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世》千北里予

19、两面6 鲜衣怒马少

　　“你会难受吗？”赵锦年问道，此时他们已经随着人流走到了壁画面前。
　　李随安手轻抚在淡黄色的壁面上，一边走一边观摩，神像或立、或坐、或卧，姿态万千，神态自然，惟妙惟肖，简直可称鬼斧神工。
　　“为什么难受？”他问道，他总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这壁画原先是什么场景。
　　直到他看见尽头那一个破裂日晷，这才猛然忆起，只见他嘴角轻轻勾起，眼底浮现一丝寒凉。
　　他想起来了，这地下可是他十五岁造下的杀戮啊……恐怕这底下早已白骨森森，当初血液侵染了这整片泥土，染红了所有人的眼睛，那些张开的嘴似乎在哀嚎，那些暗红的残肢似乎在挣扎，却在黄土下一点一点被掩埋掉。
　　被那个少年十五岁的手，一点一点的掩埋掉，若是将那一幕公布于众，每个人都会不寒而栗。
　　也是自那一刻起，李随安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变不干净了，手上的手套像是自欺欺人一般，企图掩饰那些肮脏的痕迹。
　　但是那些杀戮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流入了他的血液中，让他整个人混浊不堪，在这黑暗的命运中他无力挣扎，又或者说懒得挣扎，反正他也不是圣人，没有那么清高的品格。
　　可是在这鲜衣怒马少年之时，却活成了一个两手鲜血、满身人命的模样，对于今日封将成王、名满天下的李随安来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身旁的赵锦年微微歪着脑袋，似乎在认真思索，李随安将手从壁画上放了下来，染了一手的灰。
　　或许是想不出来，赵锦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是好像和你一起的时候不会。”
　　李随安笑意未停，他低下头，手指来回搓动，难道是这底下亡灵太多了，怨气太重了？
　　他再抬头眼里的寒意消散，星眸里微光闪动，不过，也难怪这里怨气重，惨死于此，众神镇压，万人踩踏，死不安宁，永不超生，若是世界上当真有鬼物，这底下该是一个厉鬼地狱。
　　“这么说，我还是有点用的，也不枉费你回头找我了。”李随安语气里带着轻轻的笑意，赵锦年歪头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李随安，确定他已经完全不生气了。
　　“不是这样。”赵锦年摇了摇头，认认真真的回李随安的话，幼稚的语言却让人暖心到底。
　　她说:“你不是有点用，是很有用，非常有用，超级有用，是谁都比不上的那种有用。”
　　“很荣幸，在你心中，如此有用。”李随安嘴边的笑意更甚了几分，眼里的光影，十分醉人，让来往的人们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几眼，这个光芒万丈的少年。
　　“那我呢？我有不有用啊？”赵锦年好奇的问道。
　　“嗯，当然。”李随安语气无奈，若是没有用，他也不会捡回来了吧。
　　“那…我也很荣幸。”赵锦年像是捡到宝了一样，两眼弯弯，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学着李随安说话，李随安听闻暗笑了一句“笨蛋”
　　屋檐边的铃铛在风的推动下铃铃作响，清脆而又干净的声音在庙宇之间回荡，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在他心里回荡。
　　走廊很短，在神的注视下他们很快走到了尽头，斜斜的光从屋檐上出发，穿越了整个长廊，映着长廊半明半暗。
　　来来往往的人中那个满身杀戮的少年没有半刻停留，离开了这里，光芒照耀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洗去罪恶，可他的身后却总归是黑的。
　　等到李随安与赵锦年两人走到后院时，先行上来的白辞早与弟子们打作一团，看样子像是在比试箭术。
　　两面寺的后院与前面的肃静截然不同，这里洋溢着血气方刚的气息，那些和尚样的少年，眼里丝毫没有看破红尘的淡然，个个气宇轩昂。
　　只见他们五人排成一排，白辞在其中，身姿挺直，其余弟子在两旁席地而坐，只见他们举箭、拉弓、瞄准、松手一气呵成，干脆利落，英姿飒爽。
　　五只箭划破风的声音在场上呼啸而过，转眼便整整齐齐的立在了百步以外的靶子上面，报数的人跑来，对着白辞笑了笑:“这局辞哥又赢了。”
　　其余四人像是意料之中，倒也没多失落，在周围人的欢呼声中，五人将弓箭放入桶内。
　　“辞哥！辞哥！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们这几个箭术可算是上等的了，居然都输给你了，辞哥，要不你当我师父…哎呦！！”刚刚与白辞比试的其中一个小和尚一脸崇拜，拉着白辞，却不料被一个年纪稍大的和尚揪住了耳朵，直喊“哎呦”
　　“臭小子！怎么？我这个师父亏待你了？这臭小子，输了比赛怪师父？！”两师徒在怒骂声与求饶声中越走越远，渐渐离开了白辞的视线，周围不少人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辞哥，来，搞一壶，坐下来与我们一起看。”一个和尚赤裸着上半身，半躺着草地上，自己手里拿着一壶酒，又将旁边一壶扔给白辞，一仰头，半壶酒皆入了喉，豪迈的像个行走江湖的天涯浪客。
　　白辞接过酒，却没有开封，坐在一旁，与旁人的散漫不同，他即使是坐着也是挺直腰杆，真正做到站如松、坐如钟的军人姿态，和尚淡淡的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看比赛。
　　这边比赛正如火如荼的举行着，没有人发现李随安的到来。
