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三里1 沙场初遇险 ...
-
高高的城墙上一名身披盔甲满脸灰尘的女子俯视着下方在烟火与黄尘中不断逼近的敌军。
她眯眼,伸出已经被弓弦划的满是鲜血的手,咬着牙,用力拉开弓,瞄准目标放手后她的手已经控制不住的颤抖,她明白她坚持不了多久了,她也知道她身后的这帮士兵也已经精疲力尽,她更清楚这座城她守不住了。
悲凉感和无助感不断涌上心头,可现在哪里有时间容她想那么多,城墙上已经有人快要爬上来了,眼看着便要攻进城里。
视死如归的她站在城墙上,不断的射击正在攀爬的敌人,所有人都明白那样很危险,可没有一个人去拦她,因为每个人都已经自身难保。
即将落下的太阳绽放着最后一丝血红的光芒,笼罩在她那已经残破不堪的盔甲上,仿佛上天都注定了她会输。
箭矢飞过的风声不断从她耳边擦过,使得她不得不一心二用,最终一脚踏空,失重感袭来,她伸出手,却没人能把她抓住,干涸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连挣扎都来不及。
坠下去的瞬间她仿佛坠下了无尽的绝望里,她闭上眼,以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闪过,她想人间就这样走一遭是不是不太值,可是从一开始,她便没救了。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可怜她,让她掉进了城墙下茂密的竹林里,竹叶中不断翻滚,锋利的叶片划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的痛意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可她怎么也睁不开眼,只能将手臂挡在身前,细小的枝叶虽说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却也起到了缓冲的作用。
片刻后强烈的撞击,疼到像是骨头都散架完了,后脑勺发出的剧烈疼痛使得她耳朵嗡嗡作响,隐隐约约中她只听到了一声破门声。
可不管她如何挣扎着朝那边爬去,都还是敌不过身体的反抗,不久便被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没了意识。
战后的战场弥漫起一阵阵萧条白烟,纵横交错的兵器插在泥土里,一些身着兵服的人疲惫的收拾着战场。
横尸遍野中一双鲜血淋漓、布满灰尘的手微微动着,杂草里她微微抬头,疼痛感在全身蔓延开来,脑袋仿佛不停的在被抽空,还没有等她看清楚周围,一道白光夹杂着冰冷的剑风从她脸边划过,狠狠的扎进了黑土里,脑袋一片空白,她迷茫着眼前一片黑暗。
周围杂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在耳边此起彼伏着,却怎么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凭着本能她把头抬高。
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眼前这个人,稍稍凌乱发丝低垂下来,模糊了他的脸,仅仅一瞬间她便没有了意识,昏倒前她看见了,那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眼睛,像极了高处漆黑的夜与闪烁的星。
褪下灰尘遍布的战袍,李随安换上黑色便服,头发用黑带高高束起,屋内灯火通明,映在他精致凛冽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完美的脸部线条,战场上的戾气早已消散,温暖的烛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不少。
床上人的脸已经被他擦拭干净,他暗自庆幸,还好战场上那一剑没有朝着她的脑袋刺下去,不然他可遇不到长的那么像“她”的人了。
见她呼吸平稳,李随安伸手用力的掐了掐她的脸想把她弄醒,毕竟她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
她微微皱眉,却未见睁眼,李随安仍不放弃,更加用力掐的了一下。
这一下可算是将人弄醒了,可谁知她睁开了眼睛后,第一反应居然扯着嗓子大声哭了起来,甚至把脸都哭的通红,李随安呆愣住了。
哭?!什么情况?
“喂,丫头,哭什么?”李随安拍了拍她的脸,这家伙居然睁着两只兔子一样的红眼睛看了他一眼,接着嘴巴一瘪,又放声大哭。
李随安更是震惊,不至于吧,居然能哭成这样,不过她这模样倒让李随安想起了刚出生婴儿的模样,等等,婴儿?婴儿!
