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杀》以观沧海

109、项家庄109

　　月冷。风寒。

　　空中，相互穿插的箭雨，窸窸窣窣拉直起来的线条变得稠密起来。

　　团聚的，再被打乱，各自又逃散开来。

　　苏小楼提剑两下，挡下扑来的箭羽。突的，偏侧一道不合时宜的雪亮白光，映入了他的视线。

　　强光夺目。他执剑的手半途僵掉动作，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停歇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一直守护在旁的小哑巴挥打棒子，斗的起劲。他随着小酒窝的步伐打着配合，与苏小楼渐行渐远，完完全全忘了陆修远离去时的种种叮嘱。

　　苏小楼分了神志，绿头寻隙合至，纷纷搏力跳杀。

　　仓促中，王楫奋进两步，替蓝衣拦下左一侧的刀。右一侧，佛陀眼与靳跃齐齐抢步，前后双向狙击。

　　而此时的赖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场，自己的打法。

　　他追绿头似乎追出了某种经验心得。提起一口气，追逐猎物似的，撒开了欢的跑，撵的那平屐噔噔噔的脆响。绿头慌步晃脚，屐一崴，他抽刀就打。

　　赖闯边打，边碎碎叨叨嘚瑟地骂着那脚下蠢笨。足下行也都照着他的样法，专去寻着脚下平屐的破绽处偷袭。那三三五五忙碌围堵着一头绿，满场子的窜开了点。

　　混乱的场子里，白羽再又飞来。

　　苏小楼神思恍恍，怏怏地怔于原地。迟钝下来的五感，对越来越近的危险浑然未觉。

　　……

　　……

　　……

　　的的、的的！

　　林道间，一串急骤的马蹄，由远及近突兀地闯入乱阵中。

　　冲锋的长槊,一气挥旋，斩截下侧方半片来箭。

　　陆修远驱马狂奔，加赶速度，还是未能追上前半先发的白羽。

　　纷扰的人群，追逐、撕打；躲避、逃命。

　　叠撞阻住了马的前进步伐。

　　两声马蹄踏下，瞬息间，箭离人不过一丈的距离。

　　丧失了行动力的苏小楼，维持原状，直直木站着。

　　箭进。

　　陆修远悬紧心，慌得蹬马腾空飞跃，急燎扑去。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箭矢刺入肩胛。跟进着，第二只箭、第三只箭连接而至……

　　嗖嗖数响，箭无虚发。

　　苏小楼彻底丧失了判断能力！

　　他无知无觉地歪斜过脑袋，凝眸茫然看着前方那浑身浴血的人。

　　这人的血竟然是红色的……？

　　苏小楼抿了抿唇，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在他的既定认知里，血的颜色被判定涂抹成了黑色，所以那一身陌生的红血，引发了记忆深处某种不安与恐惧。

　　他的双脚受着牵引，不住地向前，向前去辨别挡在眼前的血红。

　　苏小楼目光停逗的瞬间，另一只箭从肋骨间的缝隙，一线贯穿过胸背。

　　月光下，沾染上鲜血的箭镞泛着亮光。

　　苏小楼眨了眨眼。

　　尖锐一闪一闪的白亮渐在扩大，渐在逼近……

　　闪光点不断的扩大，苏小楼的瞳孔跟着一起放大。紧接着，他的眼睛被一束强烈的刀光反照，拖入了沉沉的黑暗，而整个人却被吞噬进巨大的闪光中，远离了周围的纷争与喧嚣。

　　待苏小楼再度睁开双目，他的视野中，投映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景象。

　　半仰的视线内，光秃秃的弯枝，覆着白雪。

　　横枝，摇曳。

　　而距离摇曳九千里之遥的远处，厚重白沉的云，封固住了天穹。

　　簌簌的声响，空中飘沉的白毛团是雪，地上及膝的落白絮是雪，铺天盖地的白色，没入眼里的全部都是雪。

　　好冷的天！

　　苏小楼感叹着。

　　他抖抖索索着肩膀，傻傻地弄不清眼下的时间光景，更分不清楚自己置身何地。

　　朦胧中，他嗅到一抔腾腾的红色，消融掉了雪里的白。

　　冷冷的风中，扑刺入鼻内的腥味，渐次浓郁，逼迫着呼吸，压抑的让人作呕。

　　苏小楼难受地抓捂住心口。

　　大雪纷飞，风里的咽声断断续续。苏柔柔匍在雪地里，低低的哭泣。

　　凄声悸耳，撕心裂肺的痛感卷席至全身，让苏小楼止不住的颤抖。他在雪地里摸索着前行，而苏柔柔，已哭得失了声。

　　然后，画面停滞住了。

　　山里安静了下来，安静的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雪是舒缓的，所以那种沙沙的声响，很轻，很细，要竖起耳朵才能听的见。

　　然后雪的声音消失了……

　　但是还有风！

　　风的脾气比雪急躁许多，紧呼呼地一阵连着一阵吹着，摇地枝上安静的琼白，簌簌地又重新削碎成了片。然后，倏地一下，风的声音也消失了。

　　雪，还在下着。风，继续吹动着树枝。但是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沉默成了空白。

　　空旷的一片寂寥，苏小楼一个人孤独的徘徊其中，什么也听不见了。

　　周围寂静的可怕，空荡荡的，除了白色还是白色，没由来的恐怖。

　　遗留在白色中央的人，抬首。

　　白色还在无限扩大，它遮避了天空的云，吞噬掉横在眼前的枝木。

　　空旷的世界里，白色泛滥满溢出来的冰凉，滴打在额头上。然后，额心的融水化成虚无，白色的冰冷不断地灌注|入皮肤，在心底脉络间蔓延膨胀，冻结住了人骨髓里的温度。

　　孤零零的白色世界无声无感，无知无昧，无恐无畏……

　　被虚无剥夺掉本我意识的人，抽离掉了情感，最后连名为孤独的自我认知都消失的干干净净。无知无觉的人，物理性的化成了一片雪，或是一块冰，一片白……

　　雪越下越大，苏小楼悄然无息地跟着白色沉寂下去，直至整个世界塌陷，被白雪埋葬……

　　这时候，沉寂许久的耳畔，出现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低浅柔和，一遍一遍重复着什么。

　　轻暖的气息，传递着星点的微热，撩拨在耳际。封冰咔的一声破碎，那颗死寂的心在温暖起来的瞬间，怦的一下跳动，生长出了一颗春日里的绿芽。

　　破土的绿意，汲取着春风中的一丝和煦，冲破重岩，倔强顽强地向上伸展。

　　磕绊间，青青成盖，良木矗云。

　　不时，青木盖盛放着坚硬的花。倔强的花，将坚强的红色种子，撒入雪中。顷刻间，万木萌动，万物复苏。

　　春回大地，弥散在风中的气息，覆盖住了鼻息间红色的腥味。白色消退，他的记忆开始错乱，过往中的痛苦极速瓦解下来，血在认知里又暗示成了黑色。

　　那弥漫在风里的气息令人分外的熟悉与怀念！

　　苏小楼喜欢兰花的香气，喜欢梅花的香气，喜欢栀子的香气，他还喜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