　　赵锦年站在李随安身旁，她看着那些人开弓，心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好像经历过这件事，仿佛她在梦中瞧见过一次。
　　“我好像来过这里。”赵锦年目不转睛的看着比赛场上的五人，微微皱了眉头。
　　记忆中她从没有来过这里，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这些人也是她没见过的，但是心里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的，真的太奇怪了。
　　“既然来过，就去试试。”李随安笑了笑，便往前走去。
　　赵锦年愣了愣，一脸茫然，她不知道李随安让她试什么，有些莫名其妙的，但她还是乖乖的跟着他去了。
　　当李随安大大咧咧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台上五人正好射完手里最后一支箭，一转身看见李随安瞬间愣住，其实不止他们，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和尚手里的酒也停了，白辞站了起来，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下一秒又有窸窸窣窣整理衣物的声音，不难听出其中有人慌张的说道“是师伯，师伯来了”
　　不一会儿，两旁的人皆整整齐齐的站好，完全没了刚刚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台上五人神色紧张，你推我搡的加入到队伍里面。
　　“师伯。”一句整整齐齐的师伯传入赵锦年的耳中，她看见李随安逆着光的背影，身姿挺拔，衣诀被风微微掀起，魄力逼人。
　　而在他面前的众人皆弯腰行礼，就像在殿前她看到那些人一样，臣服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李随安就是那个睥睨天下的神。
　　李随安转身在桶里挑了一张他看的顺眼的弓，纤长的手指勾了勾弓弦，使得弓弦来回跳动。
　　看了一眼，他嘴角勾起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只听他用着有些懒散的语气问道:“谁愿上来一试？”
　　不一会几个人壮起胆子上了台子，其中就有那个刚刚叫白辞喝酒的，他站在李随安身旁，李随安的从容不迫与他们紧张激动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什么规矩？”李随安问道。
　　“师伯，一人十箭，环数高者胜。”一弟子回到。
　　“嗯，开始吧。”在其余四人举弓之际，李随安就率先射出一箭，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的情况下，那一箭直直的朝着靶心射出。
　　没有意外，这看似随意的一箭，射出了十环的成绩，其余四人看呆了眼，他们从未见过出箭如此快的人，仿佛都不用看，凭着感觉射的。
　　“怎么？举着箭看着我…想射我？”李随安带着笑意调侃道，四人慌乱连说“不敢”，连忙回头，将手里的箭射出，那个喝酒的和尚箭术也不错，偏差了一点，射中了九环。
　　“这一箭，你本可以射中靶心，将心静下来。”李随安低语道，那和尚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几口气，微微颤抖的手才逐渐停了下来，李随安知道这个人找到状态了，笑了笑，孺子可教也。
　　之后李随安接连射出八箭，均中靶心，而那喝酒和尚紧随其后，除第一局少了一环，其余同样皆为靶心。
　　就在其余人准备射出第六箭时，李随安已经准备射出最后一箭了，可他却停了手，将弓箭递向赵锦年的方向。
　　“来，试试，这一箭，由你定输赢。”李随安语气平淡，似乎丝毫不在意输赢。
　　赵锦年手紧了紧，原来是叫她试这个，可她都不会射箭，怎么试？
　　但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催促着她上前接下李随安手里的弓箭，众弟子看清台上女子容貌时，忍不住瞪大了眼，那女子一袭蓝衣，身后的发带随风飞舞，精致的面容在风里光下带着点懵懂，仿佛就像画中仙误入了红尘一样，绝色、纯粹、不染俗尘。
　　她接下弓箭，低着头皱着眉看着手里的弓箭，她的手摸过弓身，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她好像用过的……
　　“将箭放弦上，拉开弓，朝靶心射。”李随安站在她身后，开口道。
　　她将头扬起，战战兢兢的学着他们的姿势，开弓一瞬间，似乎有些东西在重合，好像记忆里的场景与现在有些相似，但却又有些不同。
　　脑子里仿佛一片空白，让她下意识瞄准靶心松了手，直到箭射出去，她都仿佛还没有回神，左手依旧举着弓箭，右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有些失神。
　　不仅她愣住了，底下的所有弟子都微微一愣，开弓那一瞬间，他们仿佛看到那个娇弱的绝美女子一瞬间变成了一个英姿飒爽、眼神犀利、气势凌人的军人，气场瞬间震慑住了众人。
　　还未等报数的人跑来，李随安笑意张扬:“这局，我赢了。”
　　喝酒那和尚似乎有点不太相信，跳下台子，刚好报数的人跑来，他连忙问道:“怎么样？是多少？”
　　报数那人微微喘着气，将“正中靶心”艰难的说出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输了，那个小姑娘真的射出了十环的成绩。
　　分明看她的样子应是不会射箭之人，十分僵硬的举着弓，特别瞧见她仿佛是胡乱射出的那一箭，心中便更加确定是不会箭术，可是她居然射中了靶心？！若非是运气，那么这女子的箭术应与师伯算是旗鼓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