一个念头从李随安的脑海一闪而过,他一把把嚎啕大哭的她抱到床下,让她站在地上,她吓的倒吸一口气,一下忘记了哭。
在李随安松手后,她两腿一软,居然直直的倒了下去,还一头磕到了床沿。这下好了,这小眼神更加委屈了,嘴巴也是更加瘪的厉害。
“唔~哇~~啊啊!!!”哭的也是更加大声,李随安错愕的看着她,他脑海里闪过两个字,完了!但慌乱归慌乱,他还是轻轻的拥她入怀,拍打着她的背,不停的哄着她。
“好了好了,别哭了,还疼吗?”柔柔的声音加上轻轻的安抚,终于让怀里的她停止了大哭,她抬头,歪着头用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李随安。
“疼?”见她呆呆的重复着他说的话,李随安微微眯眼,低头打量着她,心想,这家伙到底是傻还是失忆了,亦或者是装出来的,双目明亮,倒也不像傻子的样子,若说装倒也不至于装的连路都不会走了吧?
他皱了皱眉,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他在战场上隐隐约约看着有个人从城墙上坠下来。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果然有个肿包,看样子那个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她了,她倒也命大,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也没死。
看着她懵懂无知的样子,他想:或许这也是件好事。
“秋姨,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绿衫,面相柔和的妇女立刻推门而入,仿佛等待已久。
昨天夜里她便收到李随安回来的消息,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准备好了一切,可万万没想到,李随安还带了一个人回来,看起来还是个姑娘,还没来得及看清便抱进了客房,还将门给锁了。
不过,此刻看到的一幕更让她惊呆了,因为那姑娘正坐在李随安的怀里,而且她身上还穿着南蛮的兵服。
小姑娘生的明眸皓齿,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就像是误入红尘的神明一般,倾城绝色,美的让人如临梦境。
小姑娘可怜巴巴的,光是看一眼都把她的母爱之魂钩了起来,太讨喜了。
“秋姨,你精通医术,仔细检查她全身有不有外伤,顺便帮她收拾收拾。”李随安本想把怀里的她扶起来,可这家伙又不会站。
看着一边说好一边向她靠近的冯盛秋,小姑娘不停的往李随安怀里缩,眼眶慢慢开始红起来了,揪着他衣服的手也越来越紧。
李随安察觉不妙,果不其然在冯盛秋摸到她的一瞬间放声大哭,看着抬头对着他哭的那一张红红的脸,李随安忍不住扶额,他是不是捡到一个麻烦鬼回来?
“这……怎么回事?”冯盛秋收了收手,不敢上前。
“有糖吗?”李随安揉了揉被吵的生疼的脑门,冯盛秋摸了摸口袋,恰好还有一颗,她递给了李随安。
李随安将那颗包装精美的糖果在她面前晃了晃,可她却露出一脸害怕的表情,一挥手便糖拍掉,拍的李随安措手不及,牢牢接了一巴掌。
而罪魁祸首却把头直接埋到了他的衣服里,小小的肩膀颤抖着,细细的哭声在他胸口处传来,可怜极了。
“咦,不喜欢吃糖啊。”冯盛秋乘机凑近两步,手里摇着方才在桌上拿的拨浪鼓,咚咚作响。
“抬头。”李随安两手将她的头从怀里抬起,然后强迫她往冯盛秋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被吸引了过去,渐渐的停止了哭泣,卸下了防备。
不一会她便敢伸手去抓正在摇晃的拨浪鼓,冯盛秋小心翼翼的递给她,她一手紧抓着李随安的衣服,一手学着冯盛秋的样子摇晃。
她看向李随安,将摇晃的拨浪鼓伸到他面前,而后露出了笑容,像个小孩子一样,软软的,乖乖的。
这让李随安也终于送了一口气,要是再那么下去,恐怕他要把她再扔回死人堆里去了。
“公子,这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冯盛秋捏捏她的脸,一连问出几个问题。
“嗯……她就姓赵,名锦年,后脑有伤,失忆了。”李随安把玩拨浪鼓正起劲的她放在地上靠着床边,可冯盛秋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赵?诶?公子,你找到那位姑娘了?”冯盛秋看着李随安。
“秋姨,你好好照顾阿年就行了,我先去休息一会。”李随安并没有解释什么,对着冯盛秋微微一笑,自顾自的走出房间,疲累的伸伸懒腰后就消失在了冯盛秋的眼前。
