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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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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年,你醒了。”春雨睁开眼睛,看到程清扬担忧的眼神,不忍再装睡。想来已经到中午了。
“你一早上没吃饭,一定饿了,快起来吃饭吧。”
他走到桌子边坐下,将碗筷摆好,等着她。
“我让厨房做了你最喜欢的牛肉面,你尝尝。”
春雨坐在桌前,怔怔地看着面前这碗飘着红亮亮的油汁的牛肉面,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却还是没有入口,就无力地垂下了手。
“怎么了?”
“我第一次吃牛肉面时,就爱上了它,后面,便顿顿都是它,可是,清扬,我到底是因为爱它,还是习惯了它?”
程清扬看她一眼,沉默不语。
“我没有什么胃口,清扬,你自己吃吧。”
“我不饿,既然你不想吃饭,那我们出去走走吧。”程清扬起身。
“恩。”
“我想去看看清尘。”
程清扬脚步一顿,片刻,意识到她在说马,脚才落地。
“好。”
“清尘——”春雨轻唤。
马儿见到许久不见的主人,欢快地一声长嘶,在马厩里跳来跳去。
“你想我了,对不对?”春雨面上泛起一丝喜色,温柔地揉了揉他的额头。
“嘶—”
“你倒还算有情。”春雨宠溺地将它脑袋一拍。半晌,才意识到,说它有情,又是在说谁无情。
“阿年,我们走吧。”
“恩。”春雨牵了清尘,落在清扬后面,一步一步走着。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清扬骑上自己的马,朝春雨微微一笑。
“好。”
一白一黑,一前一后,策马奔腾,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程清扬勒住缰绳,止住了马。
“到了。”
春雨举目四观,却是一片空旷无人的草原。
两个人悠悠地坐在马背上,不疾不徐地往前行,春雨才发现草原的尽头,竟是一片湖泊。
“你知道这里有湖?”春雨欣喜地叫出声来。
程清扬点头微笑。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湖?”春雨一边翻身下马,一边惊喜地问。
“是我很多年前无意间发现的。”程清扬幽幽道,眸子中染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他还记得,那年他八岁,从外面打猎满载归来,正要去寻爹爹讨赏,却被唐谢叫到房间。
“清扬,你是个男子汉,所以无论遇见什么事,都要坚强,你明白吗?”
“堡主,你怎么了?”他第一次知道堡主竟然也会流眼泪。
“清扬,你爹爹他……他死了。”
“不可能,你骗人,我爹爹不会死,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英雄不会死,不会死……”他紧紧咬着牙,逃也似地跑出了唐家堡,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那一刻,他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很多年前,那你一定还很小吧,居然就敢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真勇敢。”春雨坐在草坪上,目光看向湖水。
勇敢吗?程清扬不由苦笑。那是绝望之后的狂奔,是无家可归的逃避。
“你第一次发现这片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那个夜晚,星光灿烂,月光洒落在湖面上,好像有一群闪闪发亮的精灵在湖面上欢快地跳着舞。他看呆了,连眼泪都停了下来。
“清扬,你要记住,人生并不总会一帆风顺,在遇到巨大的不幸时,人们往往都会感到绝望和痛苦,选择放弃,但他们却忘了,也许,我们会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生命赐予我们的最美丽的惊喜。”父亲,这就是你说的最美丽的惊喜吗?
他在湖边坐了整整一夜,堡主便找了他一夜。他亲自到湖边来接他,那一刻,程清扬觉得,也许,他该好好活着。
“清扬,你怎么了?”春雨见他半晌不说话,转过头,才发现他竟泪流满面。
“你怎么了?”春雨惊惧地站起来。
“我没事。”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一手抹掉眼泪,冲她一笑。
春雨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她只顾着自己,竟忘记他是刚刚失去妹妹的人。
“清扬,不要难过了,一切都会过去的。”春雨柔声道。
“恩。”程清扬从往日的回忆中收回思绪,走过去,和她一起坐下。
“清扬,对不起。”
“恩?”
