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恶人在线拯救世界》以肆

77、第 77 章 恨意与温情

　　华灯初上，暖黄色的光从街边的屋子里透出，偶尔能看见窗纸上印出的三两人影，不知不觉中就熨帖了往来行人的心。

　　谢府内也已经备好了晚餐，路遥和百里喻进屋时，便看到谢绮音三人已经落座，却都未动筷，显然在等他们回来。

　　“快进来吃饭啦。”谢绮音招呼他们，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说，“遥遥坐这。”

　　路遥看了眼百里喻，依言过去。

　　饭桌上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谢绮音不时给路遥夹菜，询问他们在外头的经历。百里喻挑了些有趣的讲，路遥偶尔附和几句，倒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许是氛围或许融洽，路遥不禁有一丝恍惚。

　　在得到百里喻的噩耗后，路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到百里清渺夫妇。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往日里不曾注意的细节逐一在脑海中浮现：这些时日以来，他感觉到注射到自己身上的药剂含量减少，难以忍受的疼痛有了一定程度的缓解，但与此同时，百里喻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两人像是此消彼长的两极。

　　他意识到，或许对方的死，自己才最是难辞其咎。

　　想通这一点后，他的心理防线几近奔溃。实验室赶紧停止了对他的日常药剂注射，进行心理治疗。躺在手术台上时，周围的一切都在路遥眼中淡化，只余下了一点卑劣的庆幸：幸好再也见不到那对夫妇了。

　　长久以来的实验带来的切肤之痛不曾让他感到恐惧，然而一想到那两人会对自己露出滔天的恨意，他就止不住地战栗。

　　他像是自虐一般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幻想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神，而那眼神的主人一下呈现谢绮音和百里清渺的面容，一下又扭曲为他所谓的亲身父母，最后揉成了一个四不像，又惊悚又诡异。

　　而这无止境的幻觉在一天醒来后破裂，露出了谢绮音和百里清渺的真容。没有恨意和牵怪，只有掩饰得极好的丧子之痛和见到他的如释重负。

　　见他醒来，谢绮音泣不成声地将他一把拥进怀中，拍着他的后背喃喃道：“不怕，没事了。”也不知是安抚他还是自我安慰。大串的泪珠落在被单上，氤氲出一片暗色。路遥在她浓烈的情绪感染下，眼眶不仅红得酸疼。他好长时间没说话，一张口便是沙哑地近乎失语的声音：“对不起……”

　　一直站在一旁的百里清渺走进几步，高大的身影将两人拢在怀中。干燥的大手落到路遥的头上，不失力道地揉了揉：“不是你的错。”

　　于是路遥就这么住了下来。

　　二人对他并无芥蒂，好像他们本就是一家人。但这份好意令路遥更加不安，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鸠占鹊巢的小人，害死了他们的儿子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正主的一切。他绝望地汲取着两人给予他的亲情，为这镜花水月的生活进行倒计时。

　　三日后，百里喻的葬礼在郊外的一处大礼堂举行。许是百里清渺和谢绮音两家的势力颇大，前来追悼的人格外的多，放眼望去尽是黑白两色，黑白色的建筑，黑白的人群，以及那高挂中央的放大的黑白色遗像。

　　遗像下边是一座冰棺。尸身的防腐做得很好，这么多天过去也没有一点气味。百里喻安安静静地放在里边，光看样子只会以为他是睡着了，但周身萦绕的冰冷雾气已经将他浑身的血液冷却，不带一丝活气。

　　轮路遥上前时，谢绮音已经在一旁哭得近乎晕厥。这几日的缓冲并没有淡化她丧子的悲恸，倒失将压抑了许久的感情如泄洪般爆发出来，百里清渺努力安抚她，但起效不大。

　　路遥从早上开始便是浑浑噩噩的状态。冰棺是开着的，里边躺着他此生见过的最为鲜活的少年，现在，那份鲜活不见了，少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极了曾经他半夜醒来偷偷瞧过的睡颜。这是出事以后他第一次见到百里喻。

　　他站得时间太久，以至于后边的人都有些异样地看着他。一旁的工作人员感到有点为难，正要上前提醒一下，就见小孩踮起脚，双手撑着冰棺整个身体几乎都要探进棺椁中。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有人喊了声快阻止他。

　　路遥没理会后边的骚动，在躺着的男孩额头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如果死的人是我就好了。他如此想着，一时间没忍住，眼泪落在了百里喻的脸上，顺着他的颧骨消失在身下的花蕊中，就好像尸体哭了一般。

　　作为一个葬礼上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人抛之脑后，便是提起也是在旁人分不清善恶的笑意中。

　　中途路遥一个人找了处没人的地方席地躺在修剪得当的草坪中，神色虚无地看着天上的蔚蓝。恍惚间听到了地面传来的脚步声，因为不想被人发现，便缩了缩身子，很好地将自己隐藏在花团后边。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嘲讽道：“这俩夫妻也是好笑，儿子刚死就急着新认一个，如今都过去大半个月了才来置办后事，如今还惺惺作态哭成那样，真不知道演给谁看。”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应和道，接着象征性地压低声音说：“也不知道那小孩什么来头，听说百里家走了不少关系才将这领养手续办下来，还愣是分出去不少好处，旁系的人都不知闹了好几回了。”

　　“要我说，这指不定是他们哪一方的私生子呢！”

　　此话一处，几人带着种种恶意的猜测默契地相视而笑。

　　路遥等他们走远后坐起身，沉默了很久。他留下一封信，独自打车离开，主动进来了他曾经渴望逃离的白色空间。

　　带着视死如归的恨意。

　　和足够他余生舔舐的温情。

　　路遥舀了一勺谢绮音递过来的银耳羹，只觉满口的甜味在味蕾中蔓延开来。他眨了下眼，悄无声息地压下那一抹湿润，在心底许下生平最为郑重的一个愿望：愿所有人平安顺遂。他想了想，又贪心地加了一句：喜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