得知眼前人的身份后,冯盛秋自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的照顾着,如同她的亲生女儿一般。
推开房门,细细的瀑布在阳光的照耀下不停的闪动着星光,看的李随安眯起了眼。当初他在搭建房子时,特地让人把这间房间的墙壁拆掉,房子依山而建,房间的边缘便是悬崖,虽危险,但躺在房间里景色却也不错。
一条不大的瀑布从山间流下来,房间的另一边还种下了一棵开的正旺的桃花树,四月的青草味合着清晨的露水夹杂着淡淡的桃花香迎面而来。
李随安将腰身上的唢呐取下,张开手疲倦的倒在床上,一手靠在头上,闭着眼晒着温和的阳光,另一只手握着唢呐,听着流水声。
一个月的平江攻城战让三年未出过征的他精疲力尽,若不是那将军久攻不下,他才懒得多管闲事,尽管他是先皇赐封的将军,可他才休息了三年,又要开始了吗?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抬手,看着饱经风霜的唢呐,他习惯出征时将它带上,本是亮铜色的唢呐身上划着无数条银痕,看到的人无一不笑道他抑王小气。
可那帮人却不知他曾经用这支唢呐送走了多少不归人,伸手摸着唢呐上挂着的一块吊坠,一块纯白的玉佩下吊着黄色流苏,玉佩被雕刻成北凝的标志神兽白泽的样子,在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上面刻着的是他身份的象征。
先帝赐封他为“白泽将军”,白泽乃是北凝的守护神,光是这个称号都能猜到他在北凝地位如何。
他长叹口气,闭上眼,手无力垂下,拍打在床面上,唢呐从他手中滚了出来,落在了一旁。
玉佩上的“抑”字显现出来,想当初华容刚被攻打下来,正处混乱不堪之时,却偏偏封他做“抑王”,封地华容,不知道的以为给了他多大的荣耀,不过也是,毕竟他可不姓赵,能封他这个异姓为王,倒也是天大的荣幸。
可这里华容,是离着南蛮最近的城,崇山峻岭,没有人知道里面隐藏着什么,当初刚到华容,哪时哪刻不是在鬼门关里走。
好在拼了这么多年的命,北凝终于在现任皇帝赵怀瑾的手里越发强大,与昔日强国南蛮称得上旗鼓相当,不必处处受压与人。
这几年的征战中,华容倒也离着南蛮远了些,虽然偶尔会被战火波及到一点,但他也算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三年前他便在清鸾山找到一个依山傍水的好位置,建造起了现在居住的地方,因为上山的路正好三里,他索性就给这里起名“三里”。
为此他还被当朝皇上赵怀瑾嘲笑了一番,堂堂大将军兼王爷居然住山里,还百无聊赖的给自己屋舍起名为山里。
对此李随安也只是笑了笑,没办法,一身早已累坏了的他真的想解甲归田从此再不碰刀剑戟,不管沙场兵,不理天下事,不算万人心……
等到他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他相信如果不是门外那种要拆房的声音,他才不会醒那么快。
听着越来越近的拆房声与笑声,李随安打开房门,本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谁知一开门,走廊里一个黄色的物体一闪而过,还没等看清,又闪过一道褐色的身影。
如果他没猜错,那黄色的应该是他那懒得跟头猪一样的獠牙虎,那褐色的身影想都不用想定是家里的“老顽童”白起天,而那个宛若银铃般的笑声恐怕就是他捡回来的爱哭鬼发出来的。
“慢点,慢点。”白起天的声音渐行渐远,李随安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笑了笑,看来今天白叔的心情不错,那丫头胆子倒挺大,都敢骑着虎跑了。
他伸了伸懒腰,嗯~好久没有听到过三里有那么吵的声音了。
庭院里种着竹子,绿油油的,他走进去随手摘下一片竹叶。坐到木制走廊上,把竹叶放在嘴边,熟练的吹出一些调子,没吹几下,竹叶便破了。破了的竹叶被他用手捏住把转了几回,最后还是放手让它回归大地去了。
屋外种着桃花,整个三里的地上多多少少飘来一些桃花花瓣,衬的三里像个世外桃源一般。
看着院子里池子上飘着几片花瓣,他心想,看来今年的桃花开的不错,可以酿好几缸好酒,等过几月便可买给赵怀瑾好好赚一笔,谁让他硬生生把这当成了桃花种植地,屋外种了就算了,还把后山上十几棵好好的石榴树全拔了,也用来种桃花,想想就可惜极了。
正在无所事事闲想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冯盛秋的声音。
“公子会曲三千,终是偏爱一首随军。”身后的冯盛秋手里扶着一木盆抵在腰间走来。
竹叶的声音自然是没有唢呐的声音好听,但是一听那几个调便能猜出这是北凝的随军曲,毕竟这首曲子她们一家已经听到耳朵都起茧了。
