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漫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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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城的跨年夜很冷，但就是不下雪，朔风凛凛，气温零下七度，内外温差很大，玻璃窗上都起雾了，窗外的景色也被晕开了，但听着外面的烟花声，还有攒动的人声，她就知道外头有多热闹。
在所有人都忙着和身边人纪念跨年的时候，楚遇听却在为人民服务。
这未免也太可怜了点。
到底是这漫天繁华，与她毫无关系。
她该担心的是钱够不够用，饭能不能吃饱，下一个意外什么时候到来，来了又该怎么应对。
楚遇听做奶茶做得手酸，身心俱疲，心里莫名有一股燥热在乱窜，烦得很。
她放下手中的牛奶，和店里另外几个员工招呼了一声，掀开帘子走出奶茶店，掀开帘子的一瞬，门外的风吹在脸上，困意消退了一大半，整个人都清醒了。
腿酸极了，她沿着墙蹲了下来，身体微缩，在口袋里摸东西。
她不喜欢抽烟，也不喜欢烟草的味道，但是烟在烦的时候，抽上一支，却格外舒服。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劣质烟，随手抽一支，咬在嘴里，点上火，然后熟稔的抽着。
顿时，白雾缭绕，烟雾随风散远。
一想到要为父亲还债，那股燥热就更嚣张。
楚遇听猛吸了一口，这劣质烟味道不好，烟草丝熏得她直掉眼泪，差点把她呛死。
她吃力地咳了几声，好像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就这样呛死算了。
楚遇听有无数次幻想自己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痛，死后还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吗，死后会不会有人把她忘了。
她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几个人记得她，想必死了应该是销声匿迹才对。
看着收银台前排着得长长的队伍，楚遇听觉得头疼，她想要逃，逃到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把自己关起来，好好且狠狠的呼吸一次。
但她不能做这种痴心妄想的梦，因为梦终究是梦，醒了睁眼，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冷。
心里承载的东西更沉。
今天是跨年夜，出行的人较平常日多了好几倍，刚好这家奶茶店开在城中心，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店里为了大赚一笔，搞了买一送一的活动，所以这队伍才会长到离谱。
楚遇听抽完烟，把烟头按在地上，然后捡起烟蒂，想要站起来，但是腿好像生锈了似的，不听使唤。
她猛地站起来，差点没疼死，神情痛苦了一番，背重重的碰在墙上。
她骂骂咧咧地说了句：“操，这腿真应该卸了。”
气了一阵，她开始找垃圾桶。
目光锁定垃圾桶后，楚遇听插着口袋慢慢悠悠地走过去，在她眼里，单手插口袋这个动作帅极了，即使生活让她疲倦，她也不忘耍一下酷。
就在她快走到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左边飞快地窜了出来，她来不及躲，和这个人撞了个满怀，有一股清淡的沐浴露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她本就小个，这么一碰，整个人反弹，跌在地上，尾椎骨感觉要断了，疼得她想掉泪。
但她个性刚烈，好面子，就是死，也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哭鼻子。
她抬头，想找那个把她撞倒在地的罪魁祸首。
一抬头就对上一双犀利的眼，漆黑的眼底是令人不适的冷，好像看什么都厌烦的样子。
那时候楚遇听不知道，谢禹帧是个外表冷，内心却很温热的纸老虎。
他会用尽一切保护她。
楚遇听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男生，他个子很高，眉毛很浓，头发乖顺的垂着，眼睛细长，这么垂眸看她，好像在看一条丧家犬。
不过她的确是一条丧家犬，真希望有个人带她走。
他的眼眸凝着，看起来又拽又凶。
好像下一秒就会爆出一句“滚”。
楚遇听看了一会儿，这人冷漠地盯了她几眼，没什么反应，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这下楚遇听更气了，撞了人，不道歉也就算了，竟然还不伸手拉她起来，还有没有人性了。
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她肯定不会吃这个亏，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喂，你撞了人，不知道扶一下？”
