跺了跺脚，步子凑上前，气呼呼瞪着陆修远厉声质问道：

　　“你怎么不回答我……？是不是刚刚我说的你都没听见，还是你嫌我麻烦，根本就不愿意搭理我？！”

　　“没有。我都听着！都听着！”陆修远一丝不苟强调着，重复着，“这里不好，我们不在这里待了，马上启程！马上！”

　　得到回复，苏小楼站直了身，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刚刚那一阵的坏脾气也被捋的平顺，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他后背的手，拨了拨腕上的红绳高兴地乐了一阵子，忽的又撇着嘴角，怏怏苦恼道：

　　“……陆修远，我把你藏在我这儿的馒头弄丢了，怎么办呢……？到时我多买几个还给你好不好？”

　　“好！”

　　陆修远看那紧张无措的表情，伸手拂散了眉间的烦恼。“那你现在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到了宿安我请你！”

　　“没有，不想吃……”

　　苏小楼果断摇头。

　　周围的血味太重，压抑的人没有任何食欲，想不起来任何食物的名字。

　　稍稍，过了一阵，他忍不住反悔起来。苏小楼偏了偏脑袋，眼巴巴的盯着对方：

　　“我想吃糖！你知道我喜欢什么糖吗？”

　　陆修远肯定不知道！苏小楼如此想着，脸上露出了得意张扬的笑。他只停顿了一下，也不为难人，正要将答案脱口而出，陆修远却已抢先答了一句“橘子糖！”。

　　苏小楼惊喜地看着人，一高兴不自觉又亲近了许多。

　　陆修远认真约定道，“我买给你，先讲好了，一天一颗，不能多吃的！”

　　“两颗不行吗……？”

　　“不行！”

　　“五颗呢……？” 苏小楼跳脱地开始耍赖。

　　“苏小楼！”陆修远念着人的名字。

　　“那三颗……？三颗好了？我已经少了两颗了！”

　　“一颗！”

　　陆修远斩钉截铁，坚定的毫无回旋商量的余地。

　　苏小楼不服气地撇嘴，依旧不愿意妥协。他僵持道：

　　“陆修远，你过分了！你怎么这么小气，明明是你要请我的！”

　　“嗯，我请你，以后天天请好不好……？”

　　“不好！”

　　苏小楼恼了。他宁愿一天五颗，也不要一天一颗吊着吃的没劲儿。他疏远道：

　　“我不稀罕你请，我自己有钱自己买！我想吃多少，就买多少！不要你管，也不吃你买的了……”

　　陆修远眯起双眼，冷冷的眸子里释放出了危险的信号。

　　那稀罕谁？江月明吗……？！

　　苏小楼那过河拆桥的话说的多有骨气，陆修远这会儿的语气就有多么的寒彻，他反问道：“不稀罕我请？”

　　“对！我不稀罕！”

　　苏小楼一字一字重重强调着，他有恃无恐瞪着对方挑衅道：“我从不随随便便吃别人的东西！”

　　“你——”

　　“我怎么了！”

　　“没事！”

　　被划定为“别人”的陆修远气咬着牙，他艰难地从牙缝间颤抖出了几个字，“你这样，好的很！好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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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还很长，项家庄门前的吵闹还在继续。

　　而距离大衍山千里之外的玉京，僻巷中，几声更声寂寥。黄瓦的宫墙内，未眠的人又点燃了盏盏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