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河》青杺

1、我复活了！可是这里……

　　我所在的世界很奇怪，在这里，每个人的时间或许都是不一样的。
　　我听到的传说是，一旦死亡，人就会回到自己一生中心情最复杂的那个时间点，在那里重新开始。
　　也就是说，一个人可以拥有两次生命。
　　神眷顾我们，也折磨我们。
　　听说前天有人跳楼了。他在我们的时间里死去了。很多人，包括我也认为，他会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某个节点，重获新生。
　　这个人我素不相识。但是他一生中心情最复杂的时刻，应该就是跳楼之前吧。如果再做一次选择，他会毅然决然地再跳一次吗？
　　我在钟塔顶端的阁楼里。我来到窗边，俯视楼下的车流，倒吸一口凉气。双脚踏到栏杆上，蹲下，慢慢地向前挪着。
　　我跳了下去。
　　意识模糊了，随即又清楚了。
　　教室。
　　我趴在桌子上。
　　似乎感到很困，我缓缓睁开眼，就像刚做完一个长长的梦。
　　怎么会是这里？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蠢喵，过来坐啊。"
　　幽幽地响起一个邪气的声音，把我吓得猛地一抖，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走过去，还真不知道这里藏着个人。
　　——教室后方最里端的角落里，一个男生蜷坐在地上，拿着手机，插着耳机，背靠着清洁柜。
　　看到他，我就知道，这里是初中无疑了。当时手机是违禁物品，见一个没收一个，于是我挤出这么一句话：“带手机还这么明显，不要命啦？”
　　“哪明显了，你看你都不知道我在这。”
　　他一脸无语的表情。
　　其实我无心理会他，我接着问：“为啥就你一个人？”
　　“没项目啊。”
　　哦，校运会。
　　孤男寡女地滞留在教室里，很是奇怪，也很尴尬。更别提是和他了。不得不说，我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厌恶。
　　“那我先下去啦，你不去吗？”我平淡又有礼貌地说，“小心等下被抓。”
　　“不去。”他说。
　　久违的叛逆青少年的语气。
　　我没有回复他，径直向教室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口，一张保安的大脸怼了上来，又吓我一跳。
　　“为什么不去操场？”
　　“呃，那个……”我扭捏地把手摸向裤子口袋。嘿！我果然没记错。口袋里有一张纸，拿出来一看，是一张请假条，我的。
　　“啊，我刚刚请了个小假，上教室来拿东西了。”我自信地展开请假条。
　　我们学校开校运会，历来是借用校外的健身广场，虽然就在学校隔壁，但私自回校一定要用假条。
　　“没有其他人在这了吧。”保安抛下一句，转过身，背着手就准备离开了。
　　“没有。”我下意识说。接着突然反应过来，我为啥要帮那个蠢货？
　　“啊，叔叔，还有一个同学没下去！”我连忙对着背影喊了一句。
　　接下来，他不出所料地被“绳之以法”——狠狠训了一顿，拖出教室。很好，这是我乐于看到的。
　　我和他一起下楼梯，一路无言。
　　“不是你傻啊？干嘛卖队友啊？”快走到场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从他的语气可以感受到，他气得都快燃起来了。
　　我面无表情：“我又不是你队友。”
　　“唉，算了，你一向都傻憨憨的。”他顿了顿，好像整理了一下思路，突然贴近我耳朵，整个人靠近我，用充满挑逗的音调说，“一定是最近被我*坏了，是不是啊。”
　　我只感觉一阵阵作呕，把他猛地推开：“你在说什么？”
　　“不过也是，我一个人在教室待着，也没意思。”他仿佛没听到我说的话，自言自语道。
　　我狠狠地瞪着他，他没察觉。
　　“不如我们等会搞两张请假条，再回来呗，我们不是说好要***的吗？”
　　我真的忍无可忍：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吗？不知道这叫性骚扰吗？你是我谁啊？”惊叹自己竟一连串爆发出了这几句，我深吸一口气。