楚遇听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哭很丢人，当众大喊难道不丢人？
旁边排队买奶茶的人都看了过来，她成了这一幕的主角，身上汇聚着好几十双眼睛，旁观者的眼神总是这样的炙热，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体会到被瞩目的滋味。
但她并不想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很丢人，她很敏感，外界稍微刺激一下，就会浮想联翩。
生活本就很糟，而这人还不给她面子，伸手这个动作有那么难吗？
她咬着牙，鼻子很酸，风这样吹着，毫不温柔。
谢禹帧顿住脚步，转过身，垂眸，看着地上的女生，见她皱眉，眼睛明明都红了，却又忍着不哭。换作别的女生，早就掉泪了，真是要强，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他向来懒得和不熟的人有一丁点交集，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红着眼，竟然有一点触动。
到底见不得女孩子哭，趁她落泪前，他半弯腰，别扭地伸手，没正眼看她。
楚遇听看到一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掌心摊平，指腹有点糙。
她很要面子，自然不能马上把手伸出去，就这样静默了几分钟，才傲娇的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男生手用力一带，楚遇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脸就埋在了他胸前，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的毛毛扎得她的脸痒痒的。
想到他无礼的态度，她马上推开了。
谢禹帧嗤了一声，有点意思。
楚遇听不想和这个人呼吸一片天空，手扶着腰，想赶紧逃离这种尴尬的局面，并且祈祷以后不要再遇到这个人。
谢禹帧隔着这点距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看到地上有一个烟蒂，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散漫地看着女人，有点教训的语调：“小姑娘没事，别学男人。”
楚遇听本想一走了之，不想这个男生多周旋一分钟，谁知道他竟然管她的闲事，他是谁啊，有什么资格说她。
她懒得和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多说一句话，白了他一眼，切了一声，然后转身走进店里。
回到店里，又要开始无止境的做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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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谢禹帧看着上面显示的号码，不太想接，但犹豫了一会儿，他又接了。
电话那头的人有点沙哑地唤了声：“阿帧。”
“嗯。”
谢禹帧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听说你妈再婚了？”
听说……听谁说？
谢禹帧点头，并不想知道老爸是从哪得来的消息，反正，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感情。
“对。”
“我想给你打一笔钱，这些年，亏待你太多了。”
听到老爸说这句话，谢禹帧顿时觉得心里一阵堵，他对老爸的恨不会减少，哪怕他说再多道歉的话，也无法抹去那些伤害。
老爸在国外工作的那些年，对他来说简直太陌生了，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见了面，很淡漠，一起在饭桌上吃顿饭，一句话不说。
小时候，谢禹帧总是在想，什么时候，他也能和家人坐在饭桌上吃个团圆饭。
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老爸在国外工作太久，和老妈的感情早就淡了，见了面如同陌生人，两个人一直缄默不言，拖着拖着就离了。
他跟着老妈，生活很枯燥无味，老妈没时间管他，她的闲暇时间就是跑去和一群相好赌友打麻将。
谢禹帧不明白，为什么爸妈生了他，却又不爱他。把他的人生安排成这副模样，自己潇洒的离开，却让他承受这些痛苦。
为了记得恨，他在右手臂上纹了般若。
纹上去的时候很疼，但为了记住他们分道扬镳的那天，他觉得疼得值。
谢禹帧毅然决然地说：“不用。”
可他话音刚落，手机就叮了一声，三十万元到账。这是在干什么，用这些钱打发他？
“钱已经打过去了，有什么事，你可以联系我，我微信你有的吧，就算我和你妈离婚，我还是你爸。”
谢禹帧觉得可笑，内心嘲讽一句。
你根本不是。