“会曲三千,只有随军伴我数年,不偏爱它,我还能偏爱谁呢?”李随安笑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道:“今日一早三里便闹哄哄的,想必定是阿年,她倒也聪明,才一天便学会了跑。”
“那是,阿年是失忆了,又不是傻,倒是糟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孩子一样,阿年骑着什么到处跑,说了在一旁看着就好,他非得跟着,听听这脚步声,也不怕把屋子踩塌了。”冯盛秋站在台阶上一脸嫌弃的看着在房子里来回穿梭的白起天,李随安却不以为然的耸耸肩。
“秋姨,这你倒是不用担心,这三里是白叔一手建造的,塌了的话,以他的记性我想应该他还是建的起来,等等……秋姨方才所说的阿年骑着什么?”李随安本笑意盈盈的安慰冯盛秋,突然发现了有点不对劲的地方,转头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对啊,阿年不就骑着什么跑吗,这丫头也不怕摔,胆子挺大。”谈起顾锦年冯盛秋的脸就变得柔和,可一旁站着的李随安却有点懵。
“什么?刚刚说的什么指的是我那只虎?”他有点不相信,跟他待了十三年的獠牙虎就这样被起了一个奇怪又随便的名字。
“啊?哦哦哦,对对对,差点忘记了,昨天我不是在喂什么吗,然后阿年这丫头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再说什么,结果我不是没听清吗,就问了它一句什么,然后阿年不就给叫什么了吗,初叫还有些拗口,公子习惯习惯就好了。”冯盛秋详细的给李随安解释了名字的来源,还让他习惯。
闻言,李随安叹口气,算了,什么就什么吧……
冯盛秋还在张望着赵锦年的同时李随安的视线注意到她手里的盆里,一堆布满灰尘的军服躺在里面。
这应该是赵锦年的,铠甲里包裹着一条流苏,他顺势扯出来,是一块腰牌。细细看着腰牌上所雕刻的东西,并没有字,只有一支花。
花牌?!花牌的意义李随安自是听闻了些,他微微皱眉后花牌被他紧紧握了一下就被他悄悄收于怀中。
“对了,公子,我等会下山把阿年这套兵服扔了,你可有东西要带?”冯盛秋问道,他看着铠甲上已经有些破损的“南蛮”两个字,微微沉思,开口道:“这衣服,留着吧,放好来,别被她找到了。”
没有理会冯盛秋诧异的表情,他伸手伸手摸了摸肚子,一天没有吃饭了,有些饿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看着冯盛秋,开口道:“秋姨,可有吃的?”
“厅里有桃花糕,应该还热着,刚刚阿年还吃了呢。”冯盛秋收起了张开的嘴巴,往厅里指了指,李随安回了一声“好”,便往厅里走去。
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冯盛秋不禁感叹看了那么多年了,还是会忍不住被他惊艳到,这个少年穿着窄袖金边黑衣,衣上绣着金色白泽花案,手上戴着露指黑色的手套,一条黑带将头发束于脑后,几缕发丝在额前微微挡住了那双生得极其好看的眼睛,那双黑黑亮亮的像有星星一样的眼睛,俊逸的脸上也总爱带着微微笑意。
表面看似亲和,可眼里却又带着疏离感,刚开始看到他的笑容时,冯盛秋都有点不敢相信,那个杀人如麻的将军,会变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
想想刚遇到李随安时,身穿北凝红色兵服的他骑在马上,高高在上的看着她们一家。
那日是他回商洛的日子,他一手拿着银白的剑,一手握着缰绳,身上布满灰尘,衣上也沾到了血,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的眼里满是锐气,那张尚且稚嫩的脸让人不寒而栗,他就像悬崖边上的罂粟花,绝美却又充满危险感。
那年他年仅十七岁,虽说还不是将军,但在他的帮助下北凝两万兵打败了外敌十万兵,守住了北凝交通要塞银川,用意气风发、年少轻狂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当时她害怕极了,躲在白起天的身后,紧紧的把儿子护在怀里,谁知他居然收留了他们一家,还教她儿子白辞读书,习武,在府里他们虽为仆,但他却从未把他们当仆人看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之间感觉倒更像是亲人了。
看着他走远的身影,冯盛秋忍不住笑了笑,低头看向盆里面有点脏的兵服,她心想,留着便留着,洗干净再收好吧,扶了扶腰间的脸盆,随后便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