　　“你……干嘛？”他的瞳孔可见地骤缩了一下，一副惊呆的样子，“突然六亲不认了？”
　　不是不认，是我不想认。
　　正当我疾恶如仇地看着他，脑中飞快组织语言之时，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不会是穿越的吧？还是跟谁交换灵魂？”他顿了顿，简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剧看多了？挺入戏啊。”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要和我一起演戏的架势：“那我来告诉你吧，你叫舒文歆，是我女朋友，现在是2015年11月，我们交往五个月了。”说着他打开手机，似乎是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邪魅一笑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和你做过哪些事吗？”
　　“我……”
　　我一时语塞，因为他说的就是事实。而且眼下的情况是，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了，我不想话题又朝着令人尴尬和恼怒的方向发展。
　　我尽量使自己的表情变得冷酷，掩饰掉方才浮现的一抹不自然。
　　“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男朋友，如果不是，你刚刚就是在对我语言猥亵。如果是，我们现在就分手。”
　　话撂下，我甩手就走。
　　我心里暗爽。
　　就快走到看台了。我一边寻找班级，一边回忆着刚才的对话。“做过哪些事”，呵，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我轻蔑地笑了。
　　这一笑，其实是对我自己。
　　当初和他在一起，一是因为自卑，二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我记得很清楚，在原先那条时间线上，高一时，也是我主动提了分手。因为我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并不是喜欢他，而是仅仅把他当成一个符号罢了。与其说是和他谈恋爱，不如说是和我心中爱情的幻影缠绵。
　　初二时他追我，追了两个月。追的方式很普通，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
　　平时在学校，他的行为却很是怪异。比如拿着作业登记本，可怜兮兮地乞求我给他抄作业。又比如静静地看着我做题，等我做完后就把习题册抽走，大肆“借鉴”一番。
　　没错，这些行为根本就称不上是追求女孩子。
　　但在当时的我看来，自己就是在被关注，被热爱。
　　我还偶然看到他的相册，里面大多都是我的照片。有我见过的，有我没见过的。没见过的是他偷拍的。拍得竟然很好看，没有一张是直男视角。
　　幼稚如我，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打动了。
　　“哎！歆歆！”看台的第一排，一个女孩一手撑着栏杆，一手大幅度地向我挥着。音色是那种很特别的，略带沙哑的甜美。
　　田紫，我初中时期的假想敌。
　　面容清秀，身材姣好，很有个性，敢想敢做。时而有点毒舌，对很多事物都有独特的看法。讨厌她的人很多，喜欢她的人却也不少。
　　当初为了接近她，我耐下性子去看她喜欢的韩剧，还主动提出想做她的舞蹈搭档，每天一起利用课间练习。
　　神奇的是，后来我们竟然真的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友。而韩剧和舞蹈，也真的成为了我的爱好。
　　初中之后我们就淡了。
　　我一向不擅长和人保持联系。
　　看见她的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离年少时期的舒文歆很近，却又很远。
　　因为当一个13岁的躯体装载着20多岁的灵魂时，其实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哇，你突然哭什么呀！”田紫惊叹了一句，从看台上冲了下来。
　　我猛然回过神来，果然脸上凉凉的。我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田紫扑过来把我紧紧抱住。
　　“你干嘛啊，我要被你吓死了！突然就呆滞了，还不停掉眼泪。”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好了好了，没事了。”
　　她并没有追问我哭的原因，只是默默抱着我。她的温度给了我安宁。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和她到花坛边上坐下。
　　秋风很干燥却也很舒服，风钻进袖口，校服被吹胀了，又瘪下去。
　　“怎么，没和珩哥在一起？”她先发话。
　　“刚才分了。”我露出一个颇有成就感的笑。
　　她看起来十分讶异，即刻调整了坐的方向，转向我，将我的手拉过去紧紧握着。
　　“难怪。”她说。
　　我抬头，发现她注视着我，眼里充满了温柔和共情，像深邃清澈的贝加尔湖。
　　感觉有什么被误会了，我连忙补上一句：“是我甩的他啦！”
　　“啊咧？那你还伤心啥？”田紫放松地微笑了一下，看了看天。
　　“就是……见到你太激动了。”我很真诚地说。
　　“今天早上不是刚见过吗？”她充满疑惑，可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不到你还会开玩笑啊！开玩笑也这么正经。不对，难不成……”
　　莫非，聪明如她，这么快就看出来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