“你这几日伤心难过,我都没有……”
“阿年不必感到内疚,我没事。”
“可你方才……”
“方才是因为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才……” 程清扬想起自己流泪,忍不住有些赧然。
春雨疑惑地看着他。
“我刚出生时,母亲便离世了,我八岁那年,父亲也亡故了。我从小在唐家堡长大,虽然堡主视我为己出,待我恩重如山,可我与他毕竟无血缘关系,总是有那么一道隔阂。无双小时候口口声声说喜欢清扬哥哥,可却刁蛮任性,总耍些大小姐脾气,有时候总让我觉得唐家堡是她的家,而不是我的家。”清扬幽幽道。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家的人,一个人孤独地成长,一个人孤独地坚强,一个人孤独地承受痛苦,一个人…连喜悦都是孤独的。”他眼里蒙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
“阿年,你知道一年之中,我最喜欢哪一天吗?”他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和着潮湿的水汽,亮闪闪的。
春雨摇头不语。
“我最喜欢的是父母亲的祭日,因为那一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他们,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去做一天有家的人。”他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喜悦。
“而我一年之中最不喜欢最怕的,却是中秋。”那细碎的喜悦不知被谁用一把扫帚扫了干净。
“每年的中秋,我都一个人找个借口躲起来,或是在房里,或是在路上。我害怕在堡里过中秋,害怕他们一家人脸上的笑容,害怕我那时想到父亲母亲,会忍不住哭出来。”他的声音哽咽了。
“每当我一个人站在圆月下,看着万家灯火,就觉得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我。”
“哇——”春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痛哭,仿佛被谁无情地撕开了心肺。
“阿年,你别哭呀。”清扬慌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双手撑在草原上,垂首对他说着对不起。
“阿年,你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清扬,对不起……”她哭得快噎过去,还是不听地说着对不起。
“阿年,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清扬急了,握住她的双臂,将她扶起来。
“对不起,清扬,我……”豆大的泪珠还在往下落,她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你想说什么?”程清扬满眼担忧。
“对不起,阿年…恐怕…要辜负…你了。”春雨闭眼,不忍再看。
“这是…何意?”程清扬心口一痛。
“我要离开这里,离开…你。”春雨紧紧咬住嘴唇。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程清扬看着她流泪的眼睛,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
夜色朦胧,草原静极了,只听见风的声音。
“因为…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啊。”春雨一声痛呼刺破了宁静的夜,也刺破了谁的心。
程清扬握住她双臂的手颓然滑落,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量,也被夺走了所有坚持的理由。他的眼睛黯然无神,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光芒。
“对不起,清扬,对不起,……”
“清扬,我对不起你,你不要这样……”她轻轻唤他,他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她突然跪倒在地。“对不起,对不起……”阿年这一辈子做过的最残忍的事情,也许就是伤害你。
“不要哭了,夜里风凉。”他淡淡道,眼神却还是空洞的。
“啊——”春雨仰天长呼。为什么,到如今,你还在关心着我?为什么……
“今日天色已晚,明早走吧。”他艰难起身,倚马而待。
春雨跪坐良久,心中千般愁,万分痛,不知是对是错。
那一夜,注定是个无眠夜。
第二日清晨。
她一身白衣,背一个白色包裹,出现在他门前,想要敲门,每每手抬了起来,又无力落下。
“阿年——”清扬轻唤。
“清扬,早。”她扯着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这个给你,带在路上吃吧。”他递过来一个纸袋,见她整个捧在手里,忙喊了一声“小心烫。”
春雨一愣,仔细看去,原来是热乎乎的白馒头,忍不住心头一暖,冲他感激一笑。
“路上小心。”程清扬也回她一笑。
“那我走了。”春雨握着纸袋,举步走了出去。
“我送你出去。”清扬跟在身后。
清尘被一个仆役牵着,已经等在大门口。见到主人出来,欢快地轻嘶。
春雨握住缰绳,转身向他道别。
“清扬,你可恨我?”
程清扬微笑摇头。“阿年既然爱的是别人,我勉强留你在我身边,彼此都不幸福。真正的爱该学着放手,因为只有所爱的人一生幸福,自己才觉心安。”
春雨胸口一痛,一时不能言语。
“阿年深爱着清尘,当知爱一个人是无怨无悔,所以,我不怨你,更不恨你。阿年就安心地离开吧。”程清扬微笑,云淡风轻。
“多谢。”春雨翻身上马,眼里饱含着感激,不仅是为他这份舍得,更为他那份懂得,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多谢。
清扬轻轻挥手,向她作别。
“驾——”一骑绝尘,翩然而去。
“公子,我回来了。”
清扬侧眼,却见虎头骑坐在高头大马上,后来跟着一辆马车,上面坐了两个轿夫,想必里面坐的便是青儿。
“虎头、青儿见过公子。”虎头将青儿小心翼翼扶下马,牵着她过来向公子行礼。
“虎头啊——”
“公子,有何吩咐?”
“以后,你一定要全心全意待青儿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是。”说着,朝青儿一笑。
程清扬微微一声长叹。卿似朗月我如辰。他日,你若念着姐妹情深,也许,还能见上一面罢。
“不好了,夫人自尽了——”
那日,白若梅在若梅庵自尽,唐谢当场吐血而亡,留下一封遗书,传唐家堡堡主之位于三堡主林飞鹰,诛杀萧诸葛……