他突然感到很烦，心中有一阵火直往上冒，他恨不得把电话砸了，不想再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
“好了，我还有个会要开，你……”
“嘟嘟嘟——”
谢禹帧没等老爸说完，一气之下把电话挂了。
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抬起手机看，是程耀那个二傻子打过来的，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喂。”
那边很吵，重金属的音乐冲击着他的耳朵，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把手机拿远。
可能是音乐太吵，程耀说话的声音特别大：“阿帧，就差你了，你过来了没啊。”
“你们玩，我不去了，”说完，谢禹帧利索的挂了电话。
他现在只想倒头睡觉，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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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楚遇听下了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她家离这里很远，晚上没有公交，她不想打电话去麻烦老爸，就自己打车回了家。
她性格胆小，又听说现在滴滴打车遇害的女生很多，所以她多少有点慌，全程没有和司机说一句话。
她的家坐落在特别破败的小巷里，电线交错复杂，低矮的房屋紧挨在一起，房屋顶铺着瓦片，白墙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要说这是家，其实不然。这顶多算一个避风港，她根本没有家，有爸妈，有关怀，有问候，那才是家。
上半年楚遇听被老爸送到姑妈家，和妹妹一起搬了进来。
这房子是姑妈租的，她也是个可怜人，和姑父离了婚，一个人开厂做生意，好不容易挣的一点辛苦钱，又被坏男人给骗了拿去炒股。
坏男人是进了局子，但辛苦的血汗钱却打水漂，再也回不来。
或许，这就是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你一个巴掌，要你不要高兴的太早。
只要你还活着，就随时要接受社会的毒打，还不止一顿。
之前租的那房子太贵，老爸欠着车贷和信用卡的钱，生活早已捉襟见肘，找不到价格适宜，又大的房子，他自己在偏远的村上租了一个小房子。
姑妈觉得他们可怜，心生怜悯，就让楚遇听和妹妹住她家，每个月付两百就算人情了。
自此，楚遇听很多事，只能靠自己，哪怕受了委屈，她也不想说给别人听，毕竟世上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只有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心里歇斯底里的呐喊，心事全写进了日记本。
算是一种慰藉。
这个房子阴暗潮湿，墙面没有刷油漆，时不时会有灰掉下来。
楚遇听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心里是极不情愿。
这屋曾经是一个外地人住的，吃住都在这一屋，墙面糊了厚厚的一层油泥，看着就触目惊心，屋里还弥漫着一股霉味。
窗上挂着一张黑色雨伞布做的窗帘，因为长时间没住人，上面落满了灰。
楚遇听不情愿地对老爸说：“这屋真的能住人吗？看起来很脏……”
“到时候我给你们钉上雨伞布，就不脏了，将就一下，现在我们家困难。”老爸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很明显，脸上满是疲倦感，“等以后你读完书，出来工作了，赚钱买房，生活就会好起来。是，爸爸对不起你们。”
爸妈刚离婚那会儿，楚遇听恨过爸爸，她认为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爸爸一手干的好事。
如果爸爸早些年就听妈妈的话，收住心，不到处花天酒地，与他那些狐朋狗友鬼混，现在的生活会过得很好。
可就算她真的不想住进这样糟糕的地方，也要接受现实。想到她要和妹妹挤在这么小的一间房里，她心事重重。
但是能怎么办，不住也得住，总比露宿街头要好。
人啊，别太矫情，好的东西得去争取来，现在她还没有能力，那只能听天由命。
楚遇听住的这间屋，屋檐很低，太阳光很难照进来，面积不大，塞了一张床，两张破旧的课桌，两个拼接衣柜，就已经很拥挤了。
日光灯的瓦数很低，墙面没有粉刷，只是钉着雨伞布，所以即使开了灯，屋里还是很昏暗，不拉开窗帘的话，光线就会很差。天花板也很糟，一块黑，一块青，一看就是漏过雨。
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楚遇听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她疯狂地回忆以前的种种美好，以前也住过破旧的两楼小屋。
但那时候为什么会这么坦然接受。
是因为回家有可口的饭菜，有人亲切的问候吧，而现在只能独当一面，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完全是生活强塞的。
住了大概一个星期，在一次又一次打开房门，看到依然是这样的场景后，楚遇听才慢慢接受了现状。
糟就糟吧，反正也回不去了。
生活强塞给自己的东西，到最后还是要硬着头皮收下，无一例外。
这个屋子，唯一好的地方，就是有一个比较宽敞的阳台，她偶尔会在阳台上唱歌，养养小花。
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在破房子里常常能看到一些虫子，楚遇听天天举着拖鞋拍虫子，然后抽一张纸，极其厌恶地捡起虫子扔进垃圾桶，这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随波逐流。
无法改变什么，心里的烦躁还是无法抹去，总是能在悄然间爆发，比如下班回来特别累的时候，躺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没有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她就郁闷的蹲在阳台开始抽烟。
抽烟是她偷学的，也不是天天抽，怕被别人闻着身上有烟味远离她，她压抑着心中的郁闷，直到快压不住时，才点上一根缓解。
尽管抽烟不是一个好习惯，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去碰它，不然真的浑身难受，犹如千万只蚂蚁爬在身上啃噬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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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椅子上，累意爬满全身，一个人发呆发了将近十分钟，才收拾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楚遇听站在毛坯房盖起的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眼下青色一片，真的一点也不少女。
她没有出众的长相，也没时间打扮自己，化妆品更是没怎么接触。
和现在很多女生比起来她活得比较糙，偶然敷一敷面膜，就是她唯一精致的地方。
别人的十六七岁是最美好的年华，怎么到她这里，这么草率，她的世界满是破败，绝望，以及无穷无尽的黑暗。
楚遇听脸蛋有点圆，看起来像多肉，身材扁平，瘦小，唯一称得上好的，也就这还算白的皮肤，还有笑起来眼下微弯的卧蚕，平添了一分甜美。
只要她不抽烟，就是一个文静的女孩。
洗好澡是最舒服的时候，仿佛洗去了一天的疲惫，所以她无论再怎么累，也要洗澡，不然睡不着。
她接热水洗衣服，习惯性戴着耳机听歌做事，耳机里放着一首纯音乐，是宫崎骏电影里的插曲。
不知是这夜太深，还是情绪泛滥得太快，她突然又回忆起了一些事。
往事历历在目，回忆犹如细针，刺得她心疼。洗着洗着，泪眼一滴滴往下掉，明明那时撞见那男生，她倔强得没有掉泪，偏生这会儿，又闹了情绪。
楚遇听用湿的手背去擦眼睛，手上沾着泡沫，辣得一下子睁不开眼。
她不敢大声的哭出来，怕吵到妹妹和姑妈休息，可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实在难受，她好想躲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诉说她内心的苦。
好想有个人救赎她。
但她深知，没有人会救自己，就这样无声的哭泣，眼圈哭得很红，待情绪宣泄完毕，衣服也洗的差不多了，脸上还挂着两行泪。楚遇听打开阳台的门，夜晚的冷风呼一下穿过胸膛，有点爽。
就是冻人。
楚遇听暗自腹诽，幽默的安慰自己是她的习惯。屋外静悄悄一片，只剩下在巷子里来来回回的风声。
晾好衣服，楚遇听呆呆地站在冷风中，不知道在想什么，思绪很乱，想到明早醒来，还要继续卷入灰扑扑的生活，心里就发麻，直到脚踝冻成紫色，实在站不住了，她才搓着肩膀，瑟瑟发抖的回屋。
躺进被窝里，蜷缩成一团，希望快点热起来，她好怕冷，这气温冷到睡不着。
再加上她现在入睡很困难，睡前的脑里，总是混乱的，无数次的回忆起一些不好的往事，扰得她无法很好的入睡。
她听着A.S.M.R，伴随着耳机里平静的雨声，合上眼，终于生了一丝困意。
她很喜欢听雨声，曾幻想过拉上窗帘，开一盏台灯，洗完澡躺床上，抱着手机，放一部老电影，床边放着一杯热饮，房间里是橘黄色的灯光，这样静谧的温暖，真的很令人向往。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有一个人，向她伸出了一双手。
那人声线温柔的对她说：“听听，跟我走吧。”
带她走吧。
这一生都不能负她，这一世都要